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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牢牢守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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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天,窗外热风激荡,我的作业还剩五幅。
送艾莉坐上火车后,我们约好三个人回去再聚。而后我回到城区,路遇一家冰淇淋店,看了标志正是明博衍买过的那家,我进去买了一支。
颜色淡淡绿,果仁颗粒点缀,甜而不腻,上次吃过之后我便惦记着。
幸运在店主那收获了一个素材,吃完很是舒爽,在店里构思好在速写本记上便回去了。
晚上我们在城郊的餐馆吃饭。
几桌食客聊得尽兴时,闷热从四面八方有意侵袭,我听不清明博衍说话,索性挪了位子坐在他那侧,听是听清了但好像更热了。
牛排很烫,我吃得满头大汗,明先生用手帕给我擦汗,宠溺看我喝完他杯子里的酒。
脑袋晕乎乎时我就盯着他俊美的侧颜,数他的睫毛,但总是被他蓝褐色的眼睛吸引,然后忘记掩藏自己痴迷的眼神,最后导致他很难撒开我去结账。
他身上有沉木的香气,淡淡的清冽感尾随在贴近的瞬间,我恍惚意识到自己身上空空的,便问他我的画呢,他竟然说丢了。
我佯装镇定,试图清醒,但还是忍不住搞小动作,开始挠他痒痒。
他连连告饶,边笑边捉住我作乱的手:“错了错了,离离别闹。”
明明快三十的人了,和我在一起时竟会这样可爱,笑成个小孩子。
听他低醇的闷笑,我也不自知弯唇,继续逗他,欢笑不止,接着笑累了我们便靠着墙,短暂地喘口气。
这里离教堂前的广场还有一段路,热气远远逼近,地上铺就的鹅卵石被磨得很平。小巷里昏黑一片,旁人经过时他会抓紧我的手,虽在这之前容不得我一直贴着他。
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聊天喝酒大笑热舞无一例外,在肆意热烘烘的夏夜下尽显自在与欢愉。
我知道他吻过来的时候,睫毛扑闪了下,像夜的精灵挥动翅膀,带过来一阵甜风。
我在他温热的抱抱里,觉得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般惬意。
又过去三天,事情很顺利,俞雪婉终于松口,承诺会带着父亲给她的东西回国。
希望她是真的想通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明先生的办公室里画画,给几幅梦境世界铺画大色调。
明博衍回来后知会我,三天后她会回国。
我不知这其中变故。我和她大约有一月没见,算算时间,俞雪婉应是刚杀青,怪不得最近几天我都会在这里频频看见明博衍。
他告诉我:“你妈妈有她的顾忌,想来现在是处理好了。”
俞雪婉入行多年,大大小小的邀约至今不断。除了决定回国,她还推了一个月的行程,听说她这一趟也是顺便在国内休整好再投入工作,或许和我、明先生不依不饶的劝说也有几分关系。
而我也是时候离开了,在画完剩下的五幅之后。
又是很晒的一天。
我坐在别墅前的树下乘凉,正在进行最后两幅关于爱情的画。一幅代表热恋,一幅代表错过。
第一幅很梦幻,粉红泡泡直往人颅内挨近,不到一小时我就完工了。
第二幅就不是这么顺利。背景是无止境的浩瀚宇宙,女孩在睡梦中,身体漂浮在大团灰云之上,周遭放着两个人交换过的所有信物。
那夜梦到这一幕时,我顿时从床上惊醒,凉风直灌入体内。
我站在窗边望着明先生卧房漆黑的窗,外面幽蓝的夜色像层层浓雾,渐渐加重了梦境里女孩消散不去的郁念,我支撑不住,蹲下低声啜泣。
隔天我们一起吃早餐。
明博衍注意到我红肿的眼睛,问怎么了。我不敢看他,闭口沉默。
他默不作声坐到我身边,我问他:“第一天来我听布兰妮说,你常年不在这里住。那,这段时间你在这里是为了我吗?”
“嗯,怎么了?”
我忐忑不安:“……我开学之后呢?”
