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3、01．Merry Chirstmas(2)

　　景城霍家的圣诞晚会是全世界媒体感兴趣的焦点。
　　在中国大陆广阔的土地上，景城本来是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的中等城市，唯一的优良资源是靠近大海，可是这段海水污染严重，渔民无法捕鱼，地方政府想出来的方法是用海水炼钢，这使得城市的污染更加严重，甚至波及了普通居民的饮用自来水，酿成了重大的污染伤害人身事故。年轻人没办法只好纷纷出逃，景城变成一个老年人和孩子留守的地方。
　　眼看着这座城市就要荒芜，是早就移居海外的霍家人回来变卖所有财产，筹措资金和政府谈判，从治理海域开始拯救景城。没想到被污染的海面下原来有最充沛的液体黄金石油。霍家和政府一起利用石油的钱治理景城的污染，他们给机会所有景城的居民参与到石油致富的计划里，于是所有支持霍家的人都变成富翁，霍家成为景城的英雄，他们用变卖石油的钱投资世界各国的各种产业，从证券到最时髦的体育和电影，他们成为世界财富排行榜上最靠前的中国人。他们成为华人的骄傲。
　　霍家的子弟大多数是在海外受到的教育，他们重视圣诞节，也知道现代社会交流的必要性。他们相信如果你往来的都是一流的人才，那么你就比别人多机会保持自身财富的升值。于是每年的霍家圣诞晚会成为全世界华人精英聚集交流的机会。
　　千金难买的请帖上有货真价实的金箔，内附的湖州宣纸上是例年苏富比拍卖行推选出的最昂贵的书法家亲自写明的受邀人姓名和圣诞舞会的地点，时间依照惯例在晚餐后开始，只有真正的华人富豪和被世界认可的才俊才能接到限量的请帖，对于媒体而言，出席霍家圣诞晚会的华人们是可以左右世界局势的权势榜单。
　　这是一个门槛，决定有钱人能不能从暴发户跨入世家的严厉考验，众所周知，只有三家人是霍家永远不用请帖的受欢迎客人。那就是帮助霍家一起开拓景城美景的楚家，每代都有孩子和楚家联姻的王家，还有霍家的御用律师家族杜家。杜家照理说没资格作为霍家的朋友，然而他们是知道霍家最多秘密的人，并且传说他们每代都有孩子为了霍家牺牲性命，这是杜家的一种宿命。霍家补偿的办法就是给他们堪比霍家的地位。
　　今年的霍家圣诞舞会尤其地热闹，虽然霍家的独生女霍若曦体弱多病使得今年的晚会还是好像前两年一样，由她的丈夫霍奇良和杜家大小姐杜莺歌主持，但是这不妨碍来往的宾客们在二十一世纪开始的第一年，兴奋地展望遥远的未来。何况这还是霍家最年轻的男继承人霍湛磊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作为霍奇良和霍若曦十岁的独生子，霍湛磊之前一直和外公也就是霍家的大家长霍万喜生活在洛杉矶，第一次回到父母身边生活，霍家希望他能够见到楚家、王家和杜家的小朋友们，友谊从幼年开始培养总是坚固些，霍家的圣诞晚会里第一次出现了孩子们的身影，那些穿着公主裙和小燕尾服的娃娃们最小的刚刚三岁，父母们不敢让他们的拥抱弄脏了自己十几万一件的晚装，只能无奈地让家里的保姆跟在小主人的后面，于是今年的霍家圣诞晚会前所没有的热闹。提供的饮料清单里也第一次出现了牛奶和玉米糊。
　　这是二零零零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一切都乱糟糟的！”
　　水晶雕琢成的晶莹床架上是冬暖夏凉的天蚕丝，梵高的《野餐的一天》挂在左边的墙上，排在颜色都混在一起的儿童蜡笔画下面，蜡笔画上唯一清楚地是一个飞扬的霍湛磊的签名。纯银的活动餐架推放在床侧，六层的架子上摆放了代表中餐、法餐、俄餐、韩国烧烤、印度咖喱和日餐最高水准的精致餐点，穿着白衣服的女仆用青瓷的杯子倒上矿泉水让不停咳嗽的霍若曦漱口。
