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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弈棋论天下 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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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围观的人们早已习惯了,人群之中不断传来阵阵嘘声。
“姚瞎子,今儿是不是没吃饱饭,这一长手都想多久了,要是不行,就赶紧收摊儿回家吧!”
苍发男子微微侧首,似在思索什么,忽又见他抚须连笑三声,神情傲然道:
“要胜他们有何难,我只不过是在考虑,要在哪一手将他们同时击败,现在看来,时机已到。”
只见他长袖一挥,连落六子,六副皆成胜局。
霎时,赞扬声顿时响彻整条小巷,那六人也都心悦诚服的弯身作揖。
苍发男子并无完胜之后的骄纵之意,只是翻了个身去收叠起的铜币,并客气的赔笑道: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天色将晚,各位看官明日再来捧场罢。”
此时正逢天色骤然阴沉,乃风雪来临之兆,于是人们纷纷散去,但有两道人影依旧站在原地。
中年男子不慌不忙的在地上摸索着那一叠叠铜币,丝毫察觉不到天空阴沉得有些可怕,待他将铜币和棋盘收起,点点风雪已然纷洒落下。
他倚着墙壁而坐,颤颤伸出满是尘土的手指,不停的喘着粗气。
秦羽洛弯下腰,从石砖的缝隙里取出一枚铜币,放在苍发男子的钱囊里。
“晚生路过此地,听闻先生棋艺精湛,特来拜会。”
中年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又缓缓摇头,“地是故地,却尽是他乡之客,收摊了,明日再来吧。”
身旁的夕沫看了眼天色,便小声提醒,“公子,要下雪了,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吧?”
她仍不死心。
“古人云,宾客至,不可远乎,远而失礼也,先生可否破一次例。”
见她态度如此诚恳,中年男子也不再推脱,只是拍了拍身后的棋囊,“棋盘已收,况且我双目失明多年,要弈,便弈盲棋,同下五局你看如何?”
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而后侧身细声交代,“你去借几盏烛火来,今夜我与先生对弈,你在一旁切不可打扰。”
说完于面向他席地而坐,并欲让先手。
“先生,请。”
夕沫见她执意如此,也只好按照吩咐行事。
“远来是客,当由客先下。”
中年男子拍了拍肩上尘雪,似乎并没有将眼前这个声音还未褪去稚气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她不再推辞,沉思片刻后以手指悬于空中,代为棋子。
“如今天下两分,南北对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我辈有识之士应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首局棋我下四入四。”
“天数有变,苍生寥寥,四方干戈不止,百姓疾苦不堪,第二局我下,平四四。”
“第三局我下……上三五。”
“第四局我下上六五。”
“古来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愿天下从此不需再战,第五局棋我下………上八四。”
五子落下,中年男子当即坐正了几分,并连连摆手。
“谬也……谬也,如今天下看似两分,实则三分,而治乱世不可不战,杀人安人杀之可也,第一局我下……上四三。”
“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第二局我下入四四。”
“以战止战,虽战可也,第三局我下上四三。”
“第四局我下平四四,天下有谁想战争,一时之战可谋万世太平,为何不战?第五局我还是下,平……四四。”
第一手棋交锋下来,秦羽洛面如平湖,内心却如惊涛涌起。
然此刻棋局才刚开始,输赢未定,也正如此行前途未知。
对立而坐的中年男子亦有同样的感触,双眼虽不能视,内心却藏着逢遇知己的喜悦。
“先生双眼失明,却对天下局势有着独到的见解,敢问先生,如今大乾坐拥半壁天下,带甲百万,辽东弹丸之地,不足危害,南越小国只知男耕女织,不知何为军武立国,西陲之地称臣已有十余载,除了北方大骊王庭,还有哪方势力能与大乾抗衡?”
言语间,双方已然交锋数个回合。
中年男子一手执棋侃侃而谈,“大乾虽号称拥兵百万,但镇辽王赵牧麾下的两州水师不善陆战,因此战力要折去两成,北离王沐戎听调不听宣,麾下十八万铁骑姓沐不姓赵,因此战力再折去三成,平西将军韩先林被兵部尚书一位困在元陵,手下七万巩西军群龙无首,在西陲之地被叛军牵制多年,战力需再减一成。”
男子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辽东虽区区岛国,但一直包藏祸心,西陲多年来民怨沸腾,早晚必反,再加上朝廷士族林立,如果没有北离守住中原大门,大乾早已是第二个旧燕,岂有你口中不可抗衡一说?”
秦羽洛明净的眸子浮现一抹赞扬之色,随即继续落子。
“依先生所言,北离难道只是替大乾看守门户?”
