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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仪亦有盈亏数(下) ...

  •   这已是我住进道观的第十一个年头了,而今想来,那年遇到李太白仍是有些惊艳的。

      彼时,距王摩羯被贬已逾九年。此时间里,我亦是如往常一般穿行于文人之间,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者数不胜数,容貌昳丽风姿出尘者不胜枚举,但终究是再难遇那等惊鸿之人。

      好他王摩羯啊,人都走了还要再给我摆上一道。

      罢了罢了,左右本公主的此生不愿为婚嫁磋磨,美男才子又如何,都不如道经内涵之一二。

      此事之前,我本就醉心道学,手旁不是诗文就是道经,而后也不过是更痴迷了些许,在皇兄的纵容中于此道更有了不少新的见解。

      是以往日寻我聚谈的人,从文人墨客拓展到了望共谈道法之人。

      故一日午后元丹丘敬上会帖,左右与其相交已久加之知晓元丹丘此人于道之一途颇有心得,我便也就从桌案上拾了连阅几日仍有惑的道经风风火火的应了邀,一路杀去他落脚的道观。

      道观幽深,提裙往里。

      行至一舍门前,我抬手示意婢女侍卫止步,兀自一人推开陋舍门扉。

      而元丹丘未出来相迎,我虽有些惑然,却也是懒得与友人在意这些虚礼,见着鹤穿空山的屏风上浮袅的热气后便是了然一笑,故意放轻了足音往屏风后绕。

      可在我绕过屏风后,首入眼的却不是那个道人丹丘生,而是一个身着素锦袍、眉目极其俊逸的男子。可能是因为没听见我来时的声音,故我们相视时他显得有些惊讶。

      我一句“丹丘道友”刚到唇边就硬生生噎了回去。

      “草民李太白,参见玉真公主。”他弃了手中书卷,下了竹席敛袖跪地——姿态是恭敬有礼,可那肩背却挺得笔直。

      我哑然失笑,心中对这人的性情已有初步判断。

      “起身吧随意些,左右我今天只是来与人探讨一些问题的。”我摆手,目光扫过李太白的笑容、桌案上下了一半的残棋……最后看到了双足跏趺而坐且双目紧闭的元丹丘——这平常还算行止有方的人此时足边竟然还落了本散开的书卷。

      “这是?”我微微蹙眉。

      “禀公主殿下,今日丹丘兄说您一定会来,便先想与草民问道片刻寻些灵感,没承想一盏茶未尽丹丘兄就……入定了。”

      我看向李太白,眸光因他容貌之外的缘由亮了一亮,心里颇生了些兴味来,于是也于案前跪坐:“能让元丹丘如此,想来你也是个妙人,不知我这几处疑问你是否能帮忙解惑了。”

      “草民之幸。”他应的爽快。

      那日,我在草舍里待到三更天才勉强兴尽而归。

      李太白真乃妙人也。

      此人年纪虽轻尚未而立,可言语间足见其有鲲鹏之志。虽论的是无为随性的道,可心中却仍埋藏不甘与入世期盼,神采间时不时透出来的自傲,使他眉目间张扬舒朗的味道更甚,夺目如弱冠少年。甚至,更甚那年那人。

      元丹丘约莫在黄昏时分于入定状态中回神,而甫一睁眼所见便是将他吓得不轻,险些栽下席子。

      彼时,我与李太白之间的交谈伴侣已由酒代水,两方都显了些醉意,李太白这话说的多的自然尤甚。于是他兴致一起说要作诗,当即便是去翻了元丹丘的书案抱来笔墨,洋洋洒洒援笔成诗,抬手就是一张巴掌大的草纸扬来,堪堪停在我眼前,让我不得不后仰些才能看清楚他写的什么。

      字迹龙飞凤舞,但筋骨十足。
       ——是好字。

      “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
      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
      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
      几时入少室 ,王母应相逢 。”
      ——也是好诗。

      就是这一后仰,我的余光瞥见了一双盛满不可置信的铜铃大眼。

      那小老头看着已然忘了何为尊卑何为仪态的李太白,看看正执着他的佳作边看边饮酒的我,小胡子颤啊颤,竟有些憋红了脸。

      “参,参见公主殿下……”

      我抬手止了他行礼的动作,冲他笑道:“来饮!”

