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8、02．烟花盛放的夜晚(3)

　　烟花盛放。
　　喧闹都在玻璃门外的草坪上，白色城堡的内部安静得可怕。
　　真寂寞啊。
　　霍若曦挣扎着坐起来，咳嗽一直无法停止，她拿起枕旁的樱花枝，勉强踩在地毯上的脚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她不习惯那样的冰凉，想起刚才湛磊一直那样趴在床前，“到底是健康的小孩子，身体强壮真好。”她微笑着想要站起来，身子却无力地摇摆，她抓着樱花枝的手没办法去撑起全身的重量，眼看着就要跌坐在地上，霍奇良从背后抓住她的肩，把她架起来。
　　“奇良，我也想要看烟花盛放的样子。”
　　若曦温润地笑着，霍奇良点头，抱起她，顺手扯过床上的被子围拢在她身上，他走到窗前坐下，若曦伸出手推开窗子。草坪上的喧闹随着空气升上来，钻进她的耳朵，七彩的烟花燃放，光亮辉映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真漂亮，明朗做的烟花一年比一年厉害。”
　　天空中粉尘一样的亮点聚拢，在落到她窗前的高度时幻化成妖娆的植物，粉白相间地延伸着，那是“明朗送给你的樱花。”霍奇良绷紧了下颚，低头看着若曦的笑容。
　　咳嗽着，她居高临下的找到黎明朗的身影，微笑着招手，看到她的男子激动得挥手：“若曦，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奇良，你记得帮我谢谢明朗。”
　　“我会的。”
　　好冷，若曦往被子里蜷缩身体，霍奇良看着白色的被单上出现的点点红斑：“肖擎刚才上来看你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的时间不多了。”若曦抓住霍奇良的手，转头看着他绷紧的下巴，“奇良，这些年辛苦你了，对不起。”
　　“我们换医生，马上换，我跟爸爸说调洛杉矶那边的医生过来。”霍奇良瞪着若曦，快速地说着，抱着她身体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想要站起来，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奇良，我们都知道肖擎是最好的医生，是他帮我偷来的这些时间，能再次看到湛磊，我已经满足了。奇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是你。”
　　“如果你知道对不起我就补偿我啊，霍若曦，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已经抵挡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奇良因为愤怒的力量站起身，抱着若曦的手紧握成拳，他想要大吼，或者打破什么东西，胸口有一个长久存在的破洞，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掉出来。他弯腰想要阻止胸口的疼痛，靠近了若曦的脸，“你有没有，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奇良，我一直很喜欢你，所以才更加对不起你，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若曦伸出手抚摸他冰冷的面孔，“帮我好好照顾湛磊，我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你一定是个好父亲，请你把他当成亲生的儿子一样抚养。不要让他知道我的任性毁坏了他童年的幸福。奇良，我祝你和莺歌幸福。”
　　“如果没有你没有人可能得到幸福。”霍奇良一字一句都在咬牙切齿，腮帮内的肉深深地嵌在了牙齿里，他尝到血腥的气味，觉得若曦咳嗽着的喉咙应该也是一样的感觉。
　　不想再听她说话，他重新坐在窗边，把颤抖的一只手指放在她的唇边：“嘘——别说话，若曦，你看烟花多漂亮，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站在漫天的烟花下面，我当时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这个世界上原来是没有天使的，霍奇良模糊地想着，他很久以后才知道想要和一位真正的公主相伴需要多么苛刻的条件。
　　“你看今天的烟花多美，我想明年也许你可以站在下面看，那样的感觉会更加震撼。”霍奇良看向窗外，感觉手指下霍若曦微弱却温暖的鼻息，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烟花持续的盛放在寂寞的夜空中。
　　赞叹的人潮耐不住寒风的侵袭，一波波地退回到玻璃门内，商臣愣愣地看着满天彩光的天幕下，侧着脸站着的细君。松开了霍湛磊的手，她一个人仰头看着天际。商臣深吸气再深深地吸口气，他想要走到她身边去。
　　“还不快拍，磨磨蹭蹭的，霍湛磊都要离开楚细君的身边了，如果能拍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别说校报了，黎钟阳，你都可以直接进《景城日报》了！”肖冰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商臣低头看到弓着腰藏在他身后的少女。
　　“可是我爸爸和他们在一起，要是被他看到，我们都会死得很惨的。”
　　“你不拍，我们回到学校一样悲惨。”肖冰习惯地伸脚踢了黎钟阳一下，商臣看到一脸为难的黎钟阳郁闷得用手抹脸，然后悲壮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办法了，商臣，我和肖冰要是壮烈牺牲了，你帮我们收尸好吗？”
　　“其实我们并没有那么熟悉。”商臣看着他扑闪着恳切希望的眼神，想要脱口而出的其实是这句话，但是他只是低头，黎钟阳于是感动得站直了身体，拿着相机对着霍湛磊的方向冲过去。
　　“他是真正的白痴吧，烟花的闪光本来可以掩盖相机的闪光灯的，依照我们拿来的相机质素，他只要想办法藏在最靠近他们的人墙后面就可以拍到打发校报的照片了，他现在算是什么？飞蛾扑火的自投罗网吗!”肖冰气急败坏地跳起来，跑向黎钟阳，想要把他抓回来。
　　烟花在这时候突然一瞬间的熄灭，天空沉寂下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们抬头看向黎明朗的方向，黎钟阳好像和他父亲说好了一样，在这时候扣动了相机的拍摄按钮，咔擦咔擦地闪光灯虽然亮度微弱，却足以引起别人的警惕。肖冰哀号着摇头，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不想面对黎明朗看过来的视线。
　　“黎钟阳！”她大声地喊出来，人群被她的声音惊吓，好像时间停顿的一刻静止了所有人的动作，“还不快跑！”黎钟阳醒悟得跑起来，商臣觉得他们带起来的旋风可以刮伤他冻僵的耳朵。

