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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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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江城雨季。
这场绵绵细雨淅淅沥沥下了十几天,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潮意。
谷秋怀抱着琵琶,信手拨弄琴弦,待身旁的香炉燃尽时,指尖轻轻一按,思弦振压成音,
顿时,曲韵戛然而止。
再抬眼,室外的雨已不知何时停歇。
她缓缓站起来,结束下午的练琴,整理下微皱的裙摆后,便穿过院子寻到谷爸,见他正沉浸咿呀咿呀地拉二胡,就倚靠在门槛等他拉完。
不一会,谷爸放下手中的二胡,用胳膊肘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珠,说:“之前,有西方古典音乐团队联系我,想来我们工作室参观。”
谷秋疑惑道,“来我们这?”
“对,说是打算和我们合作,想搞一个中西合璧,我琢磨着可以宣传江南丝竹民乐,就答应他们了。”
谷秋低头抠着指甲,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答应好。
丝竹音乐不似西方的古典乐器,它受众有限,了解这项民族音乐的人太少,大多不知道这是由二胡、笛、琵琶等传统器乐组成。
实际上,江南丝竹是我国特有的、具有传承意义的乐队。
这种时候就不该清高地标榜孤芳自赏,而是要切实地考虑如何将其传承下去。
半晌,谷秋又问:“合作方什么时候来?”
像是没料到自家女儿会那么快接受要合作的现实,谷爸竟一时磕巴起来,“...明天。”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而谷秋很快敛起情绪,抬头朝谷爸坦然一笑,语气轻快道:“合作方帅吗?”
“和我对接的那个人,长得很有福气。”谷爸回想了下,斟酌着回答,“听说是乐圈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就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了小提琴演奏会,天赋极高……”
“哦,那就不帅了。”谷秋毫无兴趣地打断,抬头望向远方暗沉的天际,思索如何破开江南丝竹无名现状的死局。
恰好又注意到不远处的云山半腰上,炊烟缭绕。
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她暂时抛开各种繁扰的思绪,想用吃来治愈心情,便提议:“今晚吃菌子?刚好雨后,菌子都冒出来了。”
江城江山是天然的野菌王国,并以此闻名。
“好呀,那你自己去,记得多采点,正好让合作方尝尝我们这鲜掉舌头的野菌,勾住他们再也不想走。”谷爸乐呵呵地开着玩笑。
“你让我自己去,不怕我出事?”
谷爸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瞅了她两眼,“你不讲话,安静地坐在那,我还挺怕你被拐,毕竟我闺女长得是真好看,但是吧,你一讲话,我怕别人立刻就被你吓跑了。”
谷秋刚要反驳两句,却发现谷爸满脸揶揄的笑容,他嘱托道:“别深入,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随后,他摆手让她离开。
见状,谷秋也不再打扰他的工作,即刻背起门口的竹篓,大步流星地去采菌,怕等会去迟了,整片丛林里的菌子都被村民薅得所剩无几,毕竟这东西不仅好吃,卖出去还挺值钱。
*
等到丛林里,地上只剩些零星不知名的野生菌,谷秋失望之余,便琢磨着深入丛林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心里刚这么想,但脚步已经慢慢挪进深处。
最后,她在石块缝下找到一些牛肝菌,喜得她连忙扒开周围的泥土,小心摘下。
突然,啪嗒一声。
凭空出现的声音在空旷的乱林里显得格外诡异,吓得谷秋采菌的手停在半空,半晌后才僵着脑袋缓慢看向声源。
因早些时候,雨就再次飘了下来,此时周边水雾蒙蒙,她模模糊糊中看见了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身影,手腕上暗蓝色的表盘映着光亮若隐若现。
谷秋远远望过去,不免感叹他肩宽腿长,清瘦高挑。
浑身湿意都掩饰不住他绝佳的风度气质。
而那人背着光,高度近视的她眼眯成一条缝,才勉强看清他白得透明的脸色,以及湿漉漉的黑色碎发,五官轮廓糊成一团,不知具体容貌。
但不知怎么回事,她觉得他很眼熟。
“嘎。”
正想深入探究他的长相,又冒出一个突兀的声音,谷秋注意力被吸引,她视线向下移动,然后生生顿住——
一只又白又肥的鹅直直撞入眸中……
谷秋惊住,现在城里人也流行溜鹅了?