怎么办?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我急不可耐道。
“那么距离从来不是问题,”明博衍摸摸我的头,弯眉道,“你开学之前我们去趟罗马,我在那有套房子,我带你玩几天再送你去美国。”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我惊诧道。
“刚刚,”明博衍顿了顿,笑问,“怎么样,去吗?”
“去,意大利我还没彻底玩过,我们这就算是告别夏天旅行。”
微风衔云,鸟语,溪水细流,叶片忽闪,那是近在咫尺的盛夏正当时。
用完早餐,明先生在忙工作,我回到房间,把积攒的画稿摞起来,一幅幅慢慢翻看。
像是回顾从七月来到现在发生的每一幕,重新拾起泛黄的旧时光,被皱巴巴过着,七零又八落的时间。
很多细节我都忘了,但又确实是一一领略过的。
画上的虚幻和现实虽无一雷同,但却都属于这个夏天,属于克雷马。
最后一天。
我撕下那天的日历放在抽屉里,看着存放在这四十多天的一页页日历,忽觉第一天就在昨日。
其实最初对意大利的印象要追溯于此,炙热如热恋期涌动的荷尔蒙,叫人止不住地脸红。
这年夏天,遇见明博衍,仔细想想也算是发生在人生轨道之外的事。
离开那天,天气晴朗,时间乘风归去。
火车上,窗外飞速而过的茂密树枝,大片荒地和绿地跟着倒退,房屋和电线也总是轻轻掠过半阖的车窗,一路将人带离那场梦。
我望着窗外,最后一次凝视这个小镇。
旧色建筑下的空旷与小车,记忆里歇息的地方时常有年轻人经过,人们事不关己,穿梭于放慢的最后夏天,绿叶也总是占据小镇的大部分角落。
我又想起,明博衍从背后变出来那颗桃,得意地冲着我挑眉。
其实我很开心,最近总是想起这些事,想起我们相处的细枝末节。
在报刊亭前,他摸了摸我的头笑说,留点面子。
在那道暗黑小巷,我们牵手散步,路上讨论过的许多许多无用但值得一说的美好。
后来的我,再也没尝过那么浓郁美味的开心果冰淇淋。
这是记忆最深的,被盛夏满满包裹的地方。
人们骑自行车,背绕斜阳,不紧不慢踩上踏板,我总觉得他们是要去往被蒙上一层灰的时光栈道。
是烈日。每日每日的晒,蒸得人视野像褪了层色,让人觉得不真切。
真是触不可及吗。
这像一场梦,一场浑噩中可以被放置的,什么也不做的梦。
1985年,只是历史演变过程里必经轮回的节点,我在这里只是短暂度过了一个不算悠闲的假期。
却感觉,这趟旅行已经耗费所有精力,我很难再去感受接蹱而至的秋日苦短里的秋,以及一小撮雪里的冬。
真的要离开了,又很怅然若失。
我闭上眼,正细听风中格外让人沉静的白噪音,想平抚乱糟糟的心情,其间夹杂一道越来越近的呼吸声,左肩被压下去——
明博衍闭眼在睡,被吹乱的头发扬在空中。
和煦阳光晃着人,很催眠。没多久,我也慢慢陷入困顿中,呼吸着克雷马最后的、被阳光塞得满满当当的夏天尾气。
我在梦中告别了这一切。
八月最后一周,我们还在意大利。
在罗马搭的车上,我手伸在窗边感受风的形状,明博衍静静看我,外面是绚丽的夜色。
晚上十点不顾他劝阻,我跑到房顶看星星,然而不到十分钟,我就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为了看日出,在佛罗伦萨早早起床,差点把只睡了两小时的明先生惹毛。
有一回吵架,我气不过背着画板走在前面,明博衍在后面开车不紧不慢追着我,嘴上说是道歉,却没有一点诚意表现。
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我们醉醺醺地接吻,没有比那次更心动了。
好像开心到极致时,我只会这么形容……
夏天的故事依然在继续,或好或坏,都在发生着。
可能终有一天,我会忘记在那个夏天里,我对他有过多么汹涌的热忱与爱恋。
那是年轻岁月里最最不该丢下的珍贵记忆。
我希望自己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牢牢守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