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10、03．寻找樱花的少女(1)

　　六年后。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景城开明中学，午间休息中。

　　海洋的水汽因为风的缘故散落在城市的空气中，薄雾遮盖了太阳仅有的温暖，刚吃完午饭的学生们都聚拢在温暖的教室里，只有值日生三三两两地拖着沉重的垃圾袋走过安静的楼道，踢踏踢踏的声音一下子就远了。何一一从初中部学生专用的开水房拎了水瓶出来，应该在门外等着接过热水瓶的同学吴晓晴不见踪影，她看到原本紧张得靠在墙上的学长因为她的出现站直了身体，慌张地就要过来接她手里的水瓶，学长白皙的脸上飞起奇异的红色：“一一，我来帮你。”
　　“不用了，学长。”她一手拎着一个水瓶，转动身子绕过学长热情的手，学长讪讪地站住，一一起步想要回到自己的教室，她听到跟在身后的学长深吸气又再吸气，学长颤抖的声音好像一根细线，似乎随时都会绷断地响着：“一一，我有话跟你说，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何一一点头，小心地放下手里的热水瓶，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学长的眼睛，记不得是谁跟她说过，和人说话的时候要仔细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样可以装成礼貌的样子，更好的判断对方所说话语的真假。一一看到学长涨得通红的脸，干净的只有黑色的眼睛里全都是她自己的身影，学长颤抖着身体，交给她一个蓝色的信封，她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一一迟疑地看着学长，其实并不真的关心信封里的东西，但是眼前的学长额头上都是汗水，她怀疑如果自己不开口说话，一直屏住呼吸的学长可能会晕倒。
　　“这是我给你的情书，何一一，我——我喜欢你！”学长一口气喊出来，突然拔高的音调在空档的楼道里盘旋回响。一一为难地看着学长，缓慢地摇头：“对不起，学长，我不能够接受你的好意。”
　　水汽迅速地凝结在学长的黑眼眶里，一一抱歉地转身拎起地上的水瓶，她刚要踏出步子去，身后的学长一个跨步拦在她的身前：“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我？”
　　一一只是摇头，充满歉意地看了一眼学长一下子苍白起来的脸，有点吃力地拎着两个水瓶缓慢的向自己的教室走。
　　身后有学长小声抽泣的声音，学长是高二的男生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哭泣呢？一一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听到有点杂乱的脚步声，她认真地想要不要回头查看一下脆弱学长的情况，面前的楼梯上却突然冲下来两个穿着高二制服的少女。
　　“学姐午安。”她乖巧地招呼，奇怪其中的一个对着她露出的愤怒眼神。
　　“你就是初三（二）班的何一一？长得也不怎么样吗？宋旗的眼睛是瞎了吗？”师姐连珠炮一样的说完，留下一个不屑的眼神给一一，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上她的身子。一一摇晃了一下身体，幸亏背后就是墙壁才能保住手里的水瓶不掉下去。迟钝地想起宋旗就是刚才那个学长的名字，她看着两个少女都奔向学长消失的方向，安心地摇头，一一确定自己可以把对学长的担心置之脑后，抬头却看到从楼梯转角处探出身子来的吴晓晴，对着她郁闷地摇头：“一一，你怎么可以拒绝宋学长的情书呢？这下好了，你还把两个学姐都得罪了，你会倒霉的。”
　　是吗？一一浅淡地笑着，放下手里的水瓶：“晓晴，我打了开水把水瓶拎到这里，剩下的就要麻烦你了。”她保持着微笑，踏上楼梯，从吴晓晴的身边走过。

　　为什么一定要接受学长的情书呢？一一模糊地想着，习惯午睡的脑子有些沉，她趴在自己的课桌上，在半梦半醒间仿佛看到一张少年的脸。

　　应该是在梦里吧。
　　她在氤氲着雾气的山里行进，举目望去都是沁人的绿色，她站定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呼出的热气从乳白色慢慢地透明，她好奇地看着水汽的变化，有一点心不在焉。
　　身边陆续走过的少年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紫色宝石的袖扣随着他们挥手的动作在天空下耀眼地闪光。他们看到她都自然地绽出微笑。她看着少年们踏着石阶向上走，抬头看到不远的山腰处闪着银光的栅栏，黑色的碑牌矗立在薄雾中，她想要看清楚上面的字。腰间却被力量后拉，她转过身想要平衡身体，却跌进少年温暖的怀抱里。
　　她转过头就看到那一个有着狭长丹凤眼的少年。他穿着白色的收身外套，看着她的眼神专注得滚烫，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掌。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弯下腰，爱怜地轻吻她的掌心：“我的公主，乐意为你效劳。”
　　她扬起唇角，笑意却没有流进眼睛里。薄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散去，她看到少年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面的袖扣是坚硬的铂金质地，一个英文字母“L”刻在上面。
　　……