      /

      诚然,我李持盈虽是有了些年纪,却还远远达不到老糊涂的境界。即使有了醉意确生欢心,也能将他们的意图看的分明。元丹丘并不是个虚伪的人,虽然多少含蓄,却也是将举荐李太白的这一心思坦荡放在明面上。

      他不仅对此子于“道”之一道的见解深表赞叹,也对其仕途失意的遭遇深表惋惜,好一通“噫吁嚱”。在我临走前,更是将他亲自誊抄的李太白的一卷诗和由他亲自写的对李太白其人了解的书信塞来,看着我行礼。

      显然他于当夜看出了我对李太白的赏识,可又着实不知其中的一时兴起占了几分,便是直接拿出了“决胜之物”。

      好文采啊!

      其诗似其人,张扬潇洒的不像话,品之只觉酣畅淋漓,令人几乎片刻不能释卷。

      待得我将那卷诗读过三遍,抬起头吐了口浊气,才发现原来竟已是第二日晨。于是我当即唤了笔墨去信元丹丘,用语字句十分简洁——“……此人乃谪仙,君处还有其诗文否?”

      元丹丘见我有意自是惊喜,诗文送来的快,可上门的却不是他那位常在身边的小童,而是……李太白。

      “草民李白字太白,参见玉真公主。”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的斜襟圆领袍,行礼时肩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才让我把他与那个在江南一带颇有才名的李白联系起来。

      我亲手抱了书卷,邀他留府设宴。当夜寝屋之灯一夜未息,次日醒来时未看完的诗卷悬在床沿将落未落。唤了婢女略略梳洗一番,我拢着寝衣又捞了书卷来,由此细细研读又是一日。

      虽是如此,可我精神头着实大好,然憾感未消,尚有流连诗文不起之意,可倒也不好让李太白在我这儿留得着急,于是挑了个好天就挟着几卷诗文风风火火进了宫。

      只能说幸而我这亲皇兄还没完全被那杨氏女迷的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我这厢一盏茶饮得未尽,他便也就是来了,宽和笑着免了我行的礼,道:“元元自上次向我跟那魏瞻求情之后已是好久未进宫了吧!来寻皇兄所为何事?”

      他毕竟是天子,我到底行了个礼才道:“回陛下,皇妹前些日子得遇一奇人,观其诗文谈吐只觉甚憾,便特寻了他的诗文来呈于陛下。”

      言罢,殿内宦官极有颜色的上前,将那些书卷奉于李隆基手边。

      不出我所料,皇兄果然爱极,啧啧称奇的同时大加赞扬,眼里冒着光,直有当即便寻李白进宫之意。见状,我准备趁热打铁,着人接李太白进宫。可眼色还没使出去,殿外便有人来报,此宦官上殿行礼行至皇兄近前,因声音太轻故我没太听清楚,只隐约听得“贵妃”二字,眼睫一颤。

      不知那宦官具体说了什么,反正皇兄的脸色变了一变,些许的担忧浮上他那张俊美红润的帝王面时,竟也让他像极了戏文里的痴情郎君。我冷眼看着,见他果真要走,拍着我的肩头甚无奈的说“皇兄有要事”,要留我在宫里等他共用晚膳叙旧——我用足尖想也知道就按他此时这个劲儿,晚上少不了还要拉了那杨氏女来,美名其曰“家宴”。于是心生嘲意,当即婉拒。

      或许真是大事,皇兄不再挽留我,而是道声好,就匆匆离开,身后的宦官抱着那些他点名要全带上的诗卷跟的辛苦——我倒是不信从他离开那人来见我的这小段时间里,她还能真出什么事。

      我被婢子扶着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伫立良久却也只是无奈叹口气。

      那来路不可为人明说的杨氏女我自是见过,还不止一面,肤若凝脂、芙蓉面靥,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女人。若我皇兄只是个以貌取人的人,那也罢了,可那杨氏女起舞时的曼妙姿态却又当真像极一人。

