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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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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莲清是我的女儿啊!晨螽暮蛊一旦放进了身体,年复一年每个月都要承受锥心刺骨之痛!我已经承受了二十年,我不能再让我的女儿……” 风江雪口中呕血,她死死搂着怀中的小莲清。
马奉息面孔狰狞,他此时已经丧心病狂。他从来没想过,与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妹,只不过出山一趟游历,就带回了一个孽种!
既然表妹视他的情谊如粪土,他舍不得伤风江雪,但这个孽种必须付出代价。
“莲清是先天阴体,对于晨螽暮蛊的接受是最好的!只有她的血能炼就三心蛊……”
风江雪摇头步步后退,“三心蛊,我试了二十年都没有成功!那只是苗疆传说,谁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求饶已经无济于事,匕首的寒光闪光,下一幕便是母亲躺在血泊之中。
风莲清从噩梦中惊醒,熟悉的帷帐映入眼帘。她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是西临渊看见心口血从引流匕首中喷涌而出时脸上露出的惊愕与沉痛。
同情,这是一个不错的开端。她想。
西临渊端着燕窝进入卧房,看到的便是一身雪白中衣,披着狐皮氅子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风莲清。
她的脸,颈子,裸露的手,腕,脚,白的几近透明,整个人在毛皮氅子的包裹之下,更显得小小一团,似乎下一秒就会消散掉。
她似乎,就是一个小孩。
似乎是早有预料他在靠近,那迅速抬起的眸子没有一丝懵懂,清冽如寒冰逼视着他。
“你醒了。”西临渊将蜂蜜水递给她,“我给你炖了燕窝”。
风莲清不接,没有血色的唇吐出的话语有点沙哑,“我身上没力气。”
西临渊举着碗的动作停了一会儿,在女孩乞求的殷切目光下,他坐在了床边,用勺子舀了一点,送到女孩嘴边。
没有力气便须得他喂。
他却看到风莲清不满地撇撇嘴,眼神里满是控诉,“烫啊。”
西临渊无奈,又给吹了吹,再次送回她嘴边。
他看见风莲清悄悄勾唇,有种小孩子得逞的狡黠,一口一口低头吃着,竟然有些乖巧。
“你肯定没伺候过人。”风莲清看着西临渊把空碗放到桌上,她歪头调笑,“也是。堂堂阳华派的少君,必是妻妾丫鬟前呼后拥,何时会轮到自己亲力亲为。”
西临渊额头跳了两下,“你不要妄自揣度。”什么妻妾丫鬟,整日受那些荒唐的话本荼毒,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风莲清充耳不闻,好奇道,“你怀念以前的生活吗?众星捧月,万人之上?”
西临渊身形一顿,自嘲道,“怀念?”
如何不怀念?少年意气,自负盛名,大意轻敌,自己失踪三年,对于严厉的父亲来说应该也会困扰许久,遑论慈爱的母亲,亲厚的手足……
还有北境广阔的山川河流,策马奔腾的畅快,仗剑天涯的恣意潇洒……
“怀念又如何?如今已无出路。”
“如果我说,有呢?”
西临渊骤然转身,正对上风莲清讳莫如深的眼睛。
他快步趋近,几乎是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风莲清,“你说有?”
风莲清仰着头,是一个很费力的姿势,但是她笑了起来,“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马澜沧多年来垄断纯阴蛊血修炼御风掌,炮制兵人以供驱使。教中上下多有敢怒不敢言之辈。随着五毒教到达权力巅峰,盛享太平之际,谋权篡位的争夺便拉开了序幕。
青葱指尖敲打着茶杯,风莲清残忍一笑,五十年前那一场铤而走险,让她被困于此五十多年,现今,该是收割回报的时候了。
西临渊拎着餐盒进厅之时,看到的就是风莲清脸色那一抹阴恻冷笑一晃而过,好似是他的幻觉。
那日对于风莲清所说的“出路”她并没有细细说明,只是说累了便再次睡去。西临渊出于意料地并没有催促。
他看着女孩的睡颜,脑海中再次浮现昨日那诡异的一幕。一个人不被当做人对待,如猪狗一般被圈养在方寸之地,被剥削,榨干,放尽身体里的每一滴血,去满足敌人贪欲的饕餮之口。
若是他,毋宁死。
所以,她一定比自己更想要逃出去。
风莲清足足修养了一个月,这是她修养时间最长的一次。风莲清隐约之中感觉不太对劲,但是这种感觉就像空中的微尘,一闪而过。她也并未细思,因为西临渊的存在使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细心照料,她不可谓不愉悦。两个人也在相处之中,慢慢了解。
西临渊将两个餐盒打开,将二十八道菜一一摆列出来。尽管是他,仍是不能适应风莲清吃穿用度上的奢靡。
这些日子的相处,愈发让他看清这女子的真面目,色厉内荏,颐指气使不过是孩子一般地虚张声势,只要让她达到目的,满足自己的任性,便会和小孩一样手舞足蹈。
也是,一直与世隔绝,心思能复杂到哪里去呢。
风莲清看着一桌珍馐食指大动,完全没有注意到西临渊欲言又止的神情。自从那日她说过有办法逃出去,便三缄其口,西临渊一直像寻个机会开口问询,一忍再忍,几天夜里他都睡不着觉,四肢百骸似是着了火般烦躁。
此时他实在压抑不住,开口问道,“你那日说的出路,到底如何?”
