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无明之黎 ...

  •   卢卡怎么也没想到,阿尔瓦会毫不犹豫地将那枚装置丢入了火海。听着它变形的声音,闻到化学效果产生的难闻气味,卢卡突然联想到,他似乎险些就接替了这枚可怜的物件,骨骼在烈火中“吱吱呀呀”地融为炭渣。
      阿尔瓦像在雕像前虔诚祈拜那样跪坐在他面前,将青年拉入怀中,这使他们之间没有距离。阿尔瓦极低的体温没有因为过分的亲昵,阻碍卢卡那竟然顿时感受到的类似母爱的既视情感。但阿尔瓦不是他的母亲,同样是保护,他的爱有所不同,已经涉及到了无法轻易用语言显然的领域。
      它极其复杂,复杂到见证过生命逝世、即便自身也付出了代价,也将它转化为了一种驱动着他的刻骨铭心的力量。他们之中不会有谁比阿尔瓦更害怕失去了;卢卡好奇地揭开他千疮百孔的心,发现它的每一次搏动,都是为了拼命地远离下一次可能受到的伤害。

      环抱住那份温热的阿尔瓦眷恋地闭上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所想,那独白也许是:“只要我还能看见这个孩子,看着他好好的。能听见他再喊我一声老师。我都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苟延残喘的后生是为了什么了。”
      他也曾狠戾绝情,厌恶过身处黑暗里的自己,但他始终害怕被抛下,恐惧那份不合时宜的牵挂无处安放。可现在似乎一切都能够回到正轨了,就算拿他的全部再去押一次。
      他想同卢卡站在一起,同那份不屈的爱,继将火种传递给下一代。而他会站在他的身后,毫无保留。

      逐渐靠近真相,答案也在心底有了雏形。
      感情是很特殊的东西,能让患得患失,极端又敏感的人变得奉献跟愿意思考。就在听见阿尔瓦跟自己父亲的关系时,卢卡的确惊讶了一时,但随后竟也出乎意料的平静了。
      身为将美好送入坟墓的“葬送者”他无法去愤怒,也没有资格。他愈发为性格上的冲动感到惭愧,这是二十余年来卢卡首次察觉到自己的愚蠢,并深深的痛恨它。
      唤醒他的不是审判庭,不是监牢,是阿尔瓦的原谅,宽容,还有未说出口的真挚热烈的情感。或许在这种混乱又简单粗暴的关系下,阿尔瓦也是幸运的,只是它来的有些迟了。卢卡不是完全十恶不赦的人,也并非所谓良心未泯,他被理想鞭笞,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在太阳的光辉下摔得太狠。
      实在是太狠了。
      他超乎超人的幸运,是自这一刻起,能够向过去与未来的他们赎罪。

      卢卡站起身,阿尔瓦松开手臂时显得有些迟缓,大概是意识到他们该回归自己的定位了。两人检查了倒在地上的女人,掰开她的眼皮,迷离无神的瞳眸里灰色的迷雾已然散去。卢卡提议将她扶上狂欢椅,于是荆棘渐渐将她束紧带来。卢卡主动坐上椅子,但换成他后,倒计时后狂欢椅却毫无反应。
      电机的线路皆已被火焰烧毁无法破译,卢卡却突然灵机一动,他牵紧阿尔瓦的手,绕开最中间熊熊的火焰从这头奔向另一头。
      焦黑的建筑物浓烟滚滚,风向朝他倒来,卢卡捂住口鼻,阿尔瓦放缓为比人类较慢的步调,掀起袍子帮他阻隔了这阵风;他小心地瞥了几眼,观察他重新变得容光焕发的表情,阿尔瓦胸口的沉闷感才慢慢消失。
      他们从这火中逃跑,就像曾经穿越人群,不知是谁先回忆曾经,心脏处传来微微刺痛。

      卢卡拆卸且替换了两旁大门的电路,用两枚装置传输了可供连通的电流,就这样,电闸门在一阵警笛长鸣中开启了。
      在大门前,阿尔瓦停下了脚步,那里是他不能穿过的地方。他忧心忡忡,还在因游戏外的世界感到棘手,卢卡却回过头来握住了他的手,他坚定地看着阿尔瓦的眼睛,对他说:“这次我要带你一起走。”
      阿尔瓦察觉到他手心里有什么东西。他摊开一看,竟然是磁场强化装置的记忆智能板。
      被焚烧殆尽的装置外壳无关紧要,只要有这片记忆智能板,就相当于强化装置并未毁坏。卢卡的眉尾低垂,却是用力在笑,写尽了复杂的眼神里含带着一丝歉疚:“要知道,拥有自己的发明,那种感觉真的太美好了。”

