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材竟是我自己》面团儿

6、第 6 章

　　幸运和潘河率先到达餐厅。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桌子两端听餐厅中的小提琴演奏，潘河好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被幸运凛冽的眼神一瞟，只能讪讪闭嘴。

　　“抱歉，我来晚了，路上有些堵车。”

　　潘河的老板大腹便便，衬衣领子上沾着个口红印子。

　　幸运眼观鼻鼻观心，中规中矩打招呼，示意餐厅工作人员开始上菜。

　　这是一家法餐厅，侍者端着前菜，边介绍边分别放到三人面前，还没有倒红酒，就被潘河老板打断：

　　“幸总，这次的合作非常愉快。”

　　侍者很有眼色地闭嘴，加快速度给他们倒酒。

　　“嗯，合作愉快！”

　　幸运举起酒杯，小酌一口，却看到老板直接干了半杯，便也一口饮尽。

　　“我……经常听小潘提起你。”

　　幸运敷衍笑笑：“是吗？”

　　“对，说你职业心强，工作能力更强，巾帼不让须眉哈哈哈！”

　　潘河附和几句，也跟着夸：“是啊，我对工作的热忱完全没有她高。”

　　老板一口把前菜吃掉，嚼了几下，表情有些遗憾：

　　“我本来脑补出职场女强人的形象，没想到本人和明星一样漂亮。那职业心这么强就不全是好事了……”

　　“嗯？”幸运胃口全无，微眯双眼，“我不太懂，不全是好事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白吗？”

　　潘河微微皱眉，朝老板摇头制止，他却和没有看见一样自顾自说：

　　“这么漂亮属于家庭更好，工作可一点儿不养人。”

　　幸运轻轻摇晃重新倒上酒的高脚杯，深红色酒液泛着迷人的光彩：

　　“我不属于任何东西，工作家庭都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而已。”

　　“女人嘛，挣钱能力只是加分点，一定有不少男人排着队想娶你当老婆！”

　　“我就姑且当您这话在夸我。”

　　幸运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目光直视老板，和刀子一样锋利：“男人嘛，迟到去约个会多正常，不知道您领子上那个唇印，是不是夫人的情意？”

　　“你……”

　　老板扯着领子低头看，果然发现一个印记，暗骂一声，直接站起身：“小潘，这女人和刺猬一样，我可帮不了你，你自己聊吧！”

　　他一脸晦气，找了个理由就离席，不忘把这桌的帐结了。

　　幸运慢条斯理取起刀叉，把自己面前盘子里的煎鹅肝吃掉，对面的潘河尴尬地看着她，试图解释：

　　“我老板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以为咱们当初是好聚好散，才在得知你是对接负责人之后，仍然选择合作的。”

　　幸运脊背停止，即使弯下脖颈吃东西，整个人的气势都是向上的。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定定看着对面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幸运刚刚毕业时，好胜心特别强，一心想着要独自做出一番事业，至少要超过父母的成绩。

　　所以她没有选择进入父母的公司，而是应聘到另一个大公司里，从头做起。

　　潘河是她的同事，两人看对眼，一拍即合。

　　他们谈了一段长达两年的恋爱，却在潘河求婚后，关系骤然破裂。

　　潘河想要一位妻子，把他当成生活重心的那种。
　　所以他提出让幸运换一个轻松些的职位，之后怀孕生孩子好请假。

　　那时的幸运震惊了，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让任何事情阻碍她的人生目标，妻子的身份不行，母亲的身份也不行。

　　她对潘河没有爱到为他抛弃事业前途的程度，所以说清楚自己的想法之后，直接分手了。

　　再之后，她接手父母公司，潘河也换了一个公司，很长时间没有再联系……

　　“幸运，你应该看出来我最近一直在找机会复合，但是你看起来没有给我机会。”

　　幸运无动于衷，专心吃东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嗯。”

　　潘河不甘心，握紧拳：“为什么？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分手，我尊重你的事业，只是希望你换一个职位而已……”

