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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小草被欺的道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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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到家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
从博雅大门对面的公车站到她家要转两次公车,最后开出的时间都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一一很后悔没有赖在王莲怡的白色小车里,她只能在寒风中走了七十五分钟才到家,最糟糕的是被博雅操场上的探照灯烘烤过的内衫湿乎乎地粘在皮肤上,她一路上只觉得透心凉的冷意散出来,衣服是被她微弱的体温和强劲的风势一起弄干的,代价就是她隔天的高烧。
何爸爸着急地双手颤抖,无措地围着一一的折叠床打转,一一拒绝他关于看病的提议。他们不是本城的居民,没有钱做医疗保险,看病不过是白花钱。她不过是着凉得了重感冒,多喝热水撑过去就是了。一一迷迷糊糊地看到墙角桌子上透明药瓶里的黑色粉末,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分量,连爸爸的药都不够吃了,他们哪里还有钱去买奢侈的感冒药,穷人只要珍惜生命,能活着就好了,还管什么身体?一一想到莲怡惊讶看着自己脖子的眼光,不屑地冷哼。
她勉强支撑起身子,喝下爸爸手中瓷碗里的水,想着要提醒爸爸别再用这个缺了一边的碗喝药,以防传染。发烫的身体无力地瘫倒床上,她看到裸露在发黄的白色T恤外的皮肤都是粉红的颜色,可惜不是夏天,不然她或许可以豪放的下拉衣领给王莲怡看的更清楚,她瘦弱身躯上延展的红色伤痕,丝线一样地缠绕着身体,好像破旧洋娃娃的精致缝痕。死去的养母说那是上天的礼物,她一定经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存活,可惜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再深的伤口都可以随着时间浅淡成红色的伤痕,她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何况她是弱者,换了她做吴晓晴,是选择可以影响学校决定的学生会成员还是一个穷困的转学生来依靠?
一一浓重地咳嗽,想要在唇边挤出笑容却没有成功。
迷迷糊糊地睡去,她恍惚地想起在那所荒废的霍家宅院外,当她要跨过损坏的围墙进入的时候,不经意地回头见过晓晴的笑容,淡淡的隐在浅色的眼眸里,和她脸上着急的表情一点也不相配,好像是一种明知道不对却依然保留的喜悦,她当时就从心里泛上酸意来,直觉总是在糟糕的情况下显灵,何况那种表情她原来曾经见过,好像是熟悉的。
一一在睡梦中回忆。
或许根本是她在做梦。
一一梦到她穿着白色层叠的蕾丝裙子,穿梭在铺着厚厚毛绒地毯的走廊里,脸上都是恬淡的笑意。
长长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的样子,正对走廊的两边有很多扇厚重的橡木门,她似乎是在找人,不辞辛苦地推开经过的那些门,端着水晶酒杯的大人们站在门后,被她突然的闯入惊吓,但是都回报善意的笑容,她吐着舌头退出来,脑子里还记得那件宝蓝色的长礼服,穿在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身上,佩戴着闪亮的泪型钻石,她觉得如果换成粉色就可以作为自己新礼服的样子。
那个女人靠在她爸爸的身上,手指从他的颈后绕过,搭在他的肩上,指尖涂着血红的丹蔻,有意无意的触碰她父亲的耳垂。她不喜欢那女人的媚态,认出她是城里最新当红的新闻主播,或者她可以打个电话到新闻热线,说神秘的作家萧克也在她家里做客,那么那个主播应该就会被明令转到楼下的房间里去。萧伯伯是一个只喜欢文字的人,他们在一起可以消磨剩下的空白夜晚。
认真地考虑着,她从前方的另一扇木门里听到寻觅的声音,欣喜地冲上前去,她正要打开门取笑捉迷藏的那个男生,却先听到哀怨的女音。
“只是因为她是姑姑的女儿我就要退让?为什么,我也姓楚啊!”
“雅宝,你很清楚,你的楚姓来自父亲,而她才是母系楚家直出的血脉。”
“只是因为这样吗?只是因为这样你才不要我?”
“雅宝……”
“那么如果她不在了呢,如果她不在了,我就是楚家唯一的女孩子,你是不是就只能选我,如果没有了她,如果……”
“楚雅宝!”