脑子里心情百转千回,但她很快收起诧异,加快手中采菌子的速度,不愿打扰了那一人一鹅的雨后浪漫,所以菌一采完,她拎起包就走。
然而,身后却传来清冷深沉的男音,“等一等。”
谷秋脚微微一顿,她偏头看向那人,不着痕迹地再一次打量他,依旧觉得这人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男人定定凝视着她,薄唇微启:“帮个忙。”
许是男人的气质太卓然,谷秋下意识地忽略他理所当然的口吻,点头言好。
“这有鹅。”男人说。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谷秋有点摸不着头脑,“然后呢?”
“你把它撵走。”
“你怕鹅?”谷秋问。
男人表情滞了一瞬,而后面无表情地说:“不怕。”
“那你自己撵呗。”谷秋向来不惯异性的口是心非,转身就要走。
“我不怕鹅,只是这只大白鹅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男人出声阻止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谷秋:“......这鹅还能看上你了?”
“也不是不可能。”男人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那这是你们两的事了,我也不好意思棒打鸳鸯。”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无厘头,男人眉头不由得拧起,沉沉看了她一眼,刚弯腰捡起掉落的手机,但身旁的鹅向前横拦一步,冲他嘎嘎叫。
他动作凝滞在半空,而后故作风轻云淡,嘴上强行否认自己怕鹅,但脚下动作却一直往后退。
这所谓的不怕,可信?
谷秋嘴角微扬,露出浅浅的梨涡。
美人怕鹅。
那她要逞英雄救美吗?
眼见他退至丛林边缘,她不忍继续旁观鹅吓美人,便朝他们喊了一声,“喂。”
只因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她就随口一个称呼,却没想到这直接这让男人的脸色一沉。
他直起身子,前进想靠近谷秋,而大白鹅却随同他的动作走起来,男人被迫停下,垂落的眼睑半掩住晦暗,“陆知旻。”
低沉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却意外地郑重。
“啊?”谷秋歪头看他,不明所以,待他再一次说了遍陆知旻,他的名字后,她才反应过来,忙礼尚往来客套地介绍自己,“谷秋,稻谷的谷,秋天的秋。”
陆知旻没立刻回话,沉默很久后,才淡淡说了句他知道,深邃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聚在前面谷秋的身上,藏有深意。
隐隐约约中,谷秋听到他的自语,但隔着距离,听不大清。
她揪了陆知旻两眼,没有细究,挥手招呼大白鹅,那禽类也察觉到,扑腾着翅膀迅速就朝她飞奔而来,大有把人扑倒之势。
谷秋吓了一跳,想到鹅上下喙部拧人的疼痛不亚于恶狗,正要弃美人而逃,又见那白鹅在快靠近她时停了下来,长长的脖子向前伸,扁扁的脑袋朝她歪,圆溜溜的眼睛冲她乐,嘎嘎叫了几声。
她细细看了下大白鹅,发现鹅头处有一块黑斑,才认出这是隔壁唢呐艺人养的看门鹅。
“发财,快回去。”谷秋撵它回去。
大白鹅嘎嘎叫了几声,迈着两只脚蹼摇摇摆摆地跑了。
见鹅走了,陆知旻紧绷的状态立刻松弛下来,但在察觉出谷秋也要随之而去时,眼里瞬间涌现各色隐晦,抿嘴不语。
片刻后,他微微偏头,故意地让墨色碎发散落,不着痕迹地寻了个好看、但略显可怜动人的侧脸角度,再刻意压低嗓音,说:“别走。”
听到挽留,谷秋停下脚步,面带疑惑地转头看向身后直立的男人。
适时,他喃喃低语:“我迷路了。”
风卷着银帘,零零碎碎地飘到他的身上,额前碎发凌乱不堪,浑身湿意,尽有一种破碎感。
“啊,好,我带你出去。”
谷秋少见地愣怔起来,恍恍惚惚点了头,站在原地等陆知旻过来,却也刚好错过了他一闪而过的笑意。
眼前的画面就像是电影慢放,一帧一帧,在糊了的水墨丹青里,树影重重,高瘦男人穿透密密的雨幕,缓慢地向她走来。
有一瞬,谷秋沦陷其中,像是被吸进了一个平行空间、一个电影场景,眼睛里只有陆知旻,而耳边则是他碾过地上碎叶的嗒嗒嗒声,呼吸不禁停滞半拍。
但随着男人轮廓慢慢清晰起来,鼻梁高挺,眉骨流畅,睫毛不算长,却十分浓密,尾睫上扬,眼尾微挑,冷漠却又多情的眼型。
细节处一一映入她的瞳孔里,还没来得及惊艳他的颜,本已褪色的记忆却忽地浮现。
谷秋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脱口而出:“你是那个跟踪狂!”
跟—踪—狂——
经谷秋的这么一喊,顿时,幽静的丛林里乍然响起跟踪狂三个字。
久久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