      像极了那温柔可亲,曾被我叫了数年皇嫂但芳华早逝的女子。

      随便吧。

      只望皇兄别陷太深——毕竟他是天子。

      李太白有真文采,只是苦于无门道,而眼下有我助他一臂之力,即便当日皇兄被绊住脚也是如我首次那般彻夜捧卷,次日就宣李太白入宫面圣。

      李太白坐上公主府的马车,随宫人入宫时满面红光,那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去大展拳脚的模样,令我不合时宜的想到了斗鸡场上的大公鸡,简直忍俊不禁。他看着我虽不知所以然,但还是随着我笑,眉眼倜傥张扬,豪迈随性。

      我是没准备随他进宫的,毕竟举荐贤能是人臣所为,可过了火倒也不好,我并不愿重蹈覆辙。但其实话虽如此说,我却是深知李太白的文风性情极合皇兄的胃口,由此并未有担心。

      果不其然,不多时他在宫里“大杀四方”的消息就传了出来——不愧是他李太白。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皇兄就只给了让他如此欢喜的李太白一个翰林待诏的使职。当时我诧异蹙眉,已经在想下一步棋,而李太白回来后虽有些愤愤,却是跃跃欲试之激越占了上风,对自己信心十足。

      我倚在迎枕上,见他这般不免觉得新奇,便想着随他在这长安城的台子上试一试,歇了些心思。

      当夜,以庆功之名,我们取来好酒,五更天才算歇下。

      他接受职位接受的坦然,但心底那股浸满豪气的冲劲还在,自有一番经天纬地的大抱负,心态长似少年。我也不知他这般算不算得好。但能帮也帮着,想着他出入公主府到底不便,于是从我的众多私产里给他批了个别院。

      相处之日愈久,我便愈摸清了他的性情,可坐在公主府里听闻他御前醉酒失仪什么的动静时,也还是忍不住扶额,叹他命大。

      似他那般行事,几次三番后保不准就消磨完了皇兄的惜才之心,但他也算撞运,作诗作到了杨氏女的心尖上,将人家夸的舒坦。于是人家转身到龙床上便少不得娇声软语的美言几句,于是陛下便也舒坦,对他即使有意见也会暂且消淡,心里念着他的诗才。

      有天子作保、贵妃偏护,李太白可谓横行于宫中。若将此殊荣放于别人身上,那那人就是一定会开始学着收敛,尽力让天子之欢绵延的长久些,可李太白却与之完全相反——他更放肆了。

      他那个小小使职之位可无需什么天天点卯,不过天子随叫随到罢了,故而他出宫到别院的频率也算频繁。

      许是年纪大了就易被皮相所迷,我见他执壶酣饮的样子有些风骨,这心里便是愈加生出喜爱了。

      我阿姊金仙公主曾言“吾妹元元会是一个有福气的、一生顺遂的小公主”,而现今想来也确实如此,至少在我与李太白相处的这十四年里,我过的当真是无忧无虑——唯一一桩悲事,便是我阿姊金仙公主的离世。

      她亦是个信道的人,早早便离了长安城往道观去,当真是个洒脱人物。

      闻此悲讯,我靠在窗边静静坠了些泪,可终还是收拾了思绪,着手为她刻下墓志铭,将已筹备了好久预著道经的心思远远抛开。皇家真心难得,一众姊妹兄弟间与我知心相交的不过那两三个,而今,却是去了一个……

      我本以为皇兄那样的人,自当知晓何为克制,可那杨氏女在后宫逐渐势大,手甚至伸到了前朝。但无论我皇兄这时已糊涂到了什么地步,这天下是李氏天下,我既然坐在长公主的位上,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可我到底低估她。

      现今这长安城里,竟已是我要避其锋芒的地步。

      我当然不信眼下这局面都是其一人所为,这杨氏女大抵只是被拉出来当明面上的幌子罢了,自有些人在其后张牙舞爪。但一切往深里指,终究还是那所谓“圣心”——但我喊不醒他。

      十四年的光阴挫了李太白当年的豪气,他虽依旧才华横溢,可却纵了自己在酒水之中,无论身处别院还是皇宫,都常是烂醉如泥的形容,使人看了便心中发堵,悔及当年选择由了他去。