　　“一一，别睡了，一一，何一一！”
　　结束午间休息的铃声还没有响起，初三（二）班教室的门口已经聚拢了看热闹的同学。指点的眼光锐利地射进教室里，细细索索的声音积聚成有震撼力的音浪。
　　“看，那个就是那个，那个就是何一一。”
　　“看到了，看到了。怎么还在睡觉啊！”
　　“她还不知道大难临头了吧。真可怜，才进校门的初中菜鸟！”
　　“听说她是才从外地转到这里的，不知道规矩也不奇怪，可是她这么娇小的一个女生，真的让她去送死啊！”
　　“唉——”
　　同情和好奇的评论固执地钻进一一的耳朵，坐在她前面的吴晓晴更是不甘心地伸手用力地推她，只能睁开眼睛，一一看着吴晓晴担心的眼睛：“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早就告诉你不要拒绝宋学长的情书了，他是高二的年级学生会长，本来可以帮你的，现在好了，喜欢他的张学姐居然提议让你代表开明去博雅送今年的圣诞礼物，这不是让你去送死吗？决议已经被学生会一致通过了，一一，怎么办呢？”
　　一一看到吴晓晴眼底的水汽，奇怪她货真价实的担心。“师姐要我去博雅中学送礼？”一一不明白地看着因为她的疑问而纷纷摇头的同学们，那些同情怜悯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癌症末期的病人，“圣诞礼物？哦，对，今天晚上是平安夜了。”吴晓晴因为她懵懂的眼神更加剧烈地摇头：“一一，你刚来景城你不懂。”
　　“我相信你会详细地解释的。”一一笑起来，真诚地看着吴晓晴的眼睛。吴晓晴愣了一下，何一一的眼睛好漂亮，黑底上面隐约的诱人蓝光，就像晴朗天气的夜空，她觉得自己的注意力都被这双眼睛吸引，周遭杂乱的声音一瞬间远去，她只记得何一一的问题：他们开明中学和博雅中学是势不两立的竞争对手，这是由景城市政府教育部拨款政策和霍家颁定的捐助条款造成的。

　　不同时代不同肤色的各国伟人都说过如果想要国富民强就要重视教育。富裕的景城市政府教育部相应伟人们的号召，每年拨出巨款奖励教育质量最上乘的学校，从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到本地大专院校，每个群类中只有一所学校可以享受充裕的资金，而本地四大家族之首的霍家更会另外捐助此所学校的教学硬件费用。学校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从学生课桌椅的更换到操场绿地的翻新，钱是最能解决问题的工具。何况得到了足够拨款的学校才能留住最好的老师，买来最权威的课本，学生们自然可以学得更多，进入良性循环的学校才能成为名校，得来更多家长的亲睐，召进更多聪慧的好学生帮他们争取更多的市政府拨款和霍家的关注。
　　在景城中学的群类范畴里，博雅中学和开明中学是唯一有能力竞争市政府拨款的两所学校。事实上，他们在千军万马拥挤高考这座独木桥的现状下，按照市政府的评选要求，用高昂的升学率来体现自家上乘的教育质量，每年都要比拼各自考上北大清华此类名校的学子。
　　两所中学竞争拨款已经有十年的历史，从两所学校内部以霍字开头的图书馆和教学楼甚至展览馆的分布情况看，十年内两校难分高下。分不出输赢的比赛最痛苦，于是五年前，由两校学生会倡导通过一项叫做“圣诞礼物”计划的比赛。
　　在每一年的平安夜，开明和博雅互相派出一名到对方学校送礼物的学生，这名学生负责运送的是一个空的礼盒，在到达对方的校园后，由对方的学生会长告诉学生他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前要完成的任务。在十二点钟声响起的时候，能够先完成此项任务的学生代表的学校为获胜方，可以优先得到对方优秀老师的选择权。
　　“我们开明已经连续输了两年了，校长都很重视这次的比赛。一一，如果你输了，你在开明的中学生活会过得很凄惨的。”晓晴的话得到教室内外同学一致地点头，一一明白地点头，站起身来收拾书包。晓晴不明白地拉住她的手：“一一，你做什么？”
　　“我在临阵脱逃啊，如果学姐找不到我，那么圣诞礼物就必须由别人送去了吧。”何一一温润地笑着，背起书包往外走。人群都因为她这样的举动而愣住，被一一的眼神接触的人潮自动分散出一条道路。她缓慢却坚定地走着，眼看着就要走出教室，吴晓晴从后面跑上来，拖住她：“一一，你在开玩笑吗？如果被选中了而不去，你可能会被退学的。”
　　一一转动脖子看到同学们眼里的赞同，知道晓晴不是在夸张，慢慢地皱眉，她黑色的眼睛里闪出一点点生气的蓝光：“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吗？那好吧。”她只能接受这样无聊的比赛。她坐回到座位上，晓晴松口气，看着一一落寞的侧脸，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一一，你别害怕，我陪你去博雅。”
　　同学的人潮里都传来震惊的抽气，晓晴自己也马上后悔起来，一一却转过头看着她，淡淡地笑起来：“也好，谢谢你，晓晴。”她的微笑好像盛开的花朵，晓晴形容不出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何一一的脸，瞄到她刘海下的额头上红色的伤痕，好像是一把刀锐利地划过细腻的肌肤，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不这样凑近了看是看不出来的。
　　晓晴的鼻子都碰到一一的，吃惊地拉后身子，“对不起，对不起，一一。”晓晴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这样靠近一一的脸。因为身子后拉得太突然，晓晴差点跌到桌子下面去，幸亏一一伸出的右手拉住她，感激地握紧了一一的手，晓晴在自己的座位上做好，要放开一一的手的时候才看到她右手掌背上断续的半圆红痕，好像被一排小小的牙齿剧烈地咬下去，晓晴看着就觉得疼，抬头看一一的笑脸：“一一，你的手？”
　　“我爸爸说我是被狗咬伤的，我自己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
　　哦，晓晴点头。
　　结束午睡的铃声响起来，晓晴转过身去整理下午第一节课需要的东西，鼻尖感觉隐约的香气，好像上好的牛奶糖，可是自己今天都没吃过啊。她奇怪地闻自己的手背，忍不住回头，瞄到一一的脸，她好像突然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视线。晓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刚想要问一一在看什么，老师走进了教室，教室门口的同学散去，晓晴手忙脚乱地翻课桌里的课本，忘记了要问一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