　　“小姐，喝水——”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比白衣服的位置要高一点，所以可以拿着水晶杯喂霍若曦喝下。在佣人的搀扶下躺回床上去，霍若曦还是止不住剧烈的咳嗽，女仆赶紧递上白色印花的手帕，霍若曦放在嘴边，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她拿下手帕，看到白色中间新鲜的血红。
　　“小姐！快，去叫医生来！”
　　女仆刚要活动，霍若曦伸出手按住了她，顺着霍若曦的视线，女仆看到缓缓推开的门边站着的小小身影。
　　“湛磊，来看我吗？快过来！”霍若曦伸出手用力地拍红自己的脸颊，兴奋得要坐起来，她对着迟疑的儿子敞开怀抱。
　　“妈妈——”湛磊紧皱着眉头，缓慢地走到她的床前，并没有去拉她伸出来的手，他的双手都插在背带裤的口袋里，“我一直听到你在咳嗽。”
　　“我没事，湛磊，房间你还住得惯吗？要是觉得缺了什么你尽管跟妈妈说，还是你想要什么，你都告诉我，咳咳——咳咳咳——”
　　“小姐——”女仆担心地把水杯递给霍若曦，她却冲着他们挥手，要他们都出去。为难地看着站在床前一脸沉默的小少爷，女仆正在犹豫。“我妈妈叫你们出去，没看懂吗？或者景城霍家的佣人原来应该全部重换掉才能合格。”阴冷的句子没有升调，从湛磊的嘴里流利地说出来却足以让女仆们脸色发白地赶紧退出去：“我们这就出去，对不起，小姐，小少爷！”
　　“你对他们太严厉了呢，湛磊，不要学习你外公对他们的态度，他是老人家了哦。”霍若曦忍不住伸手拉动湛磊的手臂，她微笑着看他的脸，好像女孩子一样白皙的脸上有精致的五官，额前的头发不逊的飞扬，像是要刺进他海一样的深蓝色眼睛里。“你真漂亮。”
　　“漂亮是形容女孩子的话吧，妈妈。”小小的身体倔强地站着，插在背带裤口袋里的手心里渗出了汗，湛磊不知道怎么面对卧榻上这个苍白美丽的女子，她拉着他手臂的手掌柔软又温暖，和外公有力却枯瘦的感觉明显的不一样。他深呼吸，看着她长长的黑发垂在肩膀上面：“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不喜欢我吗？”
　　“湛磊，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就是你。妈妈很希望很希望和你一起生活，但是妈妈生病了，对不起。”他的话像箭一样击在她疼痛的心坎上，她紧紧握住湛磊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变成浅浅的蓝色，好像因为她的答案而露出一点笑意：“你的眼睛最像你爸爸。”
　　“我的眼睛是蓝色的，爸爸的是黑色，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我是基因变异，妈妈，我和他一点也不相像。我很遗憾。”
　　湛磊的身体明显地紧绷起来，这么一个敏感的孩子吗？若曦模糊地想到另外一个人，感情从心里涌上来，一下子来了力气把湛磊拉进自己的怀抱，湛磊不安地挣扎了一下，因为听到她的咳嗽而停止了动作，老实地被她紧紧拥抱着。
　　“对不起，对不起——湛磊，妈妈和爸爸都想要陪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爸爸很希望能够陪着你的，他不是故意要离开你的，我也不是。对不起，湛磊，你真的是我们最珍爱的唯一的孩子。”
　　若曦激动地哭泣，湛磊感觉到肩头的湿润，不敢开口反驳若曦的话语，爸爸明明就站在楼下，和一个讨厌的穿着一件黑色裙子的阿姨。那个阿姨总是想要靠近爸爸，他非常地不高兴这点。
　　若曦努力地平息自己的泪水，她拉开和湛磊的距离，不好意思地看到他潮湿了的粉色衬衣：“今天的舞会上小朋友很多哦，他们都想要成为湛磊的朋友，湛磊要不要下楼去和他们玩呢。”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小鬼身上。”湛磊想了想，伸出手握住若曦的，他让她重新躺好，自己在床边坐下，“妈妈，外公说让我来这里过圣诞节，是为了陪你和我爸爸。”不过在他看来他爸爸并不需要他。若曦看着湛磊认真的脸庞，欣慰地点头，虽然实在很想就这样看着儿子的脸庞度过圣诞，可是对于这圣诞节所能得到的最好礼物，她还是犹豫了一下：“真的不下楼去吗？你外公也希望你得到一些朋友的。”
