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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关于阿青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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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生活在北江市溧阳消防救援站。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我,除了那个男人。
或许是这个季节冷得让人沉重,更或许是他心里本就藏着许多往事。
他总是很忙且沉默,从早晨起床号响起到晚上全站陷入黑暗。
后来我发现,
无论我是绕着他打转,还是将头蹭过他的衣角,他都对我视若无睹。
可越是这样,我就对他越好奇。
新年那天,消防站举行了升旗仪式,他身为副站顺理成章成了护旗手。
北方的冬日,清晨的空气都像含着冰一样刺骨。
我本可以在温暖的窝里,但出于对他的好奇,我还是顶着困意爬上了站里最高的那棵柏树。
我隐在树叶之间,为了看得更清楚,我不得不平衡在略细的枝头。
好在这对一只猫来说,还算容易。
在三个护旗手中我一眼就瞄到了他,他一身蓝色制服,直直的帽檐和他的鼻梁凑成两条平行线。
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在严肃的时候,唇珠会隐没在唇线之间。
随着国歌奏起,众人抬头行注目礼。
霎那间,我看到了他脑中的景象。
不,更准确的说,我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画面里有一个年轻女人,留着干练的短发,半蹲在床边唤他。
”阿岑,起床啦,你答应今天陪我去医院的,你可不能食言。“
说着,女人掀起他蒙在头上的被子,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他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女人,说了句好困,又睡了过去。
女人还是半蹲在那,她掏出手机捣鼓了一番,桌上的音响响起。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这段回忆显然让他很轻快,他的嘴角挑起,圆圆的唇珠被解放了出来。
只是他还在走神,注目礼后,另外两个护旗手快将他盯穿了,还没等到他的下一步指示。
“副站?”其中一个护旗手用极低的声音试图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好在确实有效,他嘴角瞬间掉了下去,两个护旗手也松了一口气。
这么重要的场合都能让他分心的人,想来是很重要的人吧。
我猜测。
升旗仪式过后,各班又开始了一天的作训。
他和往常一样擦拭起了常用的那些设备,从氧气面罩到空呼器,全神贯注,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退回牢固的树干上,依旧歪着头看他,彼时太阳已经将树叶照的闪着亮光,又倒映在地上,密密匝匝。
他看起来很结实,但绝不是健美大赛上全身涂油满身腱子肉的身材。深色的紧身作训服契在他身上,工作时手臂的线条微起,很是赏心悦目。
不知怎么了,我脑中响起一个念头。
伏在他的肩上一定很有安全感吧。
想着想着,我就睡了过去。
二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那个地方也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食堂今天做了我爱吃的糖醋鱼,梦里就闻到了。
我一溜烟儿跑到后厨,蔡大姐蹲在台阶上,正往我的小碗里放鱼块。
我开心的冲着她喵喵叫,又将尾巴扫过她的裙边。
她咯咯笑了起来,手轻抚过我的背脊,继而四指微屈挠着我的脑袋。
“是个小撒娇鬼哦”,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喜爱,有时会在眼底划过一丝怜悯,短促而微妙。
这种眼神令我熟悉,可我已记不清在哪里见过了。
吃饱喝足后,天光渐暗,我又寻起了他的身影。
我穿过大厅,又溜到操场,篮球与地面规律的碰撞着,急促的停顿使鞋子发出细而尖的声响。
场上很热闹,叫好声和倒彩声此起彼伏,可都没有他。
我本以为今天看不到他了,可…
“副站,来打球啊!”一个肤色古铜,有着两个招风耳的青年朝一个角落招手。
