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香》范浩伟

1、苦楝

　　森木，在刘择辰的家乡有一个很凄美的名字叫---苦楝。它长得不太高大，可以生长在家乡的任何地方，屋子前后、池塘梗边、山麓的小溪旁……。它的茎和果实都有毒，尤其是果实的毒素最大。□□时，家乡的村民们把它做成“土农药”下在田里。在择辰的儿童年代，它是孩子们的玩具，可以变成弹弓的“子弹”。到了2002年，曾经的孩子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择辰看见那树总是喜欢念念它的名字。苦楝、苦楝----拟似“苦恋”。记得，爷爷曾经跟择辰说：以前，农村缺医少药，谁家有人肚子里有寄生虫就用苦楝的茎和树皮熬汤水喝，可以治愈的。当那汤喝下去肚子就会阵阵地绞痛，闷闷地绞痛。那肚子痛才是最接近心脏痛。
　　“妞妞”的奶奶是家乡的接生医生，妞妞是她奶奶“捡”回来的。妞妞的养父、母生生了哥哥，除了奶奶全家都很难理解本来就不富裕的家里为什么还要收养多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孩子还是个女的。妞妞的养父、母给她取了个奇怪的名字叫“布香”，也跟了养父的姓，姓“韦”。妞妞虽然有了姓名可她奶奶还是叫她“妞妞”，村民也跟着叫开了。或者她自己也比较喜欢别人叫她“妞妞”。妞妞的家在村北，门前有一棵高大的龙眼树，旁边有一条小溪流过，小溪边长满了高高低低的苦楝。
　　小时候，同龄的男女小孩子都是在一起玩的，顽皮的孩子们都喜欢爬树。在家乡，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能结出可食用果实的树是不能让女孩子爬的，而男孩子就无所谓。所有苦楝树就成了她们经常爬上去玩的唯一常见的树了。别看妞妞是个女孩子，年龄比择辰还小一岁，爬起树来可是我们经常玩的伙伴们中最厉害的一个。当然，大人们是不知道这些小孩子的秘密的。
　　那是择辰还在念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七月份，农村的乡下正是酷暑的季节，农忙的人们都在忙收种。小孩子则要在家帮忙看稻场晒着收割回来的稻谷。男孩子总是比较难长时间安安稳稳地呆着的，趁家里大人出去了偷偷溜到小溪游游泳、爬爬树、乘乘凉，总是少不了。那个时候的妞妞在他们家父母的眼里真是个乖乖的好孩子。不知道她的养父、母是不是也这样认为呢？妞妞一个人就可以把稻场看得好好的，从来不像男孩子们只要有机会就偷懒。七月的流火快烧焦了这个乡下农村每个角落。知了在小溪旁得叫厉害；知了在苦楝树上叫得厉害；知了在妞妞家的龙眼树上叫得厉害。愚蠢的知了面对着火热的天气就只会在树上嚷嚷；愚蠢的知了不懂得隐蔽，那么大声叫会惊动龙眼树的主人；愚蠢的知了躺在被果实压弯了腰的龙眼树上也不偷吃。择辰和几个邻居家的男孩子趁妞妞不留意溜上了她家的龙眼树。
　　纸包不住火。偷东西总是会被发现的。
　　妞妞很快就在树下叫着：“你们快下来，龙眼还没熟就摘来吃，我爸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没吃过够我们是不下来的了，要么你就上来抓我们。”择辰他们几个一边调謬着说，一边把吃完的龙眼核扔向妞妞。
　　妞妞气不过佯装着要上树了。择辰心一惊，脚下一滑，踩空了，直摔下来，左手摁在地上脱臼了。
　　…….，…….。
　　不久，择辰的手恢复如初，还是那么顽皮，还是爱爬树，还是常在苦楝上玩，可是妞妞却改变了，择辰对妞妞也改变了。妞妞再没和择辰他们混在一起，很少说话，变得很文静了。后来，择辰知道妞妞家因为他从树上摔下来给他家道歉了、赔钱了，妞妞也因为这次的事被家人狠狠鞭了一顿。而择辰的改变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总是看着妞妞赶着鸭子从苦楝树下经过对着她的背影嘲笑她、奚落她：“赶鸭子的，你迟早也变成鸭子”，“你妈说你是赔钱货”。…….。妞妞总是不回头默默地赶着她的鸭子。
　　如是两年，认识的人之间少了来往就不是朋友了。小学的岁月已经过去就不再是儿童了。择辰和妞妞都考在同一所中学，还是同一个班。少了交流的人会渐渐淡出自己的视线，起码择辰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初中的学科使择辰认识了更多的东西，例如：学习外文《英语》，圣诞节是外国人最重要的节日。大家会和心爱的亲人、朋友相互赠送礼物；学习《几何》，那曾经遗弃的铅笔和橡皮又重新回到了择辰的笔盒。
　　就在那年的圣诞前，择辰收到了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圣诞礼物—芭比熊形状的橡皮檫，上面还夹了张小纸条，写着：亲爱的朋友，圣诞快乐！这是择辰收到的第一份圣诞礼物，也是妞妞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面对橡皮擦，择辰有点发呆。其实，年轻不应该记住儿童时候那些幼稚的不快。之后，他们重新成为了好朋友。
　　整个初中的周末，他们俩会坐在小溪边弯弯的苦楝树上聊天，谈学习、谈生活、谈理想…….。
　　择辰问：“妞妞，你爬过你家的龙眼树吗？”
　　妞妞顽皮地笑着点头，没回答。
　　朋友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快乐的，忘记了周围世界的变化，忘记了时光的飞逝。苦楝树每个春天总是伴随着明媚的春光发了新芽；初夏时开出紫色的小花；入秋结满果子；到冬天掉光一年的繁华，烈风中剩光秃秃的枝丫。
　　不知不觉间，到了初三最后的寒假，他们又一次坐在苦楝树上。择辰很清楚地记得，那天妞妞穿着粉红色的外套，微微有点凉凉的北风吹起她额前的秀发。妞妞的心情有点僵硬吧，坐了一段时间也无话，择辰没怎么察觉。择辰侃侃而谈：等初中念完，我要考高中、念大学……。妞妞默默地陪着他。
　　……，……。
　　寒假过后，妞妞没再上学了。不久，择辰知道妞妞过年后就跟村里的一批年轻人外出打工了。
　　半年后，择辰考上了他想要的县城里的高中。又整整二年半，好没看见过妞妞了，每个假期回到家乡他都在苦楝树上做一会，再回到家里写一封不知该寄到哪里的信。

