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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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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临渊进入密室已经半个月。
在密室之中,无人报时,亦没有钟漏。他进来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风莲清并没有与他过多交集,她大多数时间便是窝在榻上看一些不知名的话本子。他有幸翻过几页,皆是些不知所云的书生小姐,倩女幽魂之类的言情话本。其他时间,便是回卧房窝着,一整天没有动静。
西临渊确定了风莲清被囚禁的事实。
一日三餐,会有人将吃食陈列于玄武石前。同时询问他,圣母有何吩咐,有无想要的物件,或者更换新鲜的话本书籍。而对于风莲清的任何要求,外面人竟然是全盘接收,隔日便会把她想要的东西奉上。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平衡。囚禁她,却有求于她。
西临渊已将这密洞逛遍了,才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密室,而是别有洞天,面积之大可与他在北境的别院相比。前厅,后院,厢房,书斋,一应俱全。
他缓步而行,步过九转回廊,空气隐约浮动着暗香,他转过雕龙画凤的大理石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花海。
各色鲜花漫然怒放,千姿百态,尽态极妍。春意几乎要满溢到回廊之上。花海中央坐落一座玲珑小亭。
这后花园之上是山洞高不可及的顶部,裂开了几道细细的裂缝,几缕阳光直射而下,落在花海之中。
西临渊走近。恰看见落花飞散,有几片落在了女孩乌黑的发上,花瓣如雪,黑白分明,有种凌厉的美。
女孩倚着艳红的亭柱,仰头看着头顶那高高在上的阳光,她伸出手,小手在光下几乎透明。
她似是失了神,喃喃道,“你看这穹顶,像不像一座坟墓?”
西临渊似是被女孩流漏出的脆弱迷惑,冲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被囚禁?”
风莲清收回手,同时收回的还有思绪。
她偏头想了想,有一种孩子的天真,“来了这些天,你是不是给憋坏了?”
西临渊不知道她在指什么?是说他心中的疑惑?还是在这坟墓似的洞穴之中?
风莲清随手衔住一片风中落花,轻轻拈摸,“我在这儿困了八十多年了。”
西临渊惊愕,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有过种种猜测,例如五毒教内部发生了不为外人所知的权力更迭的动乱,成王败寇,她才会被囚禁在此。
但是他从来没有不敢想,会有一个人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坟墓之中近百年。
西临渊的错愕却对上风莲清淡淡的眼眸。她浑不在意,反而带着戏谑的意味,“任是谁在这鬼地方呆这么长时间,都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多年来,是有几个奴仆送进来,但是抬出去的是尸体。外面的人自然觉得我是失心疯了,杀人如麻。铁五伤想借我的手杀了你,我能让他如愿吗?何况……”
她走近,伸出一根食指,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你长的这么好看,比那些话本中描写的精怪还要美丽。我怎么舍得?”