大家都叫他大川,是上午的护旗手之一。
我顺着青年的目光看去,他背靠在灯柱上,灯光拉长他的影子,正好将他裹住。
他回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青年,浅笑了一下,回道:“不了,你们打吧。”
他再一次陷入了影子里。
我沿着操场边缘跑向他,又立在他半米远的地方,我们中间有条泾渭分明的阴影线。
我慢慢踱步过去,最终和他隐在了一处。
我趴在他的腿上,他也并不在意我。
他手里拿着几张照片,都是同一个人的,那个短发女人。他一张张翻过,浅笑的、搞怪的、生气的,都很漂亮。
最后一张是他俩的合照。
他凝神看了很久,陷入了回忆。
我又看到了他脑中的画面。
那时他们刚结婚,阿青嚷着去三亚度蜜月,俩人都难得休假,虽然说着睡到自然醒,但他和阿青曾经都是军人,职业习惯,到点就再也睡不着了。
吃过早饭,趁天还没热起来,阿青拉着他到海边散步。
“这位美女,照照片吗?一百块钱十张,保准您满意!”一个脖子上挂着单反的大叔拦在阿青面前,阿青本来想拒绝。
“旁边是您爱人吧,新婚快乐啊!”大叔露出狡黠的微笑。
阿青来了兴趣。
她的性格就是那样,热烈勇敢,无论是工作还是干别的什么都风风火火,结婚也是。
刚进入婚姻,她抱有至高憧憬,谁对她说一句新婚快乐,她都恨不得给对方封个大红包。
拍到还剩最后一张的时候,大叔提议来张合照。
阿岑不喜欢拍照,拍婚纱照的记忆比他当年在野外拉练还痛苦。
“新郎放松,看着新娘,对对对,近一点近一点。”
话术太过熟悉,阿岑感觉他快要ptsd了。
好在大叔还算迅速,两分钟就结束了战斗。
阿岑松了一口气。
又蓦然瞥见阿青把手放在腰侧,悄咪咪给大叔竖了个大拇指。
他忍俊不禁。
从回忆中出来后,他掏出手机发了条讯息。
“我把我们蜜月的照片洗出来了”
思忖了一番,隔了两秒又添了一句。
“说真的那大叔技术不行,我猜肯定没你喜欢的”
手机顶部备注着:李柿青。
他还想再发些什么,一声急促的警铃响起。
是下意识的,他猛的站起,连带着我也摔了个底掉。
操场上所有人都往大厅奔去。
“出站车辆,三车四车五车,火灾地点中环路一幢…”广播的声音漫过整个消防站。
不到五十秒消防车就驶出了大门。
站里陷入了寂静,像是燃起的焰火被猛的覆灭,只剩下一滩黑水。
我讨厌听到警声,来自骨子里的厌烦,几天前它响起的那次,带走了他的队友。
北方冬日的风用晚风来形容是不恰当的,它凛冽地穿过我的身体,我甚至讨厌起这里的风,我怕风一吹,就把他吹到了另一个世界。
三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全部的人都在恢复战备,换掉脏了的水带、车里的钢瓶…
或许是太过疲惫的缘故,他从大厅走出来时,脸被面罩勒出了两道褶子,步伐有些不稳。
我趴在外面花坛的草丛里,等略近了一些才听到他鞋里咯咯唧唧的水声,我甚至怀疑他拨一拨脚趾鞋里都能生起水浪。
他支着身子慢慢坐在台阶上,总算将鞋泄了洪。
远处大川笑着走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洗脸、脸上一片斑驳。
“副站,我刚从医务室拿了药,先简单清理一下伤口吧。”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左手虎口处的表皮已经烫掉,露出微粉的肉,周围鼓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他接过药,说了声谢谢。
大川杵在那,抿嘴笑了笑,想开口问些什么,后又觉得他的笑实在不合时宜,堪堪将嘴角扯平,此时那句话已在他肚子里转了个来回,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他自然没发觉大川的不对劲,他只是垂头坐着,手里握着那瓶药,风吹过他的伤口,酥酥麻麻的,他又想起了阿青。
阿青25岁生日那天,他们计划了很久,阿青光是换班就换了四次,他调休了两轮,俩人才勉强凑了一个下午。
说实话他们物质上什么都不缺,阿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亲手给阿青做顿饭。
那时阿青妈妈还没来北江,丈母娘就隔着手机指导阿岑,从买菜到开火,一比一复制。
阿青吃了之后哭的稀里哗啦,一遍遍问是不是她妈妈藏在屋子里打算给她个惊喜。
他从没觉得自己送礼物送的那么成功过。
其实阿青后面又哭了一场,在给他涂药的时候,她轻轻吹着伤口,凉浸浸的,吹得阿岑心也痒。
“副站,三车两个空呼损毁了”大厅有人叫他。
他混沌疲惫的双眼逐渐聚焦,变成黑白分明的样子。
“我这就处理”他扶着墙走了回去,流入了忙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