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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有什么事吗? ...

  •   梦的开始总要伴随一阵轰雷声,才让人记得深刻。

      1985年夏天,我在意大利度过了一个不算悠闲的暑假。
      其实最初对意大利的印象要追溯于此,炙热如热恋期涌动的荷尔蒙,叫人止不住地脸红。
      这年夏天,遇见明博衍,仔细想想也算是发生在人生轨道之外的事。

      目的地是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小镇。
      出发那天,车厢内散客零星,火车穿行在铁轨交织的繁复深林,似通往地球缝隙。
      许是顺夹缝而上的冷气致使,我身上泛起一股冷颤。
      我反应了几秒,望着车厢上散客的热火交谈状,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从随身包翻出一件被揉乱的防晒衫穿上,我才从低迷情绪里牵扯出一丝精神应付接下来的旅程。

      我并不是很情愿来这一趟。
      父亲下葬仪结束那天,父亲的一位朋友说服我去找俞雪婉,尽可能让她回来一趟。
      俞雪婉是我母亲。他们早在我幼年就分开了,而我跟着父亲长大,都不知他心里原来还有她。
      当时我很小,并不清楚他们离婚的原因,长大后也从未问过,只是在父亲的庇佑下,我对母爱逐渐到了丧失诉求可能的地步。
      上个月我跟学校请了假回家,没想到会赶不上考试,申请完缓考的第二天,父亲没有抗过去。
      临终奄奄一息跟我说,一定要记得把东西给你妈妈。我悲痛欲绝,只好答应下来。
      到现在恍恍惚惚一个月过去了,我仍没从父亲的离世中缓过来。

      一路未停歇,等找到纸条上的别墅位置,时间已近正午。
      敞亮的天空穿透树叶缝隙下来的光斑,一点点落在身侧的褐色手提箱上。
      炙热的阳光是盛夏来临前的昭示。我仰头望着那光亮,忽觉自己身在幻梦。

      张望着四周鳞次栉比排列的住宅区,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再一次对上视线中央的三层阁楼。
      整座别墅像是被膨胀数倍的绿植包裹在阴凉下,发旧的淡蓝色窗框里灰暗似午夜剧场,光影转变间上演着一幕幕往事。
      我想象着屋内会是带着复古花纹墙面,一架古木色三角钢琴,不同花色的单人沙发,或许会有别的什么,布局虽乱但却有序,可以一下子看出主人的品味。

      我敲了两次,都没有动静。我很快撑不下去了,连日以泪洗面,昨日又奔波一天,今日马不停蹄赶到这儿,身体已经不对劲。
      我放下皮箱,蹲下来平复突然发作的头晕,谁知肚子也抗议发出微弱声音。

      晃眼。眼角闯入一束亮光,我的眼皮颤了一瞬便想闭起来缓缓。
      再睁开,是流淌在长形餐桌的光。
      我定了定神,发觉那是隔壁庭院区的区域。望了望眼前这座古堡似的房子,又望了望邻居家正前方的小花园,我萌生出一种期待。
      瓷碗碰撞声音继而传来,很细微。如若这附近不是这般静寂,耳畔只有风声交缠树枝的自然音声,我心里的烦闷或许不减反增。

      在第三遍敲门未果后,我抹去额上的冷汗,按捺住不适,大着胆子过去。
      距离更近些,便看清了那蓝白格子桌面上放着的东西。
      有蜂蜜,几摞欧式印花瓷盘,摩卡壶……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餐具,我匆匆掠过一眼,有人从房内出来。
      没藏住对那一桌子美食的意图,我眼里放出的光亮瞬时对上一张和蔼面容的女士。
      相谈几句,布兰妮便热情邀我坐下一齐用餐。

      在美国至今只念了半年书,我口语不怎么好,与人交谈也常常败在这里。
      谢天谢地,还好交流还算顺利。

      布兰妮进屋拿东西,吃了一口的奶油意面正冒着热气,我放下叉子。
      头顶的日光照得人眼皮沉沉,尤其是正对座位前方的一大片果树,翠绿的树叶下掩着青涩果实,为冰冷色调的灰白色古堡增添一份盛夏的错觉。

      布兰妮坐下来后,我问她这是哪家的果园?她笑了笑说是前面那家主人托她打理。
      我顿了下,盯着碗里的螺旋面,状似无意:“那家主人通常会在这住吗?”
      “明总啊,不常回来。”
      听到陌生的姓氏,我迟疑了一秒,咀嚼的速度变慢直至一动不动,抬头看向她,“明总?”
      “嗯,是。”
      我不是很关心这个明总,“那,您有听过俞雪婉这个人吗?”
      “俞?你认识她?”

