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19、05．小草被欺的道理(1)

　　白色汽车里的气氛诡异得很。
　　吴晓晴不安地移动身子，想要更贴近前座何一一的椅背，她左手边的肖冰坐姿有些僵硬，最左边的黎钟阳背挺得过直，担任驾驶的王莲怡随意的一个刹车就可以让他直直地撞到前面的椅背上去，幸亏肖冰用手臂挡在他的额头前面。晓晴从车前镜看到一一兴味的眼神，她手里紧握着的一支樱花盛放着，风从没有关好的车窗里吹进来，刮在她涨红的脸颊上，她犹豫着靠近一一的耳朵：“一一，我们……”
　　“还差六分钟十二点。想看热闹的话就不能迟到了。”一一的眼睛和王莲怡的相触，像是没有听到晓晴担心的声音，她轻浅地笑起来。黎钟阳吃惊地抓起肖冰的腕表来看，白色汽车一个紧急的拐弯，疾驰上了博雅中学门前的马路。
　　“我从来不迟到的。”莲怡的手放开手刹，在换档器上转动了一圈，车子平稳地加速，晓晴觉得车窗外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她趴在窗子上，看到博雅中学的大门，松口气，她正要去做下车的准备，车子又快了一点，居然对着博雅中学的大门冲过去，“天啊，快停车！那门是关着的。”
　　“晓晴，别紧张。”
　　学校的铁门在一一声音响起的同时被人从里面用力地拉开，白色的汽车顺利地冲进去，在扬起了一阵不明显的灰尘后，停在了博雅中学傲人的塑胶跑道上。
　　“晓晴，我们到了。”一一微笑着伸手拉开车门，黎钟阳抬头看到操场正对面的博雅教学楼上隐约的灯光，他动作粗鲁的将手从吴晓晴的身前伸展过去，着急地按下车窗，看到博雅操场四周竖立的铁架拥抱着环形的跑道，那是“高倍探射灯的灯架。”听到他的判断，肖冰脸色一变就要去阻止前座的一一跨出车门。
　　“已经来不及了，时间到了，好戏必须开场。”莲怡微笑着转过头看着脸色阴暗的黎钟阳和肖冰。晓晴才从害怕撞车的惊恐里恢复过来，不明白他们的意思，看着一一跨出车门，啪——一一有礼貌的随手关上车门：“谢谢你的及时送达。”一一的话音还没落，啪啪啪——操场四周陆续响起轻微的爆破声音，环绕着操场的铁架一下子亮起来，高倍的白灯光把应该漆黑的操场照得如同白昼一样，还有一束专门的追光打在白色汽车前站立的一一身上。
　　啪啪啪——
　　陆续的掌声响起来，博雅教学楼里的灯光也陆续的亮起来，很多人从应该空置的教室里走出来，晓晴认得博雅学生会之前的脸孔，正在走向操场的却是他们开明的学生会成员。
　　“真是个大场面。”黎钟阳喃喃地说着，莲怡看着站在眼前的一一的背影，嘴角却没有意料之中的上扬。

　　高瓦数的灯光带着巨大的热量，一一站在灯光的中间，寒风中的温暖很快变成烤人的炙热，她闭上眼睛适应突然的光亮，再睁开的时候先看到迎面而来的两群自信的学生，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礼服，好像刚从哪个正式的舞会上一起走出来，她要眯起眼睛才能分辨他们脸孔的区别，还有衣服前襟别着的博雅或者开明中学的校徽。
　　“何一一，恭喜你在十二点前回到我们博雅的校园，我想这代表你顺利地完成了今年开明的圣诞任务。”博雅的学生会长王勃对着一一伸出右手。一一注意他紧绷的下颚，猜测他是在兴奋还是紧张，他的视线穿过她的身影看向她身后的某个地方，一一却没有回头，将手中的樱花递出去，她点头微笑：“你们要的樱花。”
　　“这是一枝真正的樱花。”王勃并不着急握起手心，一一怕樱花枝掉到地上，只好维持着递送的姿势，看着他放大的笑容：“这是我的任务。”
　　“你摘取了一枝真正的樱花。”王勃的眼睛里也是笑意，他打量一一的眼光里有货真价实的同情，一一玩味的看着他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从那枝真正的樱花盛开的花瓣上划过去，他甚至背着双手后退了一步，好像一一递过来的花上有毒。