风莲清放下筷子,嘴里塞满食物像只小仓鼠,一脸无可奈何。
“就不能让我好好吃个饭吗?”
西临渊语塞,吃瘪的模样在风莲清看来着实好笑,“好了。我不逗你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跟我走。”
西临渊随着风莲清来到了书房,他从未踏足,他也从未见风莲清踏足。此时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观让他大吃一惊。
五座高高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籍,战国策,周游列国传记,水经注疏,齐物志……
风莲清身体在这庞然大物衬托下更显小巧,她穿梭几回,嘴里碎碎念道,“哪里去了……我记得是放在……找到了!”
她停在一架书前,踮脚去够上面的一本书,尝试过后却是不能。她刚要去搬旁边的凳子,高大的身影倾覆在后,长手上扬,轻而易举便被西临渊拿在手中。
他居高临下,望着只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女孩,“是这本吗?”
两人高低相望,时间似是静止。
风莲清率先回过神来,脸上染上一层红晕,“……对。”
西临渊也似遮掩一般,迅速将眼光移到封皮上,“易筋经。”
风莲清点头,“你被马澜沧废了筋骨,丹田破损。若是想成功出逃,第一步便是把你的身体调养好。”
西临渊身躯一整,他不可置信地握住了女孩的肩膀,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狂热,“你说什么?”
三年的折磨让西临渊疲于生存,但曾经的天之骄子对于变成废人这件事如何不耿耿于怀。
“你是说,我这一身残废……”
“对。”风莲清的回答如金石击玉,“脱胎换骨而已,又不是难事。”
不是难事?
西临渊不可思议,但仍然不敢相信,“但是我从未听说易筋经有接续筋脉,重修断骨的奇效。”
风莲清不以为然地轻嗤,“当然,不过是普通不过的心法罢了。”
她转身往外走,轻飘飘道,“不过若配合巫蛊之术,它勉强算得上有用。”
西临渊跟随风莲清来到后花园,见她蹲在亭子台阶旁,拿着一根木棍扣扣挖挖。
西临渊不知所以,只能在一旁等待。
不久,只见女孩捧着手中的东西,一脸天真烂漫。
“快过来看!”
西临渊走近去瞧,险些吐出来。
女孩手中竟是一块腐烂的猪脚,不知是何时埋下的,此时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
风莲清不管他什么反应,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亭中石桌上的茶杯里。
“你筋骨尽断,必然要先去腐生肌。腐食虫必不可少。这样,才能用蛊将你的筋脉修复。”
西临渊这才领会,他一早就听过,蛊的炼成,必以多种毒虫置于一瓮,待其互相厮杀,存活最后的便称之为“蛊”。
“可是,这只是普通的蛆虫,并不具有毒性。如何炼蛊……”
风莲清勾唇,“你听说过‘晨螽暮蛊’吗?” 这并不是一个问题,因为风莲清并没有等待西临渊的恢复。
她只是自顾自往下说,“晨螽为雄,主生。暮蛊为雌,主死。两只蛊虫相生相克,是五毒教的圣蛊。自巫蛊之术诞生的千百年来,都只能寄生于五毒教圣女的身体之中。而我,因为是先天纯阴之体,在我十三岁那年,便被五毒教主种了蛊。也因为晨螽暮蛊,拜自然所赐,在我体内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我的身体从种蛊那一年就停止了生长。”
风莲清看着杯中蠕动的蛆虫,骤然抽刀,划破手心,握紧手掌,鲜血从掌心而下,流进杯中中。眉头都未皱一下,似是作了一件比呼吸还自然的事。
“你……”西临渊从未见过把伤害自己做的如此熟练的动作。
杯中蛆虫瞬间炸开,在杯中鲜血里蠕动,快速吸食,并隐隐有了争夺之象。
风莲清只冷眼看着,表情残酷而嗜血,与稚嫩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纯阴之血,配上天下至毒之蛊,培养出怪物来,不正在情理之中吗?”
而下一瞬她侧头,与西临渊对上目光,天真而俏皮,刚刚的冷酷一面似乎只是幻觉。
她冲着西临渊挑挑眉,打趣道,“怎么?心疼我了?”
西临渊一怔,心疼?
他还未仔细分辨,又听见女孩柔柔说道,“你若是真的心疼我,就早日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明艳的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与伤情,淡若清风,却划过西临渊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清风堂内。
马澜沧看着理事堂京长老带着装着纯阴蛊血的玉瓶满意离去,面色铁青,眼中狠厉顿现。
铁五伤大着胆子上前,“教主……京,岑两位长老近日行事颇为张狂。属下得知,岑长老似乎在与唐门和点沧两派秘密联系。”
马澜沧沉声,“外乱既平,内哄便起。古往今来,无一例外。纯阴蛊血人人趋之若鹜,本座再压着不给,只怕积怨更深。”
他沉默片刻,终是下了决心,“纯阴蛊血,不能留了。”
铁五伤心头一震,“教主您是想……”
目前五毒教在南疆的大势已定,纯阴蛊血在开疆拓土之时自然是不可或缺的臂助。但是现在却如同鸡肋,反而成为了引起内讧的导火索。
铁五伤思忖,小心翼翼道,“但是,圣母暴毙……恐怕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
马澜沧冷笑一声,“暴毙?我怎么可能那么便宜她!”
算计的精光闪过那双狠厉如蛇的眼睛,“那就让她在死之前,为五毒教再立一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