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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株墨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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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许鹊棠坐在榻上歪着头去看昨夜搓了药油的小臂,可怖的青紫已经褪去,只能瞧见点浅淡的痕迹。
她试着活动了下,动作间无半点凝滞,看来季允的话当真不错,那药还真有效。
“怎么了?”木荣端着铜盆跨进屋,就见许鹊棠醒了却未下榻,而是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的手臂,不免有些疑惑道。
“没什么,就是昨天不小心磕到了手臂,今日已好了大半了。”许鹊棠放下手,跳下床伸着脚去勾睡前脱得有些远的鞋子。
木荣闻言却是把铜盆往木架上一放,上前两步握住了许鹊棠的手臂:“我看看,磕碰之伤可大可小,马虎不得。”
许鹊棠踩着鞋子抬着手臂,乖乖巧巧地站在原处让木荣在她胳膊上捏来捏去。
木荣的神色这才松快了些,温言道:“还好没伤着骨头,我观你似乎是已用过药,晚间下堂后我再予你敷一下,明日应是就能痊愈。”
“那就拜托荣姐姐了。”
二人手脚利落地收拾好自己,便结伴去用早饭,她们去的时辰已不算迟,屋中却已经是挤挤泱泱的人群。
“小棠,你先去寻个座吧,我看传膳的小厮快要到了,我去那边要些水来。”木荣低声与许鹊棠耳语两句,便提着衣角迈步离开。
许鹊棠颔首应了声,四下里看了一圈,挑了个稍稍偏僻些的靠窗位置,只是她屁股刚挨到凳子,右手侧便落下一道人影,伴着一声懒洋洋的招呼声:“巧了,许姑娘,早啊。”
微微侧过脸来,就见季允懒哒哒地歪在凳子上,支着手笑看她,晨光透过窗子照着他眼角半醒未醒的惺忪睡意,笼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在下可是谨遵许姑娘的吩咐,早早地便起了身。哎呀,可真是不容易。”季允眯着眼,似是在享受这得来不易的闲适。
伸手接过小厮递过来的膳食,许鹊棠嘴角一抽:“知道什么叫一日之计在于晨吗,躺得太久小心骨头都躺酥掉。”
她才不是见不得自己经常早起练功而这厮整日睡到日上三竿,嗯。
许鹊棠正跟季允打着嘴仗,抬眼却见木荣朝这边缓步走来,身边跟着个眉清目淡的公子,手中拎着青枝缠花纹样的茶壶。
木荣在许鹊棠对面落座,而这公子竟也毫不见外跟着木荣坐在了一旁。
看着许鹊棠有些呆愣的疑惑模样,木荣忙解释道:“这位是我们同舍的白行之白公子,刚才取水时多亏了白公子帮忙,便索性一道过来了,没想到季公子正好也在此,倒是巧了。”
“噗!”许鹊棠倒了热茶刚喝一口,闻言差点喷出水来,她瞪大了双眼鼓着腮帮子,伸长了手指了指对面轻袍缓带的公子,扭头瞅了瞅一派安然的季允,艰难吞咽下口中茶水,“他、他他——”
季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来,合在掌中用扇尾轻轻点了点许鹊棠的手腕:“你没看错,眼前的便是白兄。”
这大抵也算是大变活人吧?
许鹊棠有些接受不能,白行之见状笑道:“怎的这就忘了,昨夜我在后厨看见你和季兄——”
不好是昨夜炸厨房的事!
许鹊棠瞬间回过神来,慌不择路地一把夺过季允手中的折扇展开就想堵住白行之的嘴。
“那个,再不用饭早课要迟了。”木荣眨眨眼看着面前颇有些诡异的情状,不得不出口提醒。
许鹊棠踩在凳子上前倾着身子,一手撑着折扇伸向白行之,一手摁在似乎来抢回折扇的季允脑门上。
而白行之显然并未有说下去的意思,早就停了口,此时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惹眼的姿势。
即便是角落的座位,现下也有不少人的目光偷偷扫过来了。
许鹊棠一僵,烫了似的火速缩回手,把折扇往季允怀里一丢,抚了抚凳子坐下身,提箸从盘子里夹了一大筷子的菜。
“哎呀小心些,这可是我近来最宝贝的扇子了。”季允像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许鹊棠抛过来的折扇,一脸心疼的样子。
“吃饭!”许鹊棠横了季允一眼,把菜一下塞进口中——
“呸——呸呸!好咸!”
许鹊棠咸得发苦,直到把口中的味道用热茶涮去些后,才发现自己刚刚情急之下夹的是一筷子咸菜。
心下扶额,许鹊棠决定早食结束前她一个字也不要说了。
鸡飞狗跳的早食时间结束后,许鹊棠一行终于得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学堂屋内,手下翻着今日夫子要讲解的课文。
只是季允这人为何也跟着她们坐一块儿了啊!
