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凛冬遇春时 ...

  •   /
      民国十年冬,寒冬凛雪,凛冽的北风横扫而过,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雪沫子直被卷到墙根处。
      我和先生的相遇便是在那一年冬,先生是一位教书先生,我初见时的先生,其实也不过是个少年。那时冬雪染白了他的青丝,先生却浑然不知。
      我本是一名戏子,能认识先生固然是我一生的幸运。在戏院后台,刚上楼梯就有一股脂粉味儿,我们这儿有女班,后台难免莺莺燕燕,上面有一条楼道,两人并肩嫌挤,两侧的房门半掩,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有自己的房间,平时也就住在院里。那天刚好有我的戏,在这之前我便与先生相识了。
      那一天,先生穿了一件蓝绸子夹袍,捧着一迭书,侧着身子坐着,头抵在玻璃窗上。那时我坐在窗边描眉,便看见对面窗台边的先生。那时他蓝夹袍的领子竖着,冬日里的暖阳从领子圈里晒进去,一直晒到颈窝里。那时不知怎的,我就很想笑。
      先生醒了,他抬眸望着我,他对我笑了笑,我也对着他笑了笑。后来他指了指他的书,意思告诉我,他要去讲课了。我便继续描着我的眉。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能看到先生在晒太阳,那时我们谁也没说话,见了面会笑笑,离开的时候也会打声招呼。
      /
      民国十一年春,这一个冬天我和先生都是这般度过的,到了十一年春天,我和先生已经开始有了交集。
      这一年先生他那窗台下那枝枝桠桠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闲暇之余,我会坐在窗台边赏花,这时先生会穿着蓝绸子夹袍,白绒线紧贴着背心,先生虽看着瘦弱,但他性格很好,然后先生会站在楼下的窗台边浇花。不知怎的,我觉得这样的一个场景真的很温馨。原本黑漆漆的穿堂,朱漆色的楼梯,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生机。
      那一天我从先生养的杜鹃花旁边路过,我俯下身子看着先生养的这些花,不知不觉,我竟然伸手摘了一朵。我感觉先生其实就像这花一样,很美,很热烈。而那时先生却出现在了我的背后,他笑着问我,我也喜欢花吗?我对他笑笑,我说,是的。我和先生在那时聊起了家常。
      先生并没有因为我是戏子而瞧不起我,他对我很好。先生还时常邀请我去他家里做客,先生一个人居住,他房间的窗正好与我的窗相对。早晨起来,打开窗第一眼就可以看见坐在窗边晒太阳的先生。
      有时候先生会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候先生会坐在窗边午睡,但更多的时候,先生似乎还是更喜欢晒太阳。
      在这段时间里,先生的杜鹃花好像开得更旺盛了,从这之后,每天当我从朱漆色的楼梯准备回房间时,总是可以在楼梯口遇见那个喜欢穿着蓝绸子夹袍的先生,他每天都在楼梯口等我,然后送给我一束经过精心包装的杜鹃花。之后我会邀请先生去我家饮几盏茶。我发现,先生好像对我描眉很感兴趣。
      再后来,我得知先生名叫顾行知,字斯年。
      我当时还笑着问先生为什么他的父母会给他起这样一个名字,先生只是笑,可能正是因为“行之富贵自相求。”吧,先生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其实关于我自己的故事,我并不知道多少。
      当时的先生说了一句话“双鲤不应惜,相思忘淮水。”自那之后,先生便唤我陆应淮,但是我发现,先生好像更喜欢叫我淮卿。
      /
      民国十二年夏,深蓝色的夜溢进了窗,夏斟的太满,院里淡淡的月光如水一般散落在人间,似在房瓦树梢结了层薄霜。夜阑入静,星子缀满夏夜晴朗的天空,晚风习习,这时我才想起今天正好是八月十五。
      我本想着邀请先生一起去院中赏月,之前我跟先生提过,今晚戏院里有一出我的戏,我邀请先生有空可以来听一听,其实我给先生,留了最好的一个座位。先生往日里在这个时间段都要备课,我并不希望先生是因为我而耽误了功课。
      月亮正圆,我上台前便看见了先生。先生今天穿了件深蓝布罩袍,似乎是件新衣裳,我之前并没有见先生穿过。不过,先生好像真的很喜欢蓝色。还有先生的那件翠蓝竹布袍子,我很喜欢。
      这一晚的演出很成功,赢得了台下的满堂喝彩。当我将目光转向先生的时候,我发现先生那时的表现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我骄傲吧。
      演出结束后,我和先生并肩走在小巷里。我夸赞先生今天的衣裳很好看,先生表示今天我真的很出众。先生今天又送给了我一束花,我知道,先生养的杜鹃花都已经谢了。然而今天,先生与往日不同,他送了我一大束离娘草。
      我向先生道谢,我的脸却在不知不觉中红了起来。先生看到了我这副模样,反倒是笑了,当时他对我说,我这样的性格真得改改,遇到别人对我好一点,就会高兴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后来我跟先生在院中赏月,过了很久很久才各自回了家。
      这一晚,先生跟我表白了。
      其实我很喜欢先生。
      于是我同意了。
      我很开心,因为我喜欢先生。我想先生一定很开心,因为先生也喜欢我。
      /
