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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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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发脾气是容易的,事后处理却没那么容易。
凌晨一点多,我拎着扫帚和撮箕走进卧室,把电子钟等小物件的残骸扫干净,分类装进垃圾袋。
然后我找出几年前没戒烟时的香烟盒和火柴,坐下来,点上一支烟。
淡紫色的烟雾盘旋着升起。
重新整理思路吧。
现在看来,太宰的死亡确实会触发回溯,但太宰未死亡的情况下,回溯仍会在午夜自动开启。当然,太宰上一次午夜猝死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找出回溯的根本原因或幕后黑手,这个先前被搁置的问题如今还是成了我必须闯过的难关。不过,这一次我总算有了一些线索。
那个模糊不清的梦境。
在回溯之中居然会做梦,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奇怪。更奇怪的是,在那么模糊的一团比起影像更像是印象的东西之中,居然还有格外清晰的部分。
例如“坂口安吾”。
这是学者模样的人影的名字。根据那段清晰的对话,坂口安吾似乎是港口黑手党的高层成员。
我不认识任何类似的人,不过,这个模糊梦应该不是以我本人的视角展开的。事实上,我从未有过能那样一起喝酒聊天的好友。
而那个梦境,几乎一切都模糊,简直是由情绪构成的印象,却给我真实的感受。放松,愉快,闲适,悠哉,沉醉,清醒,怀念,悲哀……
……言归正传,我决定以这个人名为线索,开始调查。
江户川乱步坐在和果子店里,不太愉快地哼着歌。
是的,他在哼歌,一般人都是心情舒畅的时候才会哼歌,但是世界第一名侦探不是一般人。乱步此时的心情确实非常不舒畅,不如说完全是舒畅的反义词了。
如此不高兴的理由有三个。
其一是独自一人出差办案,因为其他调查员都没有空闲,社长又希望他“成长起来,至少学会坐车”,最后好不容易来到了这个离横滨相当远的城市,却发现案子根本算不上有趣。其二是辛辛苦苦帮新人芥川搞到了特务科的绝密资料,但可以预见地没有好结果,芥川几乎肯定会闯进黑手党总部然后死掉。其三是回去前想吃点当地的特色和果子,结果在店里坐了半天也还没端上来。最后这个最为严重,如果不是之前当地警察们拼命推荐这种点心,乱步早就气鼓鼓地走人了。
所以,他无聊地瞪着天花板,哼歌打发时间。
在某一时刻,电话铃声响了。
乱步掏出手机,看都不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随手按下接听:“怎么了,织田?”
“乱步先生,我想请教一件事。”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依旧平静,显然习惯了这种跳过开头的对话,“你有听说过一个叫‘坂口安吾’的人吗?”
“没听过。”
织田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那么你能否帮我推理一下——”
“你难道以为我的超推理会用在这种小事上吗?”
话虽这么说,乱步心里也有些好奇为什么织田罕见地来求他帮忙,从怀里悄悄摸出眼镜准备戴上。
“……这样啊,抱歉打扰了。”织田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乱步愣了一下,气鼓鼓地把眼镜收回怀里。
恰巧此时,那道独特的和果子甜点终于端上来了。他瞬间忘记了对同事的好奇和不满,把注意力转向点心。
我挂断电话。
结果不出所料,一向讨厌无聊问题的乱步先生拒绝了我的要求。那我还是尽可能不要打扰他了。本来我也只是几个小时坐在电脑前一无所获之后,站起来打电话休整休整而已。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
黄昏时分,酒吧开业之前。由于太宰的事先安排,Lupin酒吧的木门敞开着。
我钻进门中,走下通往地下的阶梯。幽暗干燥的下行阶梯令我产生某种不好的联想。
酒吧的内部狭窄而寂静,没有一个店员。唯一的一位客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
我默默祈祷自己的演技能勉强过关。
“你是谁?”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呀,织田作,好久不见。我猜现在喝酒嫌早了点。”
“你说‘好久不见’?我们有见过面吗?”我一边发问一边盯着太宰,试图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
而太宰露出的是,与生俱来一般圆滑的微笑。
“不,是第一次见面。”杯子里的冰块叮当作响,“来这家店也是第一次,喝这里的酒也是第一次,与你在这里遇到也是第一次哦,织田作。”
没有谎言的痕迹,但是也没有真心话的痕迹。完美的社交假面。
而如果用直觉来判断的话,只有骗子才会戴假面。
太宰之前几次的言行也有许多让人觉得神秘的地方,我当时想着与我无关而忽视了。但现在看来,循环的真相也许还是要从太宰身上找到。
“是吗?但我感觉好像不止一次啊。”我决定出言试探,“以前我们应该见过面,以前我们应该在这家店一起喝过酒。不是吗?”