男音突然拔高,尖利地穿透木门,剑一样插进贴在门上倾听的耳朵里,她被这声音吓得差点跳起来,那男生生气了。她为难地叹口气,收敛眼睛里因为女音的内容而泛起的雾气,尽量让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深蓝的点缀,她深吸口气,用力地推开门:“哈,找到了吧,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的。”她欢快地笑着,冲上去搂住背对着她的少年。少年的白色西装是微凉的混纺布料,贴在脸上并不舒服,可是她紧紧地抱住他,感觉怀里绷紧的脊背一点点地柔软下来,少年笑着转身面对她:“我也知道你一定可以找到我的。”他真心的笑着,褐色的眼眸里都是飞扬的自信,专注的盯着她的眼睛,她看到褐色眼瞳里自己的倒影慢慢的靠近,迟疑的偏头,少年柔软的唇落在了脸颊上。她看着他身后的方向,红衣的少女站在一大排书柜的侧缝间,看着地上他们相拥的倒影,她看着她伸出脚,尖利的鞋跟踩在影子里,代表她的脖子的连接处,红衣的少女狠狠的扭转鞋跟。她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细嫩的脖颈,迟疑的出声招呼:“表姐,原来你也在这里。”她装作刚刚看到她的样子。
“我在这里很久了,你都不该有空看到我的。”红衣少女听到她的声音后缓慢的抬头,对着她微笑,书柜的倒影笼住旁边的她,眼睛里的笑意因此染上了阴影,看来恶毒的很。
“雅宝——”少年警告的低声唤着少女,她不服气地柔软了身段,冷哼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姣好的身姿在高跟鞋的承托下款摆生姿,血一样浓的红色裙摆飘起来,擦过她被少年紧握的手臂。
“好了,好了,我识趣,既然你们都不欢迎我,我就先走。”少女委屈地咬着唇,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看向的依然是少年。
“怎么会呢,表姐——”她干涩地说着,身体因为她偶尔瞥过来的视线缩起来,要是被母亲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怕是要骂的。抬头挺胸收腹,她告诉自己应该做到的样子,慢慢地吐气。
“我最最讨厌你叫我表姐,好像在炫耀你才是真正姓楚的一个。”少女突然盯着她的眼光针一样的尖,少年没有机会训斥,红衣已经飘出了门外,橡木门被她用身体的重量甩上,紧紧地关上。
“别理她。”少年果断的说着,拉她进自己的怀里,可是他的体温温暖不了她,额前都是一阵细汗,她抬头看他褐色的丹凤眼,专注的眸子发出浅浅的光华,照亮了挺直的鼻梁,白玉一样的肌肤画出雕像一样精致的面孔。会有人为了得到外人的亲睐而出卖自己的亲人吗?她当时很想这么问他,就算是为了俊美出色的他也不值得吧,至少她是这样觉得。可惜她猜谜的运气一向不好,非常不好的。
砰——
瓷碗落在地上粉碎的声音惊醒一一断续的梦。
睁开眼睛的时候梦里的情景已经全都忘记了,一一因此觉得自己睡了个好觉。两床被子的重量压得她不能动弹,感觉到身上被汗浸湿的衣服,她满意的看到勉强伸出的手指重新泛出不健康的白色,爸爸蹲在地上,一脸慌张的想要捡起脆裂成块的瓷片,一一心里一惊,瞥向暗色的地面,却不出地上的水迹原本是什么颜色的:“是喝药之前还是之后打碎的碗?”
“之后。”爸爸立刻的回答让一一摇头坐起来,又浪费了三十块钱。爸爸说谎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太好辨认了。
桌上的透明药瓶已经空了。一一皱眉看着爸爸,用手抓起瓷片的他已经被割伤了手指,鲜红的血滴在白色的瓷片上,画一样好看。可是“爸爸,我听医生说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新鲜的血液,所以你自己绝对不能再去浪费了。”
爸爸不好意思地扔了手上的瓷片,拿起桌上的杯子重新倒了热水递给一一,把受伤的手指藏在杯子后面,他看着用能抽出粗线来的毛巾擦脸的一一:“今天就不要去上学了吧,你的烧刚退,不能再受凉了。”
“没关系的,我会多穿两件衣服保暖。爸爸,你别担心。”一一缓慢地说着,示意爸爸转过身去,用被子挡在身前,她虚弱的手臂连穿衣服都费力起来。
“你哪里有多余的衣服。”爸爸小声地嘟囔着,在听到她的咳嗽后低头,“都是爸爸没用,不能找到工作,你妈妈留下的钱也都让我治病用完了。”
“妈妈留下的钱本来就是给爸爸用的啊。如果不是因为多了我,也许那些钱还能多用些时日。”她把能找到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层叠的衬衫被夏天的T恤撑成了半圆形,最后披上学校发的运动外套,一一走到爸爸的身前,蹲下身子看着他:“爸爸,别因为我而自责,是我欠你和妈妈的,不是你们对不起我。”
“对不起,一一,我们本来想要给你正常孩子的生活。”爸爸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黑色的眼瞳无神地混浊,脸上都是久不见阳光的人特有的苍白。
“爸爸应该下楼去晒晒太阳的。”一一笑着拉起他的手,上下摇动着放在自己的脸颊旁边,“爸爸,我很高兴做你和妈妈的女儿,真的。”
“一一——”爸爸感动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努力忍着眼眶里的水汽,他认真地看着一一的眼睛,“你是这样的一个好孩子,爸爸不能拖累你,你放心,在爸爸离开这个世界前,我一定会找到你哥哥的,你们是亲兄妹,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是吗?一一敷衍地点头,微微地扬起唇角,传言中的哥哥比她早一步离开孤儿院,就算他是被好人家领养,也不见得会对她这个妹妹敞开欢迎的怀抱吧,当年是他选择先丢下她,自己奔向新生活不是吗?何况,他也许过的不好。他们都是等待别人安排命运的孩子,不可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她也许只是个累赘。爸爸太天真了。她笑起来,眼睛里都是凉凉的冬意,太专注自己的心思,所以没听清爸爸低声的喃喃。
“他是你的亲哥哥,同父同母的最亲的唯一的哥哥啊,他们说他比你只大两岁,有个很好的名字,我记得的,他叫作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