      民国十三年秋,这是我和先生在一起的第一年,我想,先生能不顾得上世俗的眼光,真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深秋之时,漫天的红,将午后微唚的阳光大部分隔绝在外,那时,树叶将阳光切割成琐碎的温暖,酒金一样洒在先生的肩上。
      这一年里,先生便开始教我识字。
      不知为何,我也从来没有与先生说过:“我喜梅,因您如冬。”
      而我的先生非常喜欢一句话:“我一生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唯有你,我希望有来生。”那段时间我有空就会跑去先生的学堂听先生讲课,有时候会穿着先生的衣服。先生很爱我,当然我也很爱先生。
      /
      民国二十年,我与先生以天地起誓,自愿相伴一生。虽然我们都知道,我和先生之间的故事并不会被世人所接受。
      在那段时间里,先生的学堂合并到了学校,而我在这时候就会偷偷的跑去学校听先生授课,然而每一次我都会被先生捉住,然而在先生休息的时候,我会偷偷的跑去街上,去买先生最喜欢吃的云片糕,还有先生最喜欢喝的牛酪红茶。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总有人说戏子亡国,我作为梨园大家,矛头自然尽数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在那段时间里,先生连学校都未曾去过,片刻不离的守着我,生怕我做出些什么傻事。
      我很幸福。
      先生闲暇之余很喜欢听我唱小曲,哪怕只唱一曲。行头我必然会穿戴整齐,因为我面前的这个人是先生。
      先生在这时便会为我描眉,不得不说,先生真的很温柔。
      先生这个人哪哪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惯着我了。
      这么多年以来,先生一直爱花。但以爱花这件事情来说,先生更爱我,但是我爱先生,胜过我爱我自己。
      我不过是一介庸俗之人,并不如先生读书多。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表达我对于先生的爱意。
      顾先生是我的先生,更是我这一生的爱人。
      /
      民国三十年,我与先生相识的二十年整,成婚的第十年。这一年先生三十八岁,我三十七岁。按这个时间算,我认识先生那年,先生也不过才十八岁。
      现如今先生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教书先生了,他在他的学生们眼里威望很高,在我眼里亦是如此。
      这一年先生离开了我,是我对不起先生。
      我们的爱情被人公布于众,但是先生并未告诉我此事,他反而是一人扛下了这流言蜚语。
      那一天他从学校回来,浑身是伤。先生从小体质不好,如此这般受了伤,从此就再也没有起来过了。
      当时世人指着我们的鼻子骂,他们说,两个男的在一起很恶心,可是我们是真的相爱啊。比起那些真真假假,为了利益,为了名誉家族联姻?这当真是可笑。
      那一天是先生最后一次与我描眉,我换上了我的戏服,最终与先生唱了首《锁麟囊》:“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德福由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一曲唱罢,先生已经睡着了,很安详,安详到令我不忍心去打扰。在那之后,先生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后来我真真假假的在外面听到了一些传闻,是关于先生的,也是关于我的。当初有人说是我勾引的先生,当时学校的校长告诉先生只要他承认是我主动勾引的他,学校会让他继续做他的教书先生,而这样就会把所有矛头引到我的身上。先生不乐意,并且主动离职,打算带着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回家路途中,却被他教的那帮好学生……从此丢了命。
      先生就是太善良了,先生,我想你了。
      后来我离开了剧院,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带着先生的一张照片,带他游历山海了。
      /
      民国爱情十有九悲,这一点倒是真不错。
      这些年,我带先生在这人间走了一趟。
      去看先生那些曾经想看的,却又没有能看到的。去吃那些先生从未吃过的东西,有时候我看日出之时,总是会想起先生。在那些眼眶泛红的瞬间,我又会把眼泪给憋回去。因为我知道先生喜欢笑,先生也不希望看到我哭。
      这些年我给先生写了很多诗,我猜先生肯定也不敢相信,毕竟,我是个戏子啊。
      游历在外的这些年,我识得了一位好友,如果先生尚在的话,我相信先生也会很喜欢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战乱,他也没得到好的结果。
      这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斯人已逝,不堪回首。”
      只是先生,你知道吗,我现在是一个革命者,我们这个时代太过于腐朽,他并不是一个风华绝代的时代,可能在别人眼里无非就是束身旗袍流苏披肩,才女千般繁华各有风情,更好笑的是,哪来那么多传奇故事?
