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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后一个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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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诺走到齐之恒身边,笑着同他打了声招呼。
齐之恒敛下所有的情绪,努力维持着平常的神态。
二人向着半岛餐厅出发。
“你说刚路过先锋书店,我抬头一眼就看到你了。”
“嗯,是很巧。”
“这里距离半岛餐厅还有多远啊?我都饿了。”
“快了,前面十字路口过马路,再向前走大概五分钟就到了。”
“好诶!”
夏末秋初的日光很舒服,照得人懒洋洋的。
等待红绿灯的当口,唐诺看着电子屏上五十秒的倒计时,索性眯起眼睛享受了一会儿阳光。
暖阳映照下,唐诺白皙的脸上逐渐泛起了红润,就好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再次睁开眼,对面路边的身影却让她愣在原地。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陈与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质地优良的白色内搭上打一条黑色领带,脚踩一双明光油亮的皮鞋,举手投足间带着翩翩绅士的风度与优雅。
他正偏头跟身边的女生说话,唐诺只看得见那轮廓分明的侧脸。
只消得一眼,便无法挪开。
那是她曾无数次抚摸过的脸,她见过那张脸上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意气,和爱而不得的失落。
而现在,那张脸的主人正对着另一个女生眉开眼笑。
女生穿一条粉色连衣纱裙,脆弱得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不是陈雾。
唐诺认得那个女生,她曾在对方的生日宴上见过一面。
文新集团上一季度的合作商,世哲投资集团的千金,邵柔。
时值二十岁,嫩得可以掐出水的年纪。
此刻,邵柔正言笑晏晏地挽着陈与的手臂。
下一秒,唐诺与抬起头的陈与四目相对。
一瞬静止。
电子屏上,红色小人的倒计时已经来到了三。
二。
一。
周围人流如织,他们却停在原地。
两人隔着马路相望。
记忆的列车呼啸而过,唐诺站在这一侧,陈与站在另一侧。
他们之间隔了六年的时光。
不,或许还更久。
久到足以在彼此生命里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久到除了对方,她再也无法接受其他人。
久到他轻轻喊她的名字,她就瞬间泪流满面。
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啊。
往昔的欢声笑语编织成一幅名为青春的画卷,他们身在其中,丝毫没有察觉到日后的别离。
世界开始重新转动,喧闹的声音像涌动的潮水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视线交汇数秒,陈与却好似不认识她一般,被身边的倩影轻轻拉扯了一下,便神态自若地朝这边走来。
唐诺屏住呼吸,忘记了眨眼,她攥紧了包包肩带,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
陈与目不斜视。
他们错身而过。
“谁啊?”
邵柔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认识。”
这便是陈与的答案。
唐诺恍惚觉得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缓缓呼出一口气,唐诺抬起头,将眼泪憋回去,方才还和煦的日光此刻却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双眼。
红色小人结束了新一轮的倒计时,齐之恒握住唐诺的手腕,拉着她走到了对面。
走到之前陈与和邵柔站立过的地方,唐诺停住脚步。
齐之恒亦停下步伐,侧过身,关切的眼神朝唐诺看去,目光微动,“小诺……”
唐诺回过神来,轻轻挣脱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才哑着嗓子说:“我没事。”
她惨然一笑,比哭还难看,重复道:“真的没事。”
她只是高估了自己的心。
本以为六年的时间足够自己筑造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心墙,把所有人拒之门外,其实那颗脆弱的心根本就不堪一击,在重逢的那一刻溃散决堤,坍塌成一片废墟,放眼望去,满目的荒芜。
唐诺神情麻木,“走吧,还没吃饭呢。”
齐之恒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上面还残余着肌肤相触时的温热,却空空荡荡的,轻轻合拢,只能捕捉到一丝虚无,就如同他千疮百孔的内心。
他苦笑了一声。
不论是他,还是唐诺。
他们都是被爱所困,迷失其中,无法走出迷雾的人。
那天过后,齐之恒没有再联系唐诺。
唐诺也没有再找齐之恒。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尽管内心翻过惊涛骇浪,但唐诺很快就收拾好心情,毕竟她不再是那个十几岁天真的女孩子,把爱情看得比天大。
她如今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爱情的苦她已经尝过,也撞过南墙,最终却什么都没得到。
而同陈与的那场重逢,唐诺只是把它静静地埋藏在心底。
她清楚作为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他们还会再见面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该以怎样的心情呢?