　　“所以呢？我以为我的任务清单上写的就是‘拿一枝盛放的樱花回来’。”一一忍不住自己眼睛里的笑意，只好低头，给对面站着的一排博雅学生会的人看来，就是不解的心虚模样，他们露出同情的眼光，只有先前就为难一一的学姐唇角制止不住地得意上扬。
　　“盛放的樱花有很多种理解，比如一枝丝绢制造而成的仿真樱花，当然是选择它盛放中的姿态。”王勃缓慢地说着，转头对着站立在远远一侧的开明学生会成员们，“我这样的解释你们也可以理解吧？”
　　开明学生会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迟疑地点头。一一看到站在中间的张学姐，仔细地看上去她们姐妹真正的相似，尤其是看向她的厌恶目光。她觉得很有意思。
　　“这算是什么狗屁解释，这摆明了是陷害。”白色汽车的后门被拉开又重重地关上，黎钟阳冲出来，站在一一的旁边，正面对着王勃。
　　“这是我们博雅学生会的官方解释。真正的樱花是不能被允许采摘的，当然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能否认开明的何一一同学完成了这个圣诞任务，但是不知道开明的同学们是否愿意承认她的行为？”王勃故意地扬起声调，挑战的目光并不看黎钟阳，他在意的是开明学生会的反应。
　　“何一一是新转来的学生，她本来不该在执行任务的名单上，这是我们选人的失误。我们无法提前预知博雅的任务，所以不能给她相应的帮助，这也说明何一一同学今天晚上的一切行为都是她个人意志的体现，我们开明学生会——无法认同她采摘樱花的行为。”尴尬发音的男生躲避着黎钟阳不敢置信的目光，他看着一一的眼睛里有隐约的泪意，一一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想了一会儿转过脸看着他，迟疑地眯起眼睛，纯粹是辨认熟人的开口：“宋学长？”
　　男生愣住，脸红起来，为难的清秀五官痛苦地扭曲成一团，难看起来：“一一，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帮你了，对不起。”
　　真是火上浇油的对白，一一叹口气，瞄到两位张学姐眼里喷出的怒火。她觉得很热，额头上的微汗凝结成水珠，校服衬衫的领子都开始潮湿，她不舒服地转动了一下脖子，收回了那枝没有人肯接受的樱花，或者把它带回家去插在床头的空药瓶里。一一认真地考虑，喜欢樱花淡淡的香气。
　　“所以开明的结论是不承认何一一今晚的行动吗？”王勃压抑着自己的激动，没空理会开明学生之间奇怪的互动，他着急地确认自己听到的意思。
　　“是。”宋学长艰难的吐字，博雅学生会的人群里立即传来胜利击掌的声音。王勃笑着点头：“那么今晚的圣诞任务开明无法完成，今年的竞赛判定开明输了。你们没有意见吧？”开明学生会的成员们摇头，王勃胜利地笑出声，走回自己的同学中间：“很好，那么明年我们再会。”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出卖自己的人？”黎钟阳不敢相信这样的局面，看着佩戴开明校徽的男女们，一一伸出手拉住他，对着他阻止地摇头，她对着满脸挫败的开明同学们：“那么我可以回家了吗？”
　　“你采摘了真正的樱花，即使是为了你们学校的名誉，也要受到相应的处罚。”莲怡缓慢地走到聚光灯下，看到他的男女都露出惊艳的神色，一一看到王勃迫切想要靠近莲怡的脚步被他一个手势制止，莲怡走到一一的面前，先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如果你想离开景城的话，我私人可以承担你的机票费用。这就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一一偏头瞥到莲怡的眼睛，他们凝视的眼光对峙，一一先低下了头。
　　“是王莲怡！”人群中有爆破的低声惊呼，原来他还是个名人。一一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反应，仔细看着走近的开明学生会成员额头上的汗珠，他们居然比她还要热，他们明明穿的都比她少。