许鹊棠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把书卷压在肘下不时用指尖拨弄书页的季允,心里多少还有些为刚刚的事耿耿于怀。
不一会儿走进来的是慈眉善目笑呵呵的掌院,他先是看了一眼座下学子,接着温和道:“我知道在座有不少学子是武试进来的,但若想为国效力,仅仅懂拳脚功夫是不够的,我相信诸位都是志向高远的人,老夫也愿助各位一臂之力。”
言毕掌院又颇有些童趣地眨眨眼:“更何况退一步说,各位均须通过文试考核,为了从书院顺利结业,好生听讲各位也不会吃亏。”
许鹊棠对老掌院的好感又多了些,堂上氛围似乎也因掌院的几句话变得轻松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课上许鹊棠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时还提笔做上一些记录,幸好有木荣相助,她磕磕绊绊地总还算是读得明白了些。
只是看了看木荣一手娟秀的蝇头小楷又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大字,许鹊棠第一次动了些练字的念头来,儿时师父教她习字她总是静不下心,现下倒是有些后悔。
许鹊棠托着腮想了下,不若等下让荣姐姐帮忙寻张字帖来每日临一张,不求多有风骨,至少瞧着齐整些。
心下打定了主意,许鹊棠抬眼继续听掌院讲课,只是没一会儿她就发现右手边的季允身子塌了下去,下颌压着书页双目微阖。
这厮怎的又睡着了?!
害怕被掌院瞧见,趁着掌院手执书卷背着身时,许鹊棠赶忙伸手小幅度地推了推季允,然而除了得到对方眼睫的轻轻一颤没得半点用处。
还挺长……不是!这不是重点!
许鹊棠咬了咬牙,左手倒拿毛笔从右肘下小心翼翼地伸出,用笔杆的尾端戳了戳季允的脸颊,显出小小的凹陷。
还没戳两下,许鹊棠就感到一只手伸上来握住了她的笔杆,她使劲往后挣了好多下也没挣开,一时有些无语凝噎,这人睡着的时候力气这么大的吗?!
毕竟是课堂上,许鹊棠也不敢动作太大,结果对面的人似乎是猛然松了手,于是毛笔陡然一抖,蘸着浓墨的笔尖便落下一滴墨来,在许鹊棠的衣摆上晕上一点深色的痕迹。
看了眼黑了一小块的衣摆,许鹊棠眯了眯眼,果断地伸手凑近季允腰间软肉,狠狠一拧。
“啊——!”
季允身子火速从案上弹起,掌院扭过头来就看见季允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季学子可是有什么不同见解?”老掌院语气依然温和。
“不曾有异议,只是学生听到夫子念到慷慨激昂处一时情急失态。”季允站起身行了学生礼,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毫无被抓住的慌张。
看着手下枯燥平平的策论,许鹊棠眼皮子一抽,这人说谎的脸皮够厚了,撒谎的理由却还是不过关啊。
不,说不定正是因为前者才懒得费心找什么理由……
然而老掌院似乎是接受了季允漏洞比藕还多的理由,摆摆手让他坐下了。
看着季允坐下身,许鹊棠偷偷瞪了季允一眼,从后槽牙挤出一小声威胁:“别睡了,到时候过不了考核你就完了!”
“是是。”季允漫不经心地应了两句,垂着眼翻了两下书卷,虽还是那副懒散做派,但好歹是没有再趴下去了。
荣姐姐既说这人书得一手好字,而季允也是通过文试进书院的,想来也不是完全的不学无术,只是平日太过惫懒罢了,许鹊棠笔下不停,心下思忖道。
接下来的课堂在一片风平浪静中度过,下堂后许鹊棠又向木荣请教了些听不懂的地方,等到室中空空荡荡时,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一抬眼却发现季允这厮竟还没走,许鹊棠下颌微抬睨着季允凉凉道:“刚刚课上你弄脏了本姑娘的衣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可是你自己送到本姑娘手上的。”
而等在一旁的白行之见势不对,忙邀请木荣一道去用午饭,木荣有些疑惑却还是被白行之哄出了门,只留季允与许鹊棠二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季允眯着眼轻笑了声,提笔沾墨俯下身去。
看着往她膝前凑的季允许鹊棠一惊,忙往后退去,她不过稍微开个玩笑,不必行如此大礼吧?!
季允却只是扯住了她落了一点墨的衣摆,在那点墨上添了几笔,又向上沿着衣侧描出枝干。
是一株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