罢了,罢了。
只是伪装得再好,还是被季泽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办公室内,这个小助理再次递给唐诺一杯咖啡,关心地问候唐诺的情况。
这一次唐诺却没有接过加了红糖的咖啡,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没什么。”
季泽轻轻将咖啡放在一边,默默地说了一句:“唐副经理,夏天快要结束了,最近昼夜温差大,您要注意身体啊。”
唐诺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
“是啊,夏天快要结束了。”
就这样,她麻木地重复着起床、上班、吃饭、睡觉的过程,直到三天后齐之恒再次发来短信。
持之以恒:见一面吧。
唐诺没心情回。
正值休息日,她只想躺在床上放空自己,远离一切。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起。
持之以恒:出差结束了,我明天就回叶城,早上十点的飞机。
唐诺盯着看了很久,屏幕的上光暗了又亮。
唐唐唐诺:好。
持之以恒:晚上七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临近傍晚,外面刮起了风,风卷残云,天地暗淡。
唐诺懒得收拾,随意将头发挽在脑后,扯一件宽松家居服套上,摸过一副黑框眼镜,踩着拖鞋就下了楼。
楼下,齐之恒孤独地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依旧一身裁剪合身的西装,清瘦的身形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直到唐诺向他走来。
就像他原本一丝不苟的人生,本该一直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却被一束光靠近。
他跟着光走,忍痛撕开一道缝隙,于是微弱的光透进来,照亮了置身于黑暗之中的他。
遗憾的是,光却从没有回头看向他,看向被给予了希望的他,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可那道裂缝,他穷尽一生也再也无法弥补。
只能任由它越来越大,最终千疮百孔。
总要试试吧,他想。
哪怕不能成功,但他已经厌倦了做一个胆小鬼。
尤其是亲眼见证唐诺和陈与的重逢之后。
那个混蛋,凭什么对小诺视而不见?
风越来越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埃,视线变得朦胧。
唐诺抬头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你哭过了。”齐之恒却答非所问,兀自说着,是肯定句。
“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话……”
齐之恒打断:“小诺,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
“什么?!你在……开玩笑吗?”
齐之恒却孤注一掷,“我是认真的,小诺。”
“我爱你,从很久以前。”
唐诺向后踉跄了几步,疲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
她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从没有被她放在心上的细节,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医务室里他焦急的神情、闭口不提原因的受伤的眼角、高考过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那你……放弃出国深造、留在叶城……”
齐之恒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是的。”
闻言唐诺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带着几分疏离:“不是说好了,只做朋友的吗?”
至此,他们之间长久以来伪装着的和平假象终于被撕开,露出了张牙舞爪的真面目。
齐之恒的脸色变得难堪起来。
就差一点,他马上就要抓住自己的光了。
“当初你和陈与,是陈与先放弃的你,你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
“你别说了,我不想提他!”
齐之恒却不依不饶。
“我们节奏一致、步伐一致,明明我们才更加相配!你却宁愿去喜欢一个不学无术的混蛋!”
“为什么?!明明我比他优秀!比他更爱你!我不过是出场比他晚了一些,为什么就要否认我们之间的可能性?!为什么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了我的一生?为什么?!在你心里,我就不配拥有姓名吗?!”
“我爱了你那么久!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吗?”
“你别说了,别说了……求你……”
唐诺双手捂脸,声音闷闷的,像是哭了。
又像是隔了遥远的时光,从过去跋山涉水而来。
她说:“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再爱上别人了。”
齐之恒终于死心了,他听见了心碎的声音,来自自己的胸腔。
“你还是忘不了他,对吗?”
唐诺崩溃了。
“忘不了能怎么样?忘不了的也只有我而已,他已经忘了,现在他身边站着的是其他女生。”
“你还要我怎么忘,我已经……我已经离开叶城这么远了,我已经逃到荣城来了,这些年来,我没有见过他,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就连他的名字我都不敢想,你们一个个的,还要我怎么忘?”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我这么可笑。我自以为的放下,却在再见到他的那一刻丢盔弃甲。”
自以为的放下,却原来是放不下。
回忆太过深刻,少年太过耀眼。
少年一瞬心动,就永远心动。
时隔六年,二十八岁的唐诺,终于卸下了坚硬的外壳,蹲下身哭得撕心裂肺,溃不成军。
面对这样的局面,齐之恒自知已无法挽回。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不,他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抱歉,是我糊涂了。”
“也许是这段时间工作太忙,把脑子累坏了,看来我需要给自己放个假了。”
他最后仰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唐诺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少女的模样,穿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扎简单的马尾。
身后坐着陈与,琅琅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响起。
陈与用笔戳她的后背,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唐诺。唐诺。
她被烦得不行,转过身嗔怒。
陈与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双手枕在脑后,对她说:“唐诺,我喜欢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她的脸瞬间红了一片,耳朵燥热。
她是怎么回复的来着?
梦中的唐诺陷入了回忆。
身边的场景却突然变换。
她和陈与在争吵,最亲密的两个人互相戳着彼此的痛处。
歇斯底里过后,她哭了,她抱着陈与,抱着自己爱的少年,求他不要走。
陈与拖着行李箱,回头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关上门。
场景再一次变换。
陈与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周围的同学变成了围观的陌生人,冷漠地看着他们。
她抱着陈与哭喊,陈雾从人群中走出,面无表情地对她说:“离开他。”
“离开陈与,我就救他。”
天边亮起一道闪电,接着炸起轰隆隆的雷声。
唐诺从梦中惊醒,窗外天空灰暗,暴雨如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
是了。
故事原来是这样的走向。
她相恋多年的男朋友还躺在重症监护室内生死不明。
她却以此为筹码,换取了事业和前途。
多好笑。
唐诺不能原谅自己。
她无法原谅自己。
“是啊,夏天快要结束了。”
夏天快要结束了。
他们的故事,也该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