      /
      民国三十七年冬,这是先生离开我的第7年,我爱先生的第二十七年,先生离开已经很久很久了,但是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先生。在这一年里,我回到了我和先生生活的地方,这里的一切早就物是人非,当年的那些人,如今死的死,亡的亡。很难看见当年的那些知道我与先生故事的人了。
      先生你知道吗,你种的杜鹃花如今开的似当年一般旺盛。不过,它们的枝叶上,却沾满了鲜血。
      我回到了曾经我的房子,刚拉开窗的刹那,我好像看到先生了。在这个我们生活的地方,随时随地我都会看到先生的影子。
      先前这些年倒也不算是忙碌,路上走走停停,好歹总是有先生陪着。
      记忆中总是有那么一个穿着蓝绸子夹袍的先生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管是春夏秋冬,先生一如既往的喜欢穿着蓝色袍子。
      战火在这一年燃烧到了我与先生的家。
      当时带队的军阀我怎么看怎么眼熟,这,可真是冤家路窄。这可是当年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并不说我我夹杂着些什么私人情感,放在大义面前,想必先生也会很伤心吧。
      其实在后来的几年里,我也猜到了那个将我们的事情公布于众的那个人会是谁?我也设想过无数可能,我和他见面时的场景,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如此的荒唐。
      先生其实一直骗了我,他有一样东西没有告诉我,他其实是个革命者。我本来早就应该猜到,后来在其他同志的口里也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故事。
      而我只有心痛。
      有人眼尖,认出了我。我被迫回到了戏台,那时唱的最后一出戏,是唱给先生的。
      没想到,现如今竟还有人想要听我的戏。
      更没有想到,这个人,还是害的先生身败名裂的那个人。
      手枪我自是有的,但是路过当初结识的那位朋友家里我便将枪支给了他的夫人,当时朋友跟我说让我把他的枪交给他的夫人,希望他的夫人能在关键时刻自保,可是他忘记了,他的枪里只剩一颗子弹了……于是我将朋友的那把枪留下,将我自己的枪留给了他的夫人和那个年仅三岁的孩子。
      是时候该去陪我的先生了,我其实一直都有一颗向死的心,能在临死之前。为革命事业在献出自己的一份力也是很值的事情了。
      那一晚,是我今生今世最后一次唱曲,这次我唱的却是一曲《生死恨》,已经有些许年未曾唱过,那些曲调现如今看来,倒也生疏了许多。
      看台下坐着那位军阀长官,也就是当年先生的那位学生,一曲唱罢,我便朝他开了枪。
      我的一生,就此了结。
      那时所有的枪支,全都对准了我,先生的那位学生却被我一枪毙了命,先生的淮卿,此生倒也是无憾了。
      都说戏子的亡国,这次反倒是灵验了。
      /
      建国那一年,街道上沸沸扬扬。
      却始终没有人记得一个戏子和一位先生的故事。
      但是人们似乎都知道有一个叫顾行知的教书先生,还有一个叫做陆应淮的梨园大家。
      这一次,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掩去了那些年的尘埃,将这些年经历的风霜尽数扫去,那些留在这里的故事,也逐渐被封存在了。岁月中。
      /
      后记:
      我的先生,见字如晤。
      这可能是我写于你的最后一封信,这些年写于先生的信,同我写给先生的那些诗。锁在了那个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家,这几十年我写过上百封书信,但似乎都是我的念叨。
      我知道先生再也不可能看到这些信了,但是我时常会想起先生,好吧,是每天都在想念先生。
      可能这些信会被后世的人看到,为此也就算做个见证,证明我爱先生。
      先生,我很想你,很想你,特别的想你。
      先生,我们分开的情节并不算戏剧,那时并没有任何季节节的反常来悼念我们的相遇,一切的一切都在发展,而偏偏唯独却是我失去了你。
      这些年我去看过远方的山和海,带着先生走遍了所有地方,可是我却唯独希望先生能陪在我身边。
      等待下一载的春风吹来,想必先生一定会很开心吧。
      先生,那就祝我们后会无期,切莫重逢。
      民国二十七年冬 淮卿绝笔
      /
      这一年,麦穗托着夕阳,晚风卷着一串串细碎的光,叶子片片转身,翻起了夕阳。
      无意之间,好像真的有人看到他们的影子了。
      一全文完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