被一个小女孩,起码看起来稚龄的小女孩调戏实在是一件令人羞赧至极的事。西临渊退开一步,低头道,“圣母自重。”
空旷的洞穴中响起风莲清愉快的笑声。
时间就这样不分昼夜地流过,就如同后花园无声的水流。西临渊幻想过寻找这洞穴的破绽之处,或许有机会逃出生天。
但是一段时间下来,他只能在风莲清磕着瓜子,似笑非笑,看热闹的表情中,逐渐绝了念头。
可不是吗?若是真有破绽,风莲清不早就出去了,何苦在这里苦耗八十多年。
西临渊苦闷异常,许是身上的皮肉伤渐渐恢复,这样白水般无色无味的日子甚至要让他想念在虫坑被教徒鞭笞的日子。
当他察觉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几乎吓出了冷汗。
每日与风莲清晨昏相对,他都不禁去想,她是如何忍受这近百年的孤寂与隔绝。
就在他以为风莲清对刁难于他完全没兴趣的时候,他被风莲清强行喂了一颗不知名的丹药。
他几乎立刻以手指抠挖喉咙催吐,但无济于事。
风莲清看他脸色透青,以为自己大难临头的样子,捂着嘴笑个不停。
“你以为我给你吃的什么?”她似乎尤其以他的苦痛为乐,特意卖关子,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希望在西临渊看到乞求的软弱。
但是西临渊偏偏反骨上来了,死咬牙关不开口。
恶趣味并没有得到满足,风莲清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你最好一直这么硬骨头。”
这颗丹药一直在身体里没有动静,直到马澜沧的到来。
西临渊正站在卧榻边,捧着一本《我与夫君的三百六十五天》诵读。这正是风莲清最近挖掘出的爱好,她并不是专心地听
故事内容,而是时不时偷偷瞄两眼这个正人君子脸上露出的羞赧神情。
对她来说,那张俊美的脸上出现自我厌弃的羞臊红晕可真是百看不厌。
巨石门缓缓开启,一身华丽繁复衣袍的马澜沧进来,慢慢走到她的眼前。
马澜沧并没有下跪行礼,只是微微抬手至胸前行了一个虚礼。
“多日不见,圣母可安好?”
西临渊停止了诵读。
风莲清睁开眼睛,看着马澜沧的黑眸如古井无波。
“一个月竟这么快过去了,又到了取血的日子?”
马澜沧看着风莲清那张多年未变的稚嫩脸孔,他几乎要生出嫉妒之心。若非知晓内情,只会觉得她格外受到岁月优待,而自己年近古稀,不管五毒教在自己的一手操持之下屹立在权力的巅峰,但是岁月是如此残忍,他对自己的衰老却无能为力。日复一日,他只觉得手中所拥有的一切,权力,财富,名誉,正在被夺走,如手中流沙,抓握不得,而那个夺走一切的敌人,就是时间。
但是让他羡慕风莲清?他自然做不到。
他第一次见到风莲清是在十八岁的端午日。他仍然记得那时候的风莲清还没有被囚禁于此。因为父亲马奉息顾念旧情,念着风莲清是他一手看大的孩子,便将她养在五毒教北院养了二十多年。
但是父亲的仁慈没有换来她的感激,她竟然宁负经脉逆转的风险,偷偷修炼起五毒教至尊功法御风掌。趁着端午日全教上下忙于蛊王大典之际伺机出逃。
那一日五毒教血流成河,三长老有两位折于她手。而父亲也重伤于她的掌下,残喘三年,含恨而终。
就是在那三年中,马澜沧接管五毒教,权力中心进行大换血,行雷霆手段,严酷管理。
也是从那一年,他将风莲清囚禁于密室之中。
多年过去,马澜沧心中只怪父亲仁慈,但凡他心硬一点,也不至于落得英年早逝。
而面对风莲清,杀父之仇的恨意已经在多年施加折磨苦痛之中慢慢淡去。
而风莲清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满头白发,每一条皱纹都填满着阴诡与算计的糟老头子眼里,不过是供养三心蛊的血袋而已。
她已经不被当做人看待。甚至,只是一个妖物。
所以马澜沧只是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厌烦。
“你识相便好。”说完便将手里的物什抛了过来,扔到风莲清脚下。
西临渊一直垂着眼,他看到了那件物什。
那是一把通体银质的匕首,极细,更像一根极粗的针,长约六寸,类似烛台。手柄尾端延伸出寸许细长的管。
风莲清的眼睛并未从马澜沧身上移开,她的眼珠呈现一种金属的质感,冰冷渗人。
“不给。”
马澜沧皱眉,“你说什么?”
风莲清勾唇,极尽嘲弄,“怎么,人老了,耳朵也聋了?”她似是没有看到,这锥心之语的挑衅刚好踩到马澜沧的痛脚,反而是要进一步惹怒他,“这两个月,你取血过于频繁,大大超过供养正常数量的三心蛊所需要的量。” 她伸出一根手指懒洋洋地点着太阳穴,“怎么?难道是有教徒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向你索要纯阴之血了?”