      “力士脱靴”“贵妃捧砚”……这可以说是他李太白的美谈,闻者赞叹一声性情无羁,但踩着别人出名的“美谈”,自会让人容不得他。

      但不知是他喝酒喝的昏痴,还是他的脑子根本就是全安在了诗文上,这般都醒不过来,看的我忍了又忍。

      这般情形下,他出事是必然的。

      我怀着道钵坐在公主府中,闻讯心中毫无波澜。

      眼下我已至知非之年,许多事便不愿再管也必须疲于放下身段再去斗什么。

      故而他求我未见,他走我未送。只是又进了一次宫,再亲眼观了一遍那些朱墙翠瓦与已显老态的皇兄说了说话,而后又目送他话至一半匆匆离去。

      终物是人非。

      次日公主府闭,玉真公主离京。

      而后再不多日,敬亭山上多了一位玉真道人。

      大抵是这下终于是彻底离了繁琐的缘故,一段时日后我在揽镜自照时,只觉气色比在长安时好了不止一倍,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可见这世上并没有人,是离了家离了某个人就活不了了的。

      道法自然啊,自然,我念着。我敲着道钵念着道经,我创起的莲道教已颇有名气。可那年那时长安城内的歌舞环绕和那些经我之手被推上朝堂的人的面容,却时不时出现在瑞兽香炉上方的烟气里。

      道法自然啊,自然,我念着。我歇了再寻一人相守的心思,清楚认识到我就是自己最好的依凭,欢悦完全不用从他人处得来。可得知李太白于敬亭山道观门前叩问求见,拒了一次后却到底还是心软端了酒与这个变化极大的灰发人对饮,仅是对饮,次次如此。

      道法自然啊,自然,我念着。我拒了天子派来接公主归京的仪仗,不再管不再问朝堂和后宫纠缠的沉浮,自以为心归大道脱尘离俗。但得知节度使安禄山带部下在大唐境内呈破竹之势直捣长安时,我却还是失手摔了那在敬亭山上伴了我十二年的道钵。

      时节为冬,大雪纷飞。

      我由婢女扶着跪在三清神像下的蒲团上。

      “信女持盈,诚心发愿,祈求大唐甲兵收复失地、驱逐叛军,祈愿生人安乐、护我大唐永存……”

      永存。

      八年啊……唐兵大败,杨氏女亡于马嵬坡。

      婢女在我身旁侍药,闻言笑的泪都下来,可我歪在榻上却是面无表情,心里泛上凉意,激得人眼酸。

      我晓得的,大唐的气数快尽了……

      老了,终是老了,谁承想这敬亭山上日升日落、寒来暑往,平淡兜转间,竟过了有十九年,我的气数也快尽了啊……

      这是我第二次拒了李太白。婢女说他此次下山时已显佝偻之态,这样的身子骨以后应该是很难再以一己之力登上敬亭山了。对此,我难有什么表示,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引出几声闷咳,眼皮愈加沉重。

      “皇姐、皇兄……”

      我好像呢喃了很多东西,呢喃了很久很久,但婢女听不清,于是她便跪地附了耳来,语气难得不稳重,听得出很是焦急,覆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虚虚发着抖。

      我睁不开眼,想抬手也没有力气,隐约听见敬亭山晚钟的嗡鸣和穿林拨叶而来的风声。七十三年来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视野的一片黑暗里划出光亮,周身被温凉而柔软的物什包围。

      在我思绪消弭的最后一刻,我本以为我会想到李太白、亦或是王摩羯,想到兄弟姊妹,想到长安红马……

      可是都没有。

      最后一刻停留在我脑中的,竟是神像前一缕线似的烟气,那烟悠荡着一路向上,勾动着我以全部的思绪追随,追着追着,再向下望——

      入目已是了无凡尘。

      盈何亏何,李元元一生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两仪亦有盈亏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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