此时,夕沫已带着一盏烛火和半捆木柴归来。
见两人皆已迷在局中,便没有作声,将身上的袍子取下替秦羽洛盖上后,转身捣鼓柴火。
很快,夜幕里的一堆篝火缓缓燃起,昏黄的光芒映照在正专心对弈的二人脸上,为这寒冷的小巷增添一丝暖意。
这一幕,夕沫看在眼里却心疼不已,于是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柄折伞,站在她身旁,为其遮挡风雪。
而对面的中年男子却乐在其中,时而摆头,时而皱眉深思。
“当年咱们这位北离王降乾时曾让乾元帝下了三道诏书,其一是不需上朝,不需见驾,听调不听宣,其二是北离封地内官员及军队调遣不受朝廷辖,其三是藩王世袭,朝廷那边想要北离王背上降将的臭名,给他们便是,说到底军队在沐家人手里,想不想守全靠那位王爷决断。”
风声烛影,偶有雪花落于烛火之上,瞬间便被融化。
秦羽洛低下眉头,只觉指尖微凉,然而最凉却不过人心。
“他若不委身大乾,又当如何,难道要让太宁城的惨况再上演一次吗?”
中年男子连连晃首,“这正是令人唏嘘之处,死去的人虽死而已,活着的人却背负着骂名活着,至少这十几年骂北离王的人,没有一个是这三州百姓。”
夜逐渐深了,一眼望去,只有巷口的几盏昏黄灯笼随风摇摆,点点洒下的白雪早已铺满了青色的石砖。
两人一边弈棋,一边谈论天下大势,丝毫没有倦意,不知不觉已在风雪中端坐了一夜。
中间那堆篝火也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火星子,就连为其掌伞的夕沫也靠在一旁打起盹儿来,手里的竹伞歪歪倒倒。
然而两人的对弈还在继续。
“依先生所言,大乾与大骊之间早晚有一战,如果先生替大骊用兵,该作何部署?”
那中年男子伸出一手,两指作执棋状在身前点了几处后,便胡乱在厚雪中划出十数条交汇的痕迹。
“我若是那耶律女帝,便兵分三路,左路军先取幽州外围六城,之后围而不攻,切断并幽两州之间的联系,同时中路军铁骑撤出,以最快的速度与右路军合并,只需攻下凉州的西岭,河阳两城。便可借西蜀浒仓古道直插司隶府,乾元帝有了十五年前的教训,必然杯弓蛇影,到那时候辽东,西蜀虎视眈眈,最近的青徐两州水军和韩先林麾下的巩西军必然无暇回防,届时只需派出一支诱饵佯攻元陵,同时主力撤回西岭,便可对并州形成合围之势,并州乃中原门户,一旦攻下则北境尽在手中,霸业可图。”
说到此处,中年男子脸上的颓势一扫而光,俨然有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之态,但他并没有注意到秦羽洛眼里一闪而过的寒光。
这一席言论,在她听来既是庆幸,又为之心惊。
庆幸的是此行并没有找错人,惊异的是,此等良才,若是为大乾或大骊效力,北离都将成为牺牲品,届时大燕亡国的惨况将再次上演。
“先生所言,可有变数?”
秦羽洛抬眸凝视,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然而等来的却是一番自嘲。
“纸上谈兵乃兵家大忌,变数何其之多,不过最大的变数是我虽落魄至此,在这茫茫北离栖身十余载,生为燕人,既食君禄,当知忠义风骨四字,怎么会抛却亡国之恨,成为大骊蛮夷账下的鹰犬。”
苍发男子长笑几声,不断抓起地上的冰雪塞入嘴里,一边咀嚼,眼眶却已泛红。
秦羽洛只是不作声,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幕。
很快,中年男子就将几捧冰雪一扫而光,随后拍去掌心的冰渣,傲然道:
“你我已经对弈一整夜,然兵不贵多,贵精,我要先取你头三局,平……八五!”
随着话音落下,一子胜三局,秦羽洛心知大势已去,即便赢了后两局,也是败了,便洒然起身。
“先生心如明镜,一子取三局,棋艺之精湛可谓旷古绝今,晚生心悦诚服。”
一旁的夕沫被这番举动惊醒,连忙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将她衣袍上的积雪整理干净,以免沾了寒气。
中年男子也心满意足的做了个拱手礼,“听你的声音不过二十出头,有此心智当是名门之后,真是后生可畏。不过今日你意不在此,想来为某些事拖累,方才乱了分叉,如若你哪天真正心无旁骛,当可来此地,你我再奕几局。”
说完,敲打着手里的拄拐,朝小巷一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