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日后同窗 ...
-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许鹊棠转过身来,勾勾手示意对方把竹筒抛给她:“那你说吧,怎么赌?”
“大小即可。”
许鹊棠歪着头垂眼倒腾着手中的竹筒,摇来摇去似乎并未发现骰子有什么问题,抬眼看去就瞧见这人挑了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一撩下摆径直坐在了地上。
嘴角一抽,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儒生袍子穿出流氓的气势。
“季允,请姑娘指教。”支起一条腿的季允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
“许鹊棠,那就开始吧。”许鹊棠倒也不在意,在季允面前盘腿坐下,又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腿上,伸手就要去摇竹筒。
“稍等。”季允并指按住竹筒底部,“既是赌,便要有些彩头才好。”
许鹊棠闻言睁大了一双本就圆滚滚的眼睛,往后蹭了蹭才抱着怀里的包袱警惕道:“你刚才可没说,本姑娘身无分文,我不赌了!”
“姑娘莫急。”
面前的小姑娘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似乎马上就要亮出爪子来。
“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惩罚而已。”季允从怀中又掏出一叠素宣,末了又在腰间挂的荷包里摸出一小盒浆糊似的膏体,“这样就行了,谁输了就要在脸上贴上一张纸条。”
许鹊棠看着季允变戏法似的摆好了东西,伸手摁住直跳的右眼皮。
神经啊,怎么会有人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看着许鹊棠的脸色几变,季允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微微后仰以手撑地,扬起的脸上是欠揍的笑容:“怎么,姑娘怕了?”
“呵,笑话。”
许鹊棠一扯嘴角,抄起竹筒摇得啷当作响,豪气云天地把竹筒往地上一磕——
“来!”
白给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她再多犹豫一刻都是对那白花花的银子不尊重。
“大!”
“小。”
显然上天并未听到许鹊棠心底的祈愿。
看着挤挤挨挨的两枚骰子,许鹊棠鼓着脸颊憋气。
垂着眼睫笑了笑,季允抬眼笑意盈盈地看向许鹊棠,随意指了指旁边的素宣:“是姑娘自己来还是要在下帮忙?”
“哼!”许鹊棠磨了磨牙,一把夺过纸,“我自己来!”
“刺啦——”
脸颊的触感微凉,似乎不是浆糊,鼻端拂过似有若无的栀子花的清香。
她记得话本里都写这比大小是可以依靠听骰子的动静来判断的,如此她也尝试一下,她就不信还能比不过面前这个看起来不通武功的纨绔。
“再来!”
“刺啦——”
“刺啦——”
……
从听骰子的动静到调整摇骰时手腕的力道和方向,许鹊棠能想的招都想了,可她永远是猜错的那一个。
她的脸颊、鼻梁和下巴都贴满了宣纸条,像是蓄了一把粗细不匀的花白长髯,甚至连额角也难以幸免,垂下轻飘飘的两条随风飞荡,不时遮住她咬牙切齿瞧向季允的眼神。
“很久没有遇到像姑娘有意思的赌徒了。”季允屈指在竹筒底部轻轻敲了敲,笑道:“继续?”
伸手将滑落的纸条贴回去,许鹊棠撸起袖子叉腰长舒了一口气:“开始!”
……
“我赢了!我赢了!”
临近午时,日头渐高,地面也隔着衣物隐隐传来几分热度,而许鹊棠继又往脸上贴了不少纸条后,终于赢下了今日的第一局。
此时她面上纸条横七竖八地黏着,遮去大半面容,只余一双弯弯的笑眼。
许鹊棠在胸前双掌相触发出清脆声响,笑眯眯道:“如何?这下本姑娘可是赢了你了。”
对面的人定定地笑看她,眼底似乎多了些意味深长的锐利,像是沉沉夜色中倏然闪过的天光。
只是当她再仔细看去时,季允已经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她挑眉道:“走吧姑娘,第一楼的荷香烧鸡可是一绝。”
许鹊棠眨了眨眼,看着对方的马尾在背后随着步伐晃荡,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再不走烧鸡可没份了。”渐远的声线唤回了许鹊棠游离的神思。
这人虽然奇奇怪怪但似乎并无恶意,许鹊棠托腮心道,更何况细胳膊细腿的看起来就不能打,再不济若是有陷阱,凭她的轻功要逃,除了师父还没几人能阻拦她。
既如此——
“等等我!我的烧鸡!”许鹊棠蹦起来,拎着包袱蹿向前面的人影。
第一楼便名为第一楼,也确是这渊京最负盛名的酒楼,富商高官常至,甚至皇上还曾夸赞过第一楼的手艺。当然,第一楼有名的不仅是繁多可口的菜色,还有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小道消息传的五花八门,不少人都道可能是那皇室宗亲的产业。
许鹊棠站在门前,被头顶牌匾上烫金的大字晃得眼花。
“好高啊……”许鹊棠抬头看了看高耸的酒楼,又看了看人声嚷嚷的热闹厅堂,眯着眼瞥向身边人,“我说,你确定我们来这里吃?等会若是你付不起银子被揍,本姑娘可不会救你。”
要真是皇室之人开的酒楼,他们两个有十条命都不够吃白饭的。
季允闻言扭过头来挑眉一笑,并未应声只是抬手示意许鹊棠先请。
第一楼与其他酒楼相似,除却楼上的雅间供些富商贵族享用,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在楼下的厅堂用餐,此时正值饭点,不少人早已入座。
许鹊棠大略扫了一圈,虽是厅堂,但细节处的布置却能瞧见精心的雅致来,红木的凳几上是细叶竹石景等摆设,墙上挂着众多名士留下的墨宝,还有大大小小似玉又似翡翠的挂件。
看着虽不起眼,但许鹊棠知道都是些价值不菲的东西。
看着身边的小姑娘摇头晃脑地四下看去,似是好奇的样子,季允笑问道:“如何?有什么感想?”