马澜沧脸色骤变。
风莲清便知道自己赌对了。马澜沧独占纯阴蛊血这么多年,说实话,教中三长老实在够窝囊,这么多年了才想起来造反。
但是拍打老虎屁股的后果,她自然要承受。
马澜沧从怀中拿出一只通体黝黑的埙,他嘲讽地看着风莲清,“我记得,你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引魂咒了。”
风莲清握着暖炉的手骤然收紧。西临渊看到了那只小手鼓起的清白指节。
她害怕了。但是她仍在坚持,脸上浮现一种轻飘飘的笑,“你大可以用引魂咒。”
她深邃的黑眸眯起,那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和快意,“痛苦带给我的也只能是痛苦。但是你得不到我的血,后果是什么?三大长老分赃不均,我更喜欢看到你焦头烂额的样子。你的痛苦带给我的是快乐,我不吃亏。”
马澜沧并没有再回应。他将埙抵在唇边,悠扬悦耳的音乐响彻整座洞府。
西临渊从没有见过疼成那个样子的人。
尽管他经过断筋碎骨之痛,丹田破损之苦,但是他知道那些与此时风莲清所经受的,九牛一毛而已。
风莲清几乎没有喊叫。
她只是呜咽,整个身体痉挛成一团,好像下了油锅的活虾子,头脚相连,抽搐着。不过片刻而已,如墨的黑发已经湿透,如同未拧干的破布与衣服一起粘在身上。
十三岁的身体此时缩成小小的一团,可以看到后背嶙峋隆起的瘦骨。
像濒死的兽。
没错。西临渊看到了女孩的眼睛,黑的诡异,没有因为疼痛而丧失理智,反而清醒地骇人。
像蓄势反咬的兽。
马澜沧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埙乐声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在榻上翻滚的风莲清。
西临渊第一次因为旁观别人受刑而战栗。他的腿几乎僵直。他心里在呼喊,妥协啊!为什么不停止这种折磨?
马澜沧渐渐失去了耐心。
风莲清的这次抵挡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逆反。
他不禁疑惑,风莲清知道结局。引魂咒的痛苦她可以扛一次,两次,但是最终,她都是要乖乖将血交出来。
她的抵抗不过是将过程拉长,给自己徒增痛苦而已。以往便是有所求,密室金银装点,用具精贵的吹毛求疵,奴仆更换,花园的开凿,说到底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他像取乐般看着她如同丧家犬一般受尽折磨,恶趣味满足了,便随她去了。
这也是风莲清多年来吃穿用度,堪比皇室的原因。
而这次为何如此执着?马澜沧不解,难道就为了给自己添添堵?
果然近百年的囚禁,她终是疯傻了。
就在马澜沧以为自己此次无功而返之时,那缩紧的一团从榻上滚落。
马澜沧停下引魂咒。
西临渊看着风莲清伸出湿漉漉的手,握住了脚下的匕首。
她喘着粗气,尚未完全褪去的痛感让她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呜咽声。她用力扯开外衣,露出孱弱的胸膛,苍白的皮肤几乎与那件雪白抹胸融为一色。
西临渊还未来得及移开眼,只见风莲清举起匕首用力,对准自己的心口刺了进去。
鲜红的血液从匕首的末端汩汩流出。
马澜沧已经近身,用一个发黑的银色葫芦堵住细管接引血液。
西临渊从始至终是一个旁观者。
惨白一片的女孩低垂着眼,没有了生机。单薄稚嫩的胸口延伸出的管道,汩汩流出的血液,在喂养着那一双因为亢奋而散发着嗜血残酷的光的贪婪眼睛。
好像,她已经不被当做人,而是一只牲畜。
西临渊的心脏猛地一疼,剧烈而深重,似是被重锤敲击,发出一声沉钝的巨响,而后又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