      Chapter 24 无明之黎

      脚尖触地,皮鞋碾过生长奇异花卉的草壤。
      克劳斯回到境域,黑雾宛如褪去的外衣从他身上剥落,露出了掩盖在底层洁白的衬衫,这因装束而无限接近人类的既视感,却被仍然笼罩在他脖颈处混沌缭绕的黑雾所打散。
      他用力掀翻桌面上堆叠的所有验算记录,毫不留情的动作宣泄的力道,摔碎在地上的花瓶,碎片反射着他的“容貌”。
      悲伤与愤怒将他吞噬,地板上水光缓缓流淌,他粗喘着摇头,抓住袖肘的指间因未完全收起的趾爪留下几道口子。
      他来回踱步,像迷失了方向的遗雏,失真的声音在他仰起脖颈时,发出一丝痛苦哀鸣。
      下一瞬他又似无意间发现了什么令他疯狂的事物,面朝地上氤氲晕染的水痕惊恐后退,在被身后的家具绊倒后,无助地跌坐在地。
      他抬起头,望向镜子,画面在他眼中割裂,孩子青年壮年人,一个领口佩戴着莹绿色的宝石的他并不熟悉的棕发男人,面朝前方庞若冰霜的淡然浅笑,最后再是黑色的怪胎。
      他从未表现的如此失态,那场在“发明所”的游戏在他脑海内循环滚动了好几圈,像转盘一样指针停顿在他逃跑时刻前的那个节点。
      阿尔瓦心坚石穿的口吻,他所言所语,连同卢卡那由一片死凄、重新恢复希望的眼神,都像化作无数把锋利的刀子扎进他身体里。
      他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要怎样解释这种情形,手中化作的尖刀在卢卡头顶明晃晃的摇晃,发出细微的颤动;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手腕却像被某种不可抗力死死阻碍着。
      汗水滑下,恰似被人扼住了喉管,窒息感一点点从头到脚覆灭,克劳斯瞪大眼睛,直到阿尔瓦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青年瞬间展露出了兴奋到了极度的笑容;那一刻,他也在灭顶的绝望中来到挣扎的穷途,那把不见其形的刀子终于将他嗡鸣的大脑彻底劈开。

      “你父亲说过,会…我一辈子。”
      “他有多…,就有多…我。”

      恨。爱。
      脑海中反复浮现这两个字眼,深邃且瞬息万变的深雾里割裂出一道口子,黑雾后的面容也像褪去外衣,显露出那只颜色微浅的睫毛,垂下眼帘后的血色瞳眸。
      他将手掌放在胸口,有些类似阿尔瓦独自站在门前落泪的样子,可他没有心脏,他只有泥泞糟乱的组织与衔接并不那么融洽的肉块。他甚至要借助雾化来维护形态,维系着,他那卑逊又恍如意外的生命。
      收起了锐利的爪趾,克劳斯的手掌恢复了正常样貌,两只拇指圆润的甲尖对在一起,缝隙里立即传来细长的痕迹与碾压痛。
      第三类生物的基因导致他的本性原就是戏谑且邪恶的,长久以来他也习惯行走于黑暗之中,唾弃也摈斥着提倡善良的人性;因为他清楚的明白,那不属于他。
      但他眼下的动作却仿佛孩子般单纯懵懂,可这无济于事的细痛感,对转移注意力没有作用——跟胸膛内激烈的痛还是相差的很远。
      那种沉闷难以忽视,如溺入水底,又如黑云盖过了晴空,久而响彻着不见踪影的暴烈。