第一楼的布置,无论是附庸两句风雅还是赞两句出手大气,都有些说道的地方,而许鹊棠挠了挠脸颊,想了想认真道:“确实很香,应该很好吃。”
季允微微一愣。
作为第一楼的招牌,荷香烧鸡也出现在了厅堂里不少人的桌上,比如他们不远处的那位。
使劲抽了抽鼻子,许鹊棠感觉肚子里的馋虫醒了个彻底,她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期期艾艾道:“……待会吃完了我能不能打包一只啊?”
季允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姑娘自便。”
这时便有小厮殷勤地迎了过来,躬身问道:“贵客啊,季公子今个儿要来点什么?还是二楼东侧尽头的雅间吗?”
“今日在一楼就好。”
小厮引二人入座,又记下许鹊棠点的菜,为壶中续了热茶,这才转身向后厨去了。
鼓着脸颊吹乱水面聚了又散的茶叶,许鹊棠一面留着耳朵听隔壁桌谈论九重书院放榜的闲聊,一面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没个正形的季允支着右臂侧着身,左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桌面,似乎快要睡着的样子。
脸侧的散发挡住了些许眉眼,许鹊棠只能依稀瞧见对方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灌了一口热茶,许鹊棠试图与季允闲聊:“听刚刚小二哥的口气,你经常来这家酒楼吗?”
季允这才转过头来,还是笑意满满的神情:“是啊,这里有全京城最好的酒。”
解下腰间的葫芦,季允状似得意地摇了摇:“一年十坛,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的。”
看了看季允手中的破葫芦,许鹊棠干笑了一声,完全想象不到里面装的是这么金贵的东西。
闭了嘴抬头看着不少往楼上去的食客发呆,许鹊棠听到耳畔传来一声问语:“姑娘是想去楼上雅间?”
许鹊棠闻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奇怪道:“吃饭当然是在厅堂这样热闹的地方才好,你不觉得这样才有人气儿吗,我在门——咳,我在家的时候,家里人多,那吃饭时才叫热闹呢,胃口都会好些。”
似乎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形,许鹊棠下颌搁在趴在桌面的手臂上,眼睛里流露出温暖的笑意。
“这么说来,姑娘不是本地人?”季允像是突然来了兴致,挑起了新的话题,“要说最近这渊京最大的事便是九重书院的考试了,难不成姑娘也是来求学的?”
许鹊棠点点头,末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也’的意思是你……”
“在下也将在三日后入学九重书院。”季允抚掌而笑,“哎呀,若不是家中逼得紧,我本不愿念什么书院的,如今书院有姑娘这般有趣的人,想来日子也不会太过无聊。”
许鹊棠眼皮子一抽,不愿去想这人的“有趣”是否是指有了可以陪他赌的人。
“姑娘短短一个时辰就掌握了摇骰听骰的技巧,实在身具此道天赋。”季允微微前倾身子,“我这儿还有牌九之类的,相信对姑娘来说也是不在话下。”
她就知道!
而面前她这个日后的同窗还在滔滔不绝:“或者姑娘对斗鸡斗狗感兴趣的话,我家中黑将军——”
“打住——”许鹊棠为自己曾对季允的改观道歉,这人虽不是个强抢民女的恶霸,却是个实打实的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书院禁赌。”
她是必定要进入九霄司的,总不能还没看见九霄司的大门就因为不遵规矩被踢出书院。
季允笑容不变,当即道:“出来赌。”
许鹊棠很想给面前这张笑脸一拳,这是重点吗?!
说来阅卷的夫子要多眼瞎才能放季允进书院啊,九重书院不是招揽身怀各种绝技的能人异士的地方吗,难不成赌技也在其中吗?
文试到底都是些什么题目啊……
许鹊棠两眼发直,拎着壶给自己倒茶,突然觉得师父信誓旦旦的样子也靠不住起来,不,说到底,由九重书院进入九霄司,真的就能实现她的心愿吗,有点不放心啊……
“许姑娘,水溢出来了。”
“……”
“许姑娘,水溢出来了。”
“……”
“许姑娘,你聋了吗?”
“没有聋。”
许鹊棠掀起眼皮瞪了季允一眼,又灌了一杯热茶下肚。
饿死了,怎么还没上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