　　※ ※ ※ ※ ※

　　择辰下个学期就要高考了，广东阳春市的公历十二月绝对不是一个寒冷的天气，尤其是今年，迟来的秋风仅仅吹黄了苦楝树的叶子，一点都不影响江南大地上依旧的层青叠翠。
　　因为已经是毕业班了，周末也是没有假期，只是星期天的下午给同学们自由安排的时间，到校外买点生活用品什么的。择辰因为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一如既往的在教室里复习、看书。
　　“校门口保卫处坐着一个女孩子，说是来找你的。”择辰的同学死党黄泽海附在浩伟的耳边说。
　　择辰瞪着眼睛，一脸的不相信，“怎么可能啊？别恶作剧。”
　　“真的，没骗你。生得还贼漂亮！怪不得你不接受我们的校花谢小娜了。”泽海说。
　　“还好说。我现在除了好好读书没其的想法。就你那爱搞事的性格真害死人的。”择辰说：“你让我以后见到小娜得多尴尬啊！”
　　对于泽海，择辰真的是有好笑又好气。泽海和小娜这对异性发小感情也真的是好。他们是择辰隔壁镇潭水初中考到附城高中的。泽海学习成绩一般般但是性格很开朗、很热情，跟择辰住同一个宿舍。正式因为泽海的这种性格他的所有同学关系打点得非常友好，几舍友说他是“皮条客”。这“皮条客”叫着有点难听就委婉地变通了一下，都叫他“阿皮”。或者每个人人生轨迹都是有定数的，阿皮有一个好老爸，是镇委书记。如是几年以后，阿皮大学毕业就被直接安排在镇上的计划生育办公室工作了。再后来国家放开二胎、三胎计划生育办公室并入民政局，他就成了民政局的主任了。那都也已经是后话了。
　　“来，来，来。你到窗边看看。”阿皮说：“呐。就是那个女孩子。赶紧下去，别让人家等久了。保卫大叔让我过来了叫你的。”
　　因为隔得比较远，看不清脸，依稀一个女孩的背影坐在保卫处的办公室。

　　※ ※ ※ ※ ※

　　来看择辰的人正是妞妞。俩个人也没能说太多的话就交代了择辰一些消息：这次回家过年就不回了，等明年择辰要去上大学时送他的车。

　　※ ※ ※ ※ ※

　　择辰去上大学的前一天果然见到了妞妞。她刚从工厂里回来。第二天妞妞送择辰去了上大学的车，也接着赶回工厂上班了。车刚翻过离开家乡的山坳择辰才想起他三年写的信都没交给妞妞。

　　※ ※ ※ ※ ※

　　大二那年暑假，七夕节前，择辰回到了家乡。家里丰盛的晚餐久违了食欲，还喝了点点酒。饭后时间还很早，择辰绕村而行，来到苦楝树下，怔怔地站着。妞妞的养父见了择辰，喊道：“阿辰，回来了啊？快到家里坐。”经过龙眼树下，这时候正是龙眼成熟的季节，龙眼结了满满一树。韦伯伯大手折下龙眼放在桌上，说：“来，来，来，吃龙眼。很甜的。”
　　择辰也不客气，狂吃起来。
　　“妞妞现在….？”
　　“布香啊？年初嫁到云南去了，男的也在厂里打工的。”
　　择辰的头嗡嗡地响。再听不到韦伯伯说了些什么。起身要走了，韦伯伯拿出一大袋东西给他，说：“这是布香给你的。说是几年来写给你的信，怕影响你读书，都没寄给你……。”
　　择辰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韦伯伯的大门的了，停在苦楝树下。也许是喝了酒又吃龙眼的缘故吧，胃里一阵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接着他的肚子激烈地痛。他扶着疯长茂盛的苦楝树，揪心的疼痛让他站不住。他捂着肚子蹲在树头，妞妞的信撒了一地，额头的汗水和眼泪混合着滴在信上，……..。
　　择辰想起了爷爷告诉他关于苦楝的事：谁家有人肚子里有寄生虫就用苦楝的茎和树皮熬汤水喝，可以治愈的。真的可以吗？他问自己：是谁在我身上播上了寄生虫？如果苦楝能杀死它，那千万不要把我治愈了，我情愿它先毒死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