　　幸运晾着他，把主菜一点点吃完，喝完红酒，才支着下巴看向他：

　　“潘河，你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太重要了。在我人生的排位中，你比不上我的公司，比不上我未来的发展，甚至……连我公司里做饭的食堂员工都比不上。”

　　她语气清淡地描述事实，潘河明显以为她在故意激他，气得拍桌而起：

　　“老板说的没错，你和只刺猬一样，天下还有男人愿意要你这种性格的女人！？”

　　幸运有些惊讶：“哟，急了？”

　　潘河咬牙：“你活得有意义吗？准备和工作共度余生？”

　　“管的真宽……”

　　幸运朝周围被惊扰的餐厅客人们微微鞠躬表示歉意，体态优雅。

　　她抓起包，留给潘河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神：

　　“再见潘河，感谢你老板请客，下次公司再想合作，请换一个负责人来。”

　　背后的潘河压抑不住情绪，大声喊了几句什么。

　　幸运没有听进去，她在刚才回话的一瞬间，突然认清了自己的心……

　　‘你身边没有关心你的人在。’

　　‘女人嘛，挣钱能力只是加分点。’

　　‘天下还有男人愿意要你这种性格的女人？’

　　‘你活得有意义吗？准备和工作共度余生？’

　　幸运曾经对诸如此类的话特别敏感，只要听到就浑身不舒服。

　　但是现在，周身仿佛被建造起一层厚厚的保护罩，这些言语再也无法伤害她……

　　她心里明白，那层保护罩的名字——

　　叫方禾。

　　裹着礼服的身材成为大街上的焦点，幸运身处众人的注视中，没有心思注意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XXX，麻烦快一点，谢谢！”

　　出租车汇入车流，司机在倒车镜中看了她一眼，慈祥问道：

　　“美女急着参加聚会吗？”

　　“不是。”幸运不好意思地侧头看窗外，“要去表白……”

　　“原来如此哈哈哈！绝对能成功！”

　　“谢谢，借您吉言。”

　　夜路不太顺畅，正好赶上下班点、下学点，出租车挤在车流中，一点点挪动。

　　幸运心里着急，却没有办法。

　　她有话对方禾说，但出公司前那人看到了她坐上潘河的车，所以食堂下班后，他应该会直接回家……

　　月亮格外皎洁，把周围的星星衬得黯淡。

　　幸运看着夜空发呆，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食堂已经过了下班点……

　　今天说不成，明天再说不就好了？

　　她如此宽慰自己，心中溢满的感情却想要喷涌而出，再难压抑过今夜。

　　离公司楼还有一条街的时候，繁华街区堵得水泄不通，幸运付了车钱，决定自己走回去。

　　她在无人售货店门前踌躇几秒，冲进去买了些东西，快步朝公司的方向走去。

　　他还在吗？

　　他会同意吗？

　　……

　　心跳声越来越快，她走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高跟鞋在地上踩出清脆的声音，每一声都落在她的心头，催促她：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每晚会出现的电梯口，没人。

　　她的办公室旁边，没人。

　　食堂里，没人。

　　幸运几乎转遍整栋楼，除了还没有下班的员工们，她心心念念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那个总会在她需要时突兀闯入她生活的人，这次放弃她了吗？

　　说不上来的沮丧弥漫心间，幸运脚走累了，急需躺在被窝里睡一觉。

　　睡吧，凌晨便能在梦里见到他……

　　红酒的度数不高，但幸运当时喝得有些快，这会儿已经醉意上涌。
　　她走到自己车附近，才反应过来需要叫个代驾。

　　幸运迷迷糊糊翻包包找手机，里面挤满刚才买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的尺寸，便把各种型号的都买了一盒，现在套套们把装饰用的包包挤得满满当当。