　　“王莲怡，你不要欺人过甚。这个采摘樱花的鬼主意根本就是你帮博雅想出来的，那个博雅的小子是你的表弟吧，我看他的样子也没有你一半奸诈，肯定想不出这样的把戏，他要的不过是开明的认输，何一一只是一个倒霉的转学生，你不要小题大做。”黎钟阳甩开一一的手，激动地上前抓住莲怡的衣领。莲怡柔软的褐色眸子在倒映了他的脸孔以后迅速僵硬：“我不否认你的说法，但是黎钟阳，你也是见证人之一，这位姑娘偷进霍家的花园采摘了新鲜的樱花。”
　　黎钟阳一下子愣住，开明的学生们紧张地交头接耳：
　　“是啊，她进入了霍家，那里是明令禁止不可以进入的地方。”
　　“可是她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新人，人家说不知者无罪的。”
　　“可是她采摘下的是樱花啊，不是别的花花草草。”
　　……
　　操场上的气氛紧张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惋惜而又同情地看着何一一，所以肖冰的声音响起来的最初只有莲怡和黎钟阳听到了。
　　“如果她没有进入霍家采摘樱花那么她就是开明的功臣了吧。”
　　“如果没有进入霍家，这枝樱花是从哪里来的？”王勃冷哼着，转身看着走到黎钟阳身边的肖冰。
　　“这枝花是一一在地上捡的，王莲怡，你不也是目击者吗？你亲眼看见了何一一从地上捡起了这枝樱花不是吗？”
　　肖冰盯着莲怡的眼睛，黎钟阳明白了肖冰的意思，兴奋得点头：“没错，我们都以为这樱花是何一一摘下来的，还是你告诉我们这樱花是她从地上捡起来的，王莲怡，你不是想要说你撒谎吧，或者你一直跟着何一一进入了霍家的宅院？”莲怡看着他们的眼睛，笑起来：“这是你们的反击吗？你们也知道全城的人都不被允许再进入霍家的那个废弃的宅院，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所以呢？”肖冰步步紧逼，莲怡的笑意却不退散，一一顺着他的眸光看向身后，安然停放的白色汽车窗后蜷缩着小小的身影，是吴晓晴，她看着莲怡优雅地走过去，打开车门，牵着慌张的吴晓晴下车，带着她走到大家的面前。
　　“我觉得真正的详细情况让同为开明学生，并且应该是何一一好友的同学来说最为公平，你们认为呢？”
　　肖冰勉强地点头，黎钟阳紧张地看着吴晓晴：“你要想清楚，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之前我们在霍家墙外的对话，你也听到了。你应该知道你的证词对何一一有什么样子的影响，你想好再把真相说出来。”
　　“这听上去真像是恐吓呢。”一一笑起来，转身面对着吴晓晴，真诚地拉起她的手，“晓晴，你别害怕，你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开明和博雅的学生都盯着吴晓晴苍白的脸。
　　她深吸气再吸气，一点一点地用力把自己冰凉的手从一一温暖的手掌中间抽出来，抬起头，不安的视线扫过一一带着笑意的脸，肖冰和黎钟阳紧张的脸，博雅和开明学生等待的脸，最后是莲怡微笑鼓励的脸，她深吸气再吸气，颤抖着声音说：“我劝了她，我劝了她的，可是她执意要进去，她拿着樱花出来，王少爷就和他们一起站在墙外面等，我劝了的，劝了的……”她哭起来。
　　“你怎么能够这样说呢？”
　　“对不起，对不起，一一，我没办法撒谎，我……”晓晴哭得厉害，一一看着肖冰和黎钟阳目瞪口呆的样子越发的想要笑，拼命的忍住笑意，她眯起的眼睛看到莲怡满意的将晓晴拥进自己的怀里，“嘘——我知道说出朋友的错误总是不容易的，但这说明你没有背叛真正的友情。”莲怡温柔地说着，一一却清楚看到他眼里不耐烦的阴冷。他看着她的眼眸里有恶意的挑衅，那讯息是在说……一一真正的笑出来，对着他暗暗的摇头，换来莲怡吃惊的表情。