　　“他们手里有照片，快抓住他们！”
　　带着耳机，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们从花园的各个角落里冲出来，对着黎钟阳和肖冰的身影追逐。
　　少年和少女有默契的曲线奔跑，一边互相照顾着截断对方的追兵，弄洒的酒杯和打翻在地的托盘和忍不住尖叫的女人们一起混乱成一团。
　　商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突然变换的一切，手臂里的小鬼笑着拍起手：“哥哥看，哥哥看，龟兔赛跑！”
　　商臣回味地想着，看着保安狼狈地跌撞在少年少女的身后，用尽办法却总差一点不能抓住他们。真的好像龟兔赛跑，他笑起来。

　　“黎伯伯，那是钟阳大哥和肖冰姐姐吧。”
　　“那是钟阳和冰儿。”黎明朗点头，不知道应该在脸上做出骄傲或者好笑的表情才算适当，“我和肖擎明明没收了他们的请帖，他们和学校的人打赌说能够拍到霍家继承人的照片。”
　　“他们看起来很有活力。”霍湛磊突然的开口让楚细君笑出声来。湛磊狼狈地瞄了她一眼，看着黎明朗，“如果是您的儿子和肖医生的女儿，他们提出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愿意答应。”
　　“湛磊——”黎明朗看着湛磊，眼神好像穿过他的身体看向遥远的地方，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感激，“你的个性和你爸爸很像。我很想念他。”
　　湛磊奇怪地看黎明朗，想要追问，细君却缩起脖子转身朝玻璃门内走去。
　　“若曦阿姨很高兴吧，黎伯伯的樱花烟火让若曦阿姨笑了。”细君缩起了脖子，“越来越冷了，就要十二点了，我想要去看若曦阿姨送我的礼物，你们一起来好不好？”
　　她转身对着黎明朗微笑：湛磊不自觉地握起她略显冰凉的手，听到她靠近了在他耳边吩咐：“霍伯伯好像已经去了若曦阿姨的房间了，那么只有你能叫停那些追逐钟阳哥哥和肖冰姐姐的人了，这是我们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呢，没理由搞砸，你说是不是？”
　　我们？湛磊看着细君的侧脸，点头，感觉在他掌心里的她的手掌渐渐温热起来，他握紧她的手：“楚细君——”
　　“嗯？”她偏过头看他，他笑起来，开始叫她：“细君——”