　　幸运边走向车，边往出掏手机，手忙脚乱防护着里面的东西，防止掉落出来。

　　看来今天用不到了……

　　她沮丧地想，打开手机屏幕，脚下突然踢到了些什么。

　　幸运把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发现自己车旁边蹲着一个人，高个子缩成一团，显得委屈巴巴。

　　“！？”
　　“……”

　　方禾早就看到了她走来，愣是一声没吭，抬着头直直盯她，眉间皱得死死的。

　　两个人四目相对，呆若木鸡。

　　不知过了多久，幸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方禾声线闷闷的：“我，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怨气冲冲，眼珠子向上看她，露出来的眼白面积大，像一只哈士奇。

　　幸运脑补一会儿他拆家的样子，突然“噗嗤”笑出声：“笨蛋大狗狗，可让我好找……”

　　方禾：？

　　他遇到自己听不懂的话只知道沉默，赌气一般坐在原地，动也不动。

　　“地上多凉，快站起来吧。”

　　“不。”方禾哈士奇一样的眼神左右瞟了瞟，不太聪明的样子，“那个男，男的没有送你回家？”

　　“你果然看到了。”

　　幸运低低感叹一句，轻叹一口气。

　　她突然微微弯腰，用手指挑着他的下巴：“可是我只想送你回家，怎么办？”

　　车库的感应灯明明灭灭，前一秒映出方禾黝黑的皮肤，后一秒再亮起时，他的脸已经成了黑红……

　　从他的视角看，幸运面色酡红，眼神魅惑，红唇张张合合，勾起无尽的遐想。

　　方禾不自在地扭动几下，“噌”地站了起来：“你你你你喝酒了？”

　　幸运把颊边微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对，我就叫‘你你你你’。”

　　满意地看到他慌乱的表情，幸运愉悦，打开包包翻找车钥匙，各种小盒子撒落一地……

　　方禾赶紧帮她捡起来，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后，手像是被烫到，想扔又不敢扔，憋得声音都开始颤抖：

　　“你，你东西，掉，掉了。”

　　幸运淡淡瞥他一眼：“哦，包里没地方放，你先帮我拿着。”

　　她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亮几下。

　　幸运打开后座车门，指着里面：“坐。”

　　方禾迈向副驾驶的腿硬生生停住，乖乖听她的话，抱着怀里的盒子们坐到后车座上。

　　幸运“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绕到另一边坐好，两人间规规矩矩留着一大截空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每天晚上都等我下班，即使你第二天天不亮就到开始做饭。”

　　方禾喃喃地应了一声。

　　幸运慵懒靠在车座靠背上，继续盘点：

　　“我错过饭点，你会专门用饭盒帮我留一份，即使不知道我会不会去食堂吃。”

　　方禾这次回答的声音比蚊子都小。

　　幸运没有在意，接着回忆道：

　　“听说我生病，特意熬梨汁，坐公交送到我家，即使会错过食堂晚饭上班时间。”

　　方禾脑袋快要低到看不见了，连回答声都不出。

　　幸运想着想着，带上笑意：

　　“而且，你对合作公司负责人在意过头了，上次听到传言跑来问我，这次看见我坐他车走，自己蹲在这里生闷气……”

　　“是！”

　　方禾突然中气十足吐出一个字，转头直视她，满脸执拗：

　　“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这句话似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接下来又变回吞吞吐吐的样子：

　　“我，我知道自己配，配不上喜欢你，只要能，能默默关心就好，别，别让我离开食堂可以吗？我绝对不，不会把你梦的事情说出去……”

　　“你说——”

　　幸运半阖眼帘，轻声打断他：“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方禾哑然，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表情从“是这样吗”变成“不是这样吧”，最后定格在“怎么可能呢”。

　　幸运转头，饶有兴致把他变幻莫测的表情看了个痛快：

　　“笨蛋，非要我说明白才行，你这样在公司里连领导话都听不明白。”

　　方禾脑子一片空白：“哦，你就是我的领，领导。”

　　幸运没有否认，手慢慢移过去，与他的大腿相触：

　　“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要认真听领导发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