　　不，一一认真地想，她并没有意外和难过的意思，收敛了笑意，她在人群里找张家姐妹的脸，看到她们交换的得意，晓晴害怕的眼神在和她们接触以后迅速地收回来，缓慢地松了口气。一一看着她僵硬的后背柔软下来，莲怡已经放开了抱着她的手，一一觉得不耐烦起来，主动开口想要结束这个圣诞节的夜晚：“晓晴说的话你们都决定要相信了吧？那么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他们都没料到她的反应，所以都愣楞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那么我先回家了，你们有事情再找我吧。晚安——”何一一微笑着对众人点头示意，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一一——”吴晓晴含着泪看着她的背影。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证词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何一一，你可能会被勒令退学的。”黎钟阳在她背后大声喊着，一一却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对着他示意地挥舞了一下，跑来跑去一个晚上，她是真的累了。
　　“何一一，你是要去躲起来哭吗？因为你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刚刚背叛了你。”甜腻的女音从宋学长的背后传出来，是自家的张学姐。一一叹口气转过身，示范灿烂的笑容给大家看，看着晓晴的眼睛里有宽容的同情：“是啊，学姐，我是打算躲起来哭，你很高兴吗？”
　　没想到何一一的反应，女生愣住，迎接了转过头的宋学长指责的眼神，委屈又郁闷，她咬着下唇还要说话，一一已经转回身子，这一次真正地迈开了步子，她微弱的声音断续地传过来：“这其实不算是背叛吧，吴晓晴本来就先认识学姐啊，她没有背叛学姐，你们应该都很高兴才对吧。我先回去了，大家今天都辛苦了。”
　　“何一一。”莲怡都吃惊起来，自己都不明白的反应，他直觉地跨前两步扣住了一一的手臂，“你想要就这么走了吗？”
　　“就算是要勒令退学也要白天经过校委会讨论盖章之类的吧。王莲怡，你有点耐心，我答应你，如果我要离开景城，一定找你拿机票钱。”
　　“你怎么找我呢？”莲怡居高临下地望着一一的头顶，看到她脖子后面的红痕绕着肩头的方向没入衣服里，他克制自己想要细看的冲动，把下巴搁在她柔软的黑发上，“女孩子怎么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你这么醒目，会有多么难找呢？放心，我是穷人。”一一挣脱了莲怡的手，“穷人只能珍惜自己的生命而不是身体。”她笑着说完，拿着樱花的手抬高了一点，花瓣无意地扫过莲怡的脸，莲怡避让的退开去，一一满意地笑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想到霍家的樱花这么好用，也许她可以风干它用来驱邪。
　　一一慢慢地走出了博雅中学的大门。
　　“何一一。”莲怡记得了那张脸，他转回头盯着肖冰和黎钟阳微笑，眼睛里已经都是刀锋一样锐利的光。
　　“这个可不算是结果，我们记得你说过的话，要何一一离开景城才算数。”
　　肖冰冷硬地说完，拉着黎钟阳离开。
　　操场上开明和博雅的学生都在等待莲怡的动作，他却只是走回白色的小车旁，打开车门走进去。
　　“表哥——”王勃追到车前，看到莲怡从车前座的抽屉里拿出一盒消毒纸巾，仔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他看都没有看王勃一眼：“你们都散了吧。”他戴上黑色的手套，发动车子。白色的小车像来时一样疾驰而去，王勃被车子扬起的灰尘呛到，咳嗽了两声。
　　好戏散场了。
　　啪啪啪——
　　随着王勃的手势，博雅操场上的灯光熄灭，人潮随着黑暗一下子散去，寒风安静地重新占领这个操场。
　　“对不起，一一。”吴晓晴无力地跌坐在跑道上，一个人抱着膝盖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