      他还未从这段混乱的思绪里脱离出来,来自现实的小插曲便警醒着,叫他回归本职。
      “咕咕。”通体黑色的红眼鸟儿钻过窗户的缝隙,试了试,难以挤进来,半边翅膀处散漏成雾气,重新凝聚,飞到克劳斯身边。
      鸟儿松开爪趾将信封丢进克劳斯手中。
      写信者是那位统领了这里所有事物、甚至包括庄园内万物骤变的领主大人。信里如他所料,大致写着,园主已经收到克劳斯以使鸟寄送的录像胶片,但他并没有看到他想要的东西——关于第三号药剂的实验结果。
      显然卢卡在游戏里捅出来的篓子,庄园主对此漠不关心。领主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在乎自己所制定的“游戏规则”,或许只需要克劳斯辅助他去肃立一个便于督管的威信罢了。
      主人想要的是“药”。一种能致幻杀人的药。
      让灵魂脱离失常的□□,让灵魂得以重塑。或许那种物品不能称之为药,可在主人看来那,如若是为了救下某个人,即沾染满手鲜血淋漓,也可将毒药视为珍稀的挚宝。
      信中除了表达不满之外还附带着一个命令。
      自从那次在金钟打响下开始的会议晚餐后,克劳斯也同其他人一样,很长时间再未见到庄园领主,当然那坐在椅子上的人偶自然也不会是真身。
      甚至是作为管理员与信息情报的传递者、园外执行官的克劳斯,也没有见到庄园主本人的机会。他们一直以机密信函的形式部署与接取任务。令克劳斯感到奇怪的是,分明夜莺小姐同他一般身负其职,几乎大部分的行动都是他自己在进行。
      对此克劳斯没有深入猜测夜莺与庄园主的关系,夜莺小姐是他较为信任的人,也因他们每位所拥有的能力都不相同,即便夜莺小姐寸步不离境域,她的通天文晓地理,甚至是知人心,都让克劳斯并不意外。
      克劳斯也拥有一种属于自己的特殊之处,他可以令人产生近乎无法分辨的幻觉。达成的条件是在人心达到脆弱之时,进行干涉跟诱导,将其对象困在他想要营造出的幻觉里。
      这种能力被他运用的炉火纯青,但他也算得上恪守成规,只将其使用在他认为需要的途径上。以至于可能除了制造他的那位药剂师,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能力。
      仅凭能够制造幻觉,并不是克劳斯也能制造出迷笼巢穴的直接原因,即便同样是以幻觉为基础,能够营造出一个将人完全困在单独空间里的秘境,也并寻常人士能够做到的。
      克劳德依靠了他天赋异禀的才智与学习能力,很快便掌握了大致以密林那处建筑内迷笼为参考的物质构造,他模仿着它的运作规律,由此为阿尔瓦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他从来没想过要殃及阿尔瓦的性命,至少在阿尔瓦为了卢卡冲破他的迷笼之前不曾有,所以才赶在阿尔瓦做出牺牲行为、产生不可挽回的局面前,将他困入较为安全的迷笼。
      而他想杀掉的是那名囚徒,卢卡·巴尔萨,他潜入他的脑海,在他耳边吟咏塞壬的歌,在巴尔萨自杀后再将他尸首藏进魂海。
      亲手选择终结的灵魂进入蜉蝣之海乃是合情合理的一件事,录像可以被他利用手段进行伪装,囚徒死后他也就能不引人关注,尽情接近跟探寻那位不知为何会使他感到如此特殊、与众不同的监管——阿尔瓦·洛伦兹了。但当机会真的来临时,他却犹豫了。
      他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要解开关于自身萦绕的谜题,而在那一刹那,响起的是他体内的另一种声音。是那一同诞生的灵魂的声音。

      信函收尾的字迹是主人繁琐又工整的花体,他用拇指摩挲,油墨蹭花了的部分被抹开。
      而那段命令的口吻直取了克劳斯·外尔的全名。那是来自主人夤时分的约见,而地点正选中了克劳斯诞生之地密林中的小实验室。

