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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入梦 永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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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四十五年。
还未入秋,空气中已透着丝丝凉意,胡杨林叶一夜金黄,放眼望去,整个大同城却好似有了些暖意。
大同城历来是西北重镇,境外虽有鞑靼族虎视眈眈,好在怀化大将军常年驻守于此,百姓倒也过了些清静日子。
城中一茶馆里,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一年前鞑靼军攻城一事,后怕之余,不知谁起了话头,说起了怀化大将军之女谢知非,谢小将军。
“原先将军府都挂了白,我看得真真的,后来听说谢小将军又从死人堆里爬了回来,真是惊险。”一老伯端坐在椅子上,挑着胡子冲周围的茶客说道。
邻桌有一白面书生,垂首思索了片刻,问道:“没寻到尸首,怎能就轻易挂了白。”
“一众士兵亲眼看到鞑靼的呼延庆用鞭子缠住小将军的手,将她从马上拽了下来,而后又被十几个鞑靼军包围住,那时小将军身上已负了不少伤。”
白面书生蹙起眉,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这样就断定小将军身死,还是略有不妥。”
“谢夫人伤心欲绝,又逢怀化将军重伤昏迷,军中没了主心骨,还是威北侯派小世子前来主持大局,小世子遣人寻了七八日都没音讯,定然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谢家军军纪严明,若是被俘恐节外生枝,这才挂了白。”那老伯解释道。
那书生许是只和笔杆子打交道,初闻此种军纪,有些不明所以,但这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军纪,这世道女子比男子艰难实在是寻常。
鞑靼军攻城前,年轻书生常看见小将军巡街,没什么固定时间,只听那慢悠悠的马蹄声在街上来回,他就会支起窗子往下眺。
她总是带着一个银色暗纹面具,遮住左边小半张脸,高高的鼻梁顶住面具,好似焊在她脸上,清冷,和她的人一样。
书生一年前进京赶考,逃过攻城一劫,待他回来后,却再未见过小将军巡街,正要开口询问小将军伤势,那老伯又和众人讨论起小将军的脱困之法,茶馆里的茶客们又热热闹闹地开始猜测起那日的情形。
其实谢知非本人对那日发生的事也不甚清楚,只依稀记得是照着从前那般和父亲出城迎敌,因她暂卸了前锋,故而换上父亲等一干老将打头阵,她只能透过士兵隐隐约约看到前方鞑靼大军由远及近,马蹄声震耳欲聋,踏得大地都在震动。
等再有意识时,身边已是一片死寂,她躺在一架损毁的车舆底部,待眼前不再一片模糊,便看到左侧一只乌鸦在啄食一个已经腐烂的尸体。
那是一个死状极其惨烈的鞑靼士兵,左臂只剩一些皮连着身体,肚子上横着一个大口子,流出来的肠子已经腐烂,那是秃鹫最喜欢的食物。
谢知非从车底爬了出来,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地上鞑靼族和谢家军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混在一起,饶是她已见惯了死亡,却还是感到肚子里一阵翻腾。
远处一个清扫战场的小士兵发现前头站了个满身是血的人,怔了一下,忙向后喊道:“找到小将军了!快通知谢夫人!”