      认识?
      算吧,毕竟,母女一场。
      我点点头,想布兰妮定是知道什么,或是与那栋别墅里的人有什么关系,才会问这样一句。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次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和她道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如此顺利地请求来一间卧室借住。布兰妮不是房子的主人,本不能自作主张。起初她对我的身份还抱有疑虑,但经过一顿饭,可能觉得我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大抵也没什么心思,便擅自做主了一回。
      我没掩住喜悦:“布兰妮女士,我该怎样报答您呢?”
      布兰妮回头,乐呵一句:“只要每天中午陪我吃饭便好。”
      “这样简单?”
      “是的。”

      两栋别墅外形不一,里层布局或许会相应的不同,常离猜测着,跟随布兰妮转过一楼正厅,绕过红褐色旋转木梯到二层,是长长的一道走廊,隐隐的几道窗户在地板映出光的形状。
      布兰妮带我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有些精致公主风装潢的房间,嗅到木头潮湿的气味,我进到里屋拨动锁销拉开窗户,一眼便知对面是那栋别墅的侧方,绿意攀墙直上的影子和斑迹,真的是一点人类生活的迹象都不曾有过。
      叹了口气,我回身去拯救被压在箱子里的衣物和画材。

      下午在房间里睡觉,昏昏沉沉的,醒来时恰好听见整点敲钟。没刻意数,倒是又被催眠了几度,忽而又意识到什么,我才正式结束午觉,从床上爬起来,窗子外面隐隐微弱的光线透进来。
      是不是傍晚了,睡了这么久吗……
      房子很大。匆匆扫过同一楼层空荡荡的房间,下楼梯,正厅亮着暖黄的壁灯,我揉揉干涩的眼角,一声汽车鸣笛隔着一道墙传来。
      等再想去听时,却已经没了。
      循着直觉里那个声音的方向,不想错过对方出现的可能性,我跑出别墅大门寻找目标。
      奇怪,跑这么大一圈,怎么也不见布兰妮?

      一辆轿车正停在纸条上写的那栋别墅前,车前灯亮着。我往前走,继而看清了驾驶座和后座分别坐着一男一女。
      不多时,房子里又走出一个人。
      光线有点暗,那人的脸我只看清半分,不过那不重要,我继续去对应车里坐着的人。
      我渐渐屏住呼吸,走到一半停下了。
      “你好……”
      看着后座上的女人,后半句被遏止在喉咙。
      其实是不知该说什么。
      相别二十年的母女,该说一句什么打破沉默呢?
      我没想到一个好答案。

      身后一阵风轻拂过裙摆,原是那人来到身边,“姑娘?”
      俞雪婉眼睛闭着,我没法进一步打破尴尬,只好转身应声:“冒昧打扰,我能和……她说句话吗?”
      那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常离。”
      偏偏没问是哪两字,他回了个“好”,但却叫我费解。

      视野被面前人的黑色衬衣下摆遮挡,他背后的别墅外圈隐隐散着朦胧的光亮。他似乎很高,一双长腿在西裤衬托下一同隐没在黑夜里,整个人挺拔优量的身姿,遮掩眼前大半视野,我没来由的有些气馁。
      别墅门口一位年长的人穿着制服,像是旁观的路人,看得我犯了尴尬。
      一瞥眼到他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又禁不住好奇,我犹豫着抬起头,眼眸竟直直撞进那蓝褐色的眼瞳里,脑袋瞬间空白,一下忘记了将要说的话。
      “你找她有什么事吗?”他问到正题上。
      久久,我才出声,声如蚊蚋:“私事。”
      明博衍眼里有过霎那的恍悟,站着没动,似是作了一番思考,“借一步说话?”
      我不肯,不知为何。
      他一人自顾自走到车后,见人没跟去,又苦笑着折返回来。

      “常离,”他递来一张名片,语气无奈,“我们现在要去趟片场,有什么事下次见面说,好吗?”
      或许是我的脸生得幼态,他以为我年岁不过十六七,言语带着一点大人世界里的敷衍话术。
      察觉到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好似在说“听话”,我好像下意识应了一声后,才觉知到不对。
      这人举手投足间透露一种不容小觑的信赖感,让年幼的孩子不自知地陷入他的言语当中。
      可我明明不是啊!

      思及此,我不慎咬住舌,痛感神经侵袭,表情狰狞,我慌忙用手捂住嘴。
      好痛!
      他见我这般滑稽,眼角上扬,笑容不浅不深,接着直起身上车,没再关注我。
      管家上前关上门,我转过来,身体像老旧的缝纫机,慢吞吞地绞断了乱飞的思绪,我呆呆望着那辆墨绿色漆皮的小轿车驶离视线,很快消失在丛漫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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