      克劳斯合上读完后的信,揉搓为一抹灰烬。
      他对那间实验室还保留“幼年”的心有余悸,也对即将发生的事情隐约有丝不详预感。

      未掩的房门外透出一丝虚假的光线,乍现的浅金色在镜子前唤起细碎尘埃,在迥类各异寂寞的宇宙里,它是天边的星,水中的蚤。
      那么他是星,还是蚤呢?
      他不属于监管者,也不属于人类,他甚至不能算是一种像话的生物,他仅是一种组织跟泥泞堆砌混合而成的产物,再靠阴诡邪恶的力量促使他复生。用什么来定义他的话,他只是药剂师记录册上的小结,一个试验品。
      可当他拥有生命的时刻起,又有谁完全有资格去定义他,他又如何做到定义他自己呢。
      克劳斯高挑的身材与阿尔瓦相差无几,都比起大部分身躯异变的监管更接近人类。
      从摇摇欲坠的靠椅上站起,在镜子前,克劳斯屏息,肤色苍白的手掌穿过空中漂浮的薄尘,轻微触碰着脖颈盘旋而上流雾的痕迹。
      途径迷离的过往,那汹涌入脑的记忆碎片,再次将他指向一段看不见真面目的梦境。
      他缓缓闭上眼睛,挺直了纤细有力的腰背,空缺了对象的双人舞步里,他于半空中维持着高低环起的手臂;被西服修饰的健长双腿留下旋转后优美协调的弧度,他模仿着舞步,穿梭于那道唯一透射进来的金色光线。
      窗边的风铃,挂在墙上的捕梦网,玻璃瓶里颜色流光溢彩的石头,包括高柜上沉寂的书本,都陪伴他在无人欣赏之境完成了一支双人的独舞。
      他未察觉,被他随手带进境域后便忽略的、一个摆放在了茶桌上的小笼子,里面未知名的乳白色光点幽幽发亮,闪烁了两下。

      “这次我要带你一起走。”

      阿尔瓦梦醒后,立即翻身坐起,用手去探身边人的存在。在感受到那紧贴着自己,缩在被子里温热的身躯轻轻因呼吸而起伏时,才安心松开紧张抿起的嘴角,眼眶里积蓄的泪光却回退的没那样及时。
      距离那场游戏已经两天了。同卢卡一起离开赛场前,阿尔瓦没有忘记他接下来说的话。
      “大概你也看出来,在那次电击之后,我的脑子就不好使了,老师,我永远也没法成为你的骄傲了…”
      阿尔瓦不由分说地伸出一只手,从后方将他轻轻向前推近一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我的骄傲,我永远在你的身后。”
      话音刚落,卢卡鼻头一酸,两边脸颊透着大片红,不得不说,他面露羞涩的模样倒是跟以前那般,有点傻乎乎的可爱。
      但下一秒卢卡的脸色又严肃地沉了下去,他抓住阿尔瓦的袍子,认真说道:
      “老师,我很庆幸此刻的我,能以最清醒的状态与你重归于好,可你真的愿意接受一个这样失常的我吗?就在下一次发疯之前,我想要对你负责,就像我无法欺骗我自己。”
      “卢卡斯…”
      卢卡抱歉地挤出难看的笑来:“但如果让我再次遗忘你,做出继续伤害你的样子来,只是想一想,那简直就让我生不如死。”
      阿尔瓦没有立即回话,他低下身,闭上眼睛,紧紧皱起眉头。安抚了卢卡的是一个生涩的吻。他的气息冰凉,又带着滚烫的份量:“若是我无力守护你…要怎样才能消解难断的牵挂,我的卢卡。”

      他们一夜诉尽衷肠,缠绵悱恻,在这没有流言蜚语的舆论相碍的地方,彻底抛弃了内心的刻意隔阂;有人得到救赎,有人品尝到了苦尽甘来的滋味,就连那宽阔又清冷无人烟气息的偏远宫殿,似乎也因居住在此的人,背叛了叫人避而远之的恐惧感,接近成了名为“家”的温暖冠名。
      惦念阿尔瓦的使徒安来拜访,本是担忧他的状态,却见他脸上挂着一丝明媚的笑意,忽以为看错了,眨了眨眼,阿尔瓦还是在笑着。他弯起幅度好看的眉眼,还有两道微鼓的卧蚕,温柔似水这个词竟被他这个颇有量级的监管体现得惟妙惟肖。
      如果是其他同职看见了,免不齐会对时常作为监管者强大象征榜样的阿尔瓦感到不满,但这种事情在使徒安身上不会发生。
      她只想到:是很好看。还看的有些红脸了。
      如果一直持续这样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可时光持续向前流动,无论是现实的意外还是美好,总是需要有人来买单。
      就在迎来了第二夜后的黎明,卢卡情绪开始变得暴躁不稳定。
      他首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并且继而出现了间接性片段失忆,逻辑时而混乱的情况,虽然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但继发性的精神性头疼使他附带了几分攻击性,甚至在前来帮忙的使徒安,都险些被他体内胡乱释放的电流误伤。
      阿尔瓦安抚住卢卡,同使徒安道了歉,但也是在使徒安走后,阿尔瓦再次收到了黑卷尾鸟的邀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