经此一事,谢知非被谢夫人拘在府里养了许久,现如今她正躲在父亲的书房里寻清净。
书房外丫鬟寻人的脚步声逐渐远了,谢知非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又继续猫在地上翻书,那是一本山川异域志,封皮已经破损,所著之人不明。
这段日子,谢知非时常躲到父亲的书房看书,大都是些兵书,还有父亲随手翻过放在桌边的。兵书虽诡谲,但常有晦涩难懂之处,这本倒是新奇。
“西北有灵山,名苍山,妖占山为主,永生不灭,自称苍山君,取其心头半寸血为药引,可生死人肉白骨,多有妄念者入山,无回。”谢知非默念道,可她不信鬼神,看到这不过嗤笑,自觉事在人为,岂非朽骨者能知。
可不知怎的,眼皮愈发的沉了,没一会儿眼前一黑,便倚着桌腿睡着了。
谢知非做了个梦,是个怪梦。
梦中有大片乌鸦盘旋在空中,飞起又落下,低哑的叫声忽远忽近,空气中伴着烧焦和腐尸的气味,腥味冲天。
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胸口流出,顺着身体流过手臂,汇入掌心又从指间滴落到地上,而另一只手臂无力的搭在一个男子的颈上。
他看起来很年轻,虽然只能看到侧脸,但能觉出这应是个少年。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嘴角渗出的血凝成了黑色,带了血的头发糊在脸上,耳边是粗重的喘气声,应是抱着她在尸山血海里走了许久。
他其实也已经很累了。
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气息越来越微弱,好像一根烛火燃到最后,只稍风微微一吹,就要灭了。
他甚至不敢低头看她,他怕看到那满身的血,怕看到曾经那么鲜活的人就悄无声息的死在他面前,就像他爹一样,他只能一直走,似乎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谢秋......”谢知非发现梦中的自己在轻声唤那少年,少年很惊喜,原本麻木的脸上有了一丝波澜。
她太过虚弱,她知道自己已经快死了。
“你说什么?”少年贴近了她问道。
“答应…答应你要好好给你取名字,我没食言。”血从她的嘴角流出,谢知非开始止不住的咳血,少年看到这,眼眶已然红了,他不愿在她面前落泪,抿着嘴强忍着,护着她的那只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未觉泮春冰,以复谢秋节....便叫谢秋吧。”
这是梦中的谢知非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大梦一场,待谢知非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发觉并未有任何不适,想想纵然她为一介女流,可她从小习武,学的是杀人的本领,又常年配着护心镜,且军中鲜少有胜她者,一刀穿心?她自嘲般的摇了摇头。只怪那梦太过真实,倒让她有些恍惚。
外面日头已经落了,屋里有些昏暗,只留了一盏小烛也要燃尽了,谢知非盯着那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着它愈来愈淡,只听极细的一声响起,屋内便彻底暗了。
外间隐隐约约有男子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在议事,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的睡到了次间的榻上,转念一想应是父亲从军中回来了。
如今算来,距鞑靼军攻城已有一年有余,我方虽大胜,但上次的战况着实惨烈,军中谁也不敢掉以轻心,鞑靼军又一贯狡猾鬼诈,遂父亲担心军中出了细作,在书房议事也是常有的事。
谢知非被那梦扰的有些烦闷,打开窗翻了出去,又在窗前站定,犹豫了一瞬,折回去拿了那本山川异域志。
待她晃晃悠悠的去到母亲的葳蕤轩请安时,日头已经完全落了,转角进了院正赶上吴妈妈端着一摞食盒往小厨房走去,瞥见了谢知非便赶忙上去提醒着:“夫人派人寻了您一下午,京里来了信,您的婚事,唉…这回怕是又不成了。”
谢知非在军中颇有威信,她十二岁便入了营,做过伙夫,六年从伍长做到校尉,只是她的职级一直由军中授封,今年京里却隐隐传出陛下要亲封她为中郎将的消息。
这西北是块肥肉,各路世家都有意分一杯羹,但碍于威北侯和皇帝的关系微妙,勋贵都在观望,谢知非的父亲作为威北侯最倚重的大将,连带地也使她的婚事一直受牵连。
“无妨,我进去看看。”谢知非拍了拍吴妈妈的手,略做宽慰,随后打帘进了屋。
屋内丫鬟正伺候母亲洗漱,见了谢知非,便尽数退了出去。
谢知非甚少穿裙裾,长期的行伍生活,她大多时都是一身银色轻甲,简简单单的一个发髻用红色发带束在头顶,因着这次谢夫人强制她回府长住,便换了一身素色窄袖长袍,腰间束上革带,随意挽了发,但眉宇间还是可见军人的英气。
谢夫人见了她,上下一打量,便皱了眉,不满地说道:“看看你哪有半分女子的模样,左不过是让你换身裙装,竟是这样难,寻一下午连个鬼影都见不着,这会儿子才把饭几子撤了,你又巴巴的回来吃饭,哪个官家女似你这般。”
谢知非已然是听惯了的样子,回府休养这段日子,母亲没少在她耳边念叨婚事,谢知非只一个劲的点头,撩起袍子坐在桌边,伸手拿了个枣泥酥吃了起来。
谢夫人看着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帕子往桌上一扔,又开始念道:“军中事务繁多我知道,你和你父亲,长年是住在营里的,这些年京里不是没有世家派人过来相看,府里等不到你,便只能去营里寻,传回京里的画像便全是一身戎装的样子,即便是眼馋你手里的兵权,怕也是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