　　烟花刻意的停顿是为了让做背景的天空安静下来，更深的黑色才能映衬出美好的七色彩虹。所以伴随着爆竹声开始的彩虹烟花获得了观赏的人群意外的掌声。
　　追逐还在继续，商臣不放心地跟在黎钟阳和肖冰的身后，很快到了他们钻进来的外墙，身材壮硕的保镖喘出来的气化成明显的白雾凝结在他们自己下巴的胡子上，看着很恶心。黎钟阳拖着肖冰的手，推搡着商臣就要钻出去，商臣手臂里的小鬼叫起来：“哥哥，我们要回家了吗？”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商臣，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啊？”黎钟阳脚底打滑差点摔倒。商臣弯腰却掰不开小孩子抓住他的手指。
　　“快点，快点，他们追上来了！”肖冰顾不得商臣的迟疑，第一个钻进墙上的洞口，黎钟阳正要随后跟上，没想到前面的肖冰又退回来。
　　砰——
　　钟阳的额头结实地撞在肖冰的后背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退回来的肖冰手里抓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这是什么？”
　　肖冰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上的洋娃娃被商臣一把夺走：“这是哪里来的？肖冰，这是哪里来的？”
　　“哥哥，是你吗？”微弱的声音怯怯的，从墙上的洞后走出来披着破旧外套的小女孩，“一一！”商臣用力地甩开了怀里的小鬼，扑上去抱住妹妹。
　　“我害怕，哥哥，娃娃也说我可以找到你的哦。”一一羞怯地笑着，小脸被寒风吹得皱成一团，“真是可爱的小妹妹。”肖冰勉强地夸赞，只是一个迟疑，霍家的保镖已经包围了他们。
　　“这里怎么还有个洞，快通知本部的人！”墙外传来男人大声地呵斥。
　　肖冰郁闷地转身看着黎钟阳，不再打冲出霍家的主意。
　　“这就叫做流年不利了。”黎钟阳放弃地按揉额头的红肿，想要束手就擒的样子。
　　商臣身边的小鬼却突然大哭着站起来，摇晃着他的手臂：“哥哥，不要她要我，哥哥要我！”
　　慢慢围拢上来的保镖也被那个小鬼吸引了视线。
　　“那个不是杜家的小少爷吗？”
　　“是刚才莺歌小姐下令寻找的杜若衡少爷！”
　　怀疑的眼光集中在商臣的身上。
　　“原来这个小鬼就是杜家这一代唯一的男生啊！”黎钟阳伸腿踢踢他，“哎，你哭得难听死了，别哭了行不行？”
　　小鬼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抱着商臣的大腿哭泣：“哥哥要我不要她。要我！”
　　商臣咬紧了下唇，考量着保镖们打量自己的眼神：他和黎钟阳、肖冰不一样。他和一一是山下的孤儿，而他们本来是这里的客人，就算他们被抓到了也不会怎么样，可是他和一一都会被当作闯入者，他想到莲怡的脸孔，那个白衣少年说他和一一是猎物。
　　商臣做了自己的决定。

　　砰——
　　“哎呦，商臣，你推我干什么？”
　　“肖冰！商臣，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抱着一一的商臣悄悄地把手伸到肖冰的背后，把她推向霍家的保镖，他知道黎钟阳一定会去救她，先一步用脚踢向钟阳的膝盖，看着他抱着肖冰倒向围拢在他们身前的大人，没想到三个孩子内部的突变，霍家的保镖们愣住，耳机里同时传来霍湛磊稚嫩却不容动摇的命令：“黎钟阳和肖冰都是我的客人，谁也不能为难他们。”
　　商臣要的就是他们这一刻的茫然，他抱起一一拼命地奔跑。
　　“哥哥，哥哥——”杜家的小鬼哭着跟在他的后面，跌倒了又爬起来，商臣没有回头，他用尽全力地奔跑，想到那一间有桃心木门的房间，如果霍湛磊和楚细君都站在庭院里看烟花，那么那里只有一个躺在床上的虚弱大人，也许是他们藏身最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