完美的假面裂开了。
太宰的脸上闪过惊骇,疑虑,然后是莫名的欣喜。
“那种搭讪方式已经过时了哦?”他依旧微笑着,但看上去真实了许多,更像是因为开心而露出的笑容了。
真是奇怪的人,已经第五次见面了,我还是不明白他对我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总之坐下吧,我在太宰发话之前就坐到了他身边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靠近的瞬间,太宰紧张起来,连坐姿都变得僵硬了几秒。
他很快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织田作,要喝什么?”
“吉姆雷特,不要苦精。”
店内轻声回响着歌唱离别的爵士乐。
调酒的过程一如既往。
太宰回到座位上,举杯示意。我将酒杯举起,轻轻地与他干杯,然后喝了一口酒。青柠香的酒液滋润了我开口的勇气。
“太宰,你认识一个叫坂口安吾的人吗?”
直到我发言之前,太宰周身都笼罩着一种美梦成真的幸福气氛,但“坂口安吾”这个名字就像是什么诅咒一样,令他瞬间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不认识。”太宰脸上没了笑容,意味深长地盯着酒杯,“织田作,你认识他吗?”
我看得出太宰那句话应该是谎言,他脸上的复杂情绪绝对不是提起陌生人时会有的。于是我实话实说:“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我在梦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在梦里,是吗……”太宰思考了一下,反常的是,他似乎因为这个说法而松了口气,“那大概是奇怪的噩梦吧?”
“算不上噩梦吧,不过,倒也不能说是美梦。”
美梦成真的那种愉快气氛回来了。
太宰把手臂靠在吧台上举着酒杯,一副和朋友闲聊的悠哉样子:“既有好也有坏,那种的话就是人间梦。”
“人间梦……原来还有这种分类啊,第一次听说呢。”
“不,是我刚才随口编的啦。你不觉得那个形容就是在说人生吗?”
“原来如此,太宰取名很有水平呢。”
“那当然!”
太宰露出少年般的笑容,堪称灿烂的笑容,像是在黑暗的深渊里隐藏的宝石折射出了光芒。
“对了,织田作,我前几天终于处理了一个哑弹哦!”
怎么又回到这句了。
“是吗?恭喜啊。”我尽可能让语气不要显得太敷衍。
“还有,之前说要给你尝尝的硬豆腐,我改良了一下!味道和硬度都提高了三成!让部下试吃的时候连牙齿都崩到了,你吃的时候也要小心哦!”
“我会小心的。”
太宰精神抖擞,像是以为自己被抛弃的小猫发现其实只是被送去剪毛般开心。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难道,我变相承认“在本来的世界里我们是朋友”这件事,对他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啊啊,差点忘了非常重要的……织田作,恭喜你获得小说新人赏哟!”
“不,其实只是胡乱写的练习作被偶然看中了而已。虽说被邀请好好地写一部小说,但我完全没有自信。”
“为什么?”
这种事情解释第三遍就太过了。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技术。”
“你有的,肯定有的。要是你都不能写的话,这世上谁都写不了。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保持信心就好。”
“……谢谢。”
这样下去不行。
我把酒杯举到嘴边,却没有喝的胃口。
我必须问一个别的问题,获得新的信息。
想想闯入黑手党总部时太宰对我手下留情的态度,这个问题尖锐一点也可以,大概。
不过,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莫名其妙的友善、世界、芥川、梦境、名字、回溯……
最后从嘴唇与酒杯的缝隙中溜出的是这样一个问句:
“太宰,你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而震惊了一瞬间的只有我自己。
太宰虽然收敛了笑容,却没有从兴高采烈的美梦感觉中脱离,歪着脑袋假装思考了一下,就微笑着随口说:“因为没有不自杀的理由嘛。”
“……这样,啊。”
我无话可说。
虽然太宰把我视为朋友,但我没有足以留住他的理由。
我没有能引动他好奇心的秘密,没有能让他停下脚步的趣味。
我无法让他不想从楼顶一跃而下。
——虽然太宰把我视为朋友。
就这一点来说,不知道为什么,不甘心啊。
剩下的对话与第二次没有多少区别,潦草地收场了。
我没有再跑去黑手党总部,只是坐在Lupin酒吧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流逝到最后一秒。
**结束了。
6.0.
织田作之助从自己家的床上惊醒。
他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立刻坐起来查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6月13日 0:00a.m.
他不带什么希望地来回扫视四周,视线偶然地停留在书柜上。那里有一副普通的扑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