　　“楚家的独生女细君、王家的三少爷莲怡，杜家的这一代还没有出现值得交的小朋友，外公跟我说了很多遍了，妈妈，我想乱糟糟的圣诞舞会也不会是我们认识的好时机的。你放心，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再说，不应该是他们来找我吗？我才是霍湛磊。”
　　“是啊，你才是霍湛磊，是我的宝贝。”若曦看着儿子骄傲的神态点头，他和他爸爸真的好像，就当是最后一场美梦，她自私地决定留住这个孩子，让她就这么看着他就好，从他出生以来，她才不过第二次看到他而已。
　　若曦把湛磊的小手珍惜地放进自己的手掌：“那么，湛磊，你就陪着妈妈吧，让我好好地好好地看看你。”
　　湛磊用力地点头，没注意虚掩的房门外一个迟疑的身影。

　　“先生——”
　　抱着给霍湛磊的崭新礼服的女仆奇怪地看着站在霍若曦门外的霍奇良。他的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好像在犹豫是不是要进门去。他挡在女仆的前面：“告诉所有人，不要来打扰小姐和小少爷了。”
　　“是。”女仆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不敢在霍奇良阴暗的脸色前多问一句，转身走下楼去。
　　“奇良——”一身黑裙的杜莺歌走上楼来，傲人的身材被紧身礼服烘托得更加突出，亲热地上前挽住霍奇良的手臂，“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你还不叫你的宝贝儿子出去见客吗？”
　　“我们下去就好了。”霍奇良顺手就要关紧霍若曦的房门，杜莺歌用臂肘抵住门板：“大家想要见的可不是我们两个，怎么？若曦舍不得儿子吗？”她说着，一脚踢开了房门。霍奇良阻止不及，只能气急败坏地跟在后面：“莺歌——”

　　“莺歌，你还是那么漂亮。奇良——”
　　怔怔地看着儿子的若曦被踢门的声音惊醒，转头看向门口，看到一脸怒意的莺歌和在她的眼神里僵住的奇良。
　　若曦止不住地咳嗽。
　　“爸爸——”霍湛磊没有回头，细心地用身边架子上的白手帕给若曦擦嘴。
　　若曦剧烈地咳嗽，血红从帕子角落映出来，染满她的唇角。
　　“若曦，你没事吧？”霍奇良惊慌地看着，一下子甩开杜莺歌的手臂，跑到若曦的床前。
　　“我没事。奇良，今天又要麻烦你和莺歌了。我真是个没用的霍家人呢，你把湛磊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好。”霍奇良看着若曦点头，拿出自己的手帕想要伸出手去帮她擦嘴边的血迹，若曦偏头让开了。霍奇良眼神黯然地站直，转身。
　　“奇良——”
　　因为若曦的声音而回头，霍奇良没看到杜莺歌眼睛里的愤怒。
　　“谢谢你。”若曦拉着湛磊的手，还是咳嗽。
　　“妈妈，喝点水会好一点。”湛磊挣脱了母亲的手，去拿水杯，在经过杜莺歌身旁的时候突然抬头瞪了她一眼，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不怒自威的光，杜莺歌吓了一跳：“若曦，你好好休息。”她勉强地说完，急忙地走出房去。霍奇良也走出去。
　　湛磊端着水杯喂若曦喝水：“我希望今天晚上没有人再来打扰我们。”
　　若曦附和地点头，看着霍奇良关上自己的房门：“湛磊，其实妈妈最希望你认识楚细君哦。她是一个公主，正好跟我的湛磊王子相配呢。”
　　“这世界上的公主都是白痴。”湛磊不在意的回答让若曦愣住。
　　好像十年前也有一个蓝眼睛的男子坐在她家的高墙上居高临下的对她说：“霍若曦？霍家的白痴公主？！”
　　她笑起来。
　　咳嗽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