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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各种酸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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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房间病人心脏骤停!”
“准备除颤!心肺复苏!”
“一切准备就绪!”
病床上的人面如死灰,单薄到不足一握的身体在电除颤的作用下上下震荡,不停跟病床发出碰撞声。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带来阵阵刺痛和煎熬。
从现在这副破败模样,完全看不出他几个月前还能坐在轮椅上跟易泽谈笑风生。
江皓昀闭着眼混沌地躺在抢救室,抢救人员随意摆弄。
床边窗户上的灰色帘子将漆黑天空中明月泄出的一缕月光挡得严丝合缝,室内明明是亮堂的,他却觉得黑暗将他层层包围。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进食,每天全靠营养液续命。空洞的胃持续疼痛,贯穿到五脏六腑,喉间丝丝腥甜,他不住地想呕吐。
但他现在连支撑自己坐起来的力气都丧失了。
二十四年一帧帧画面在江皓昀脑子里迅速闪过。各种酸涩的、委屈的情绪堆叠在一起。
在这样惨淡、悲凉的场景,他忍不住眼眶湿润,然而却干涩到挤不出来一滴泪水。
倏然,一道熟悉的嗓音穿进耳膜,带来了惊喜和解脱。
那是一道温柔男声。
沉静又坚定的话语仿佛如同一股清流,漫进他干枯的心灵,将其一遍遍浸润洗涤。
“我要你被我的爱包围,让你所有精力都花在跟我的爱意周旋,让你没时间理会沉积在心底的伤痛。”
恍惚间,沉重的身体如同被浸泡在一湖暖洋中,逐渐放松。他带着一丝笑意缓缓陷入沉睡。
“人没了,通知病人家属节哀吧。”张医生见惯了生死,面对又一个逝去的生命只叹息一声。
“这位病人的直系亲属从他住院起就没来过医院……”一旁的护士犹豫道,“易泽一直在外面守着呢。”
张医生透过门外看了一眼,道:“通知他吧,好歹有个人收尸。”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易泽蹲在抢救室门口盯着里面看,即使什么也看不到。
他是今年刚上任的外科医生,护士来敲门说江皓昀病危的时候,他正在给其他病人分析病史。
那一瞬间,惊疑、惶恐、不安一股脑冲进他全身骨髓,大脑还来不及下分辨,身体就先人一步飞奔出了房门。
江皓昀在里面撑了多久,他就在急诊室外蹲了多久。他内心偷偷卑微地祈祷,回来吧,千万别有事。
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江皓昀的状况……只是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眼里布满弯曲缠绕的红血丝。
年轻护士摇摇头,明明是今年才刚开始工作的最年轻的新晋外科医生,看上去却如此沧桑。
也难怪。
医院的人都清楚江皓昀和易泽的关系,此时此刻,她心中万分怜惜也只能化为一口叹息。
年轻护士之前也跟易泽打过交道,看着被院长寄予厚望的易泽这副失神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地将结果告诉了他,“人已经去世了,节哀。”
易泽就蹲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面前这扇门,他想冲进去把那人晃醒,让那人别丢下他。
但双腿被死死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易泽害怕看见他双眼紧闭,毫无声息的样子。
他真的不在了……
心脏仿佛被硬生生撕成碎片,传来的疼痛席卷全身,让他动弹不得。红血丝蔓布他整个眼眶,其中的泪水盛不住,猛地嗒落下来。
从得知江皓昀生病的那天起,积攒了许久的悲痛一同袭来。
他将头埋在手臂上挡住整张脸,喉咙中再也止不住地发出哽咽声。
旁边的护士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默默离开,留他一人蹲在走廊撕心裂肺。
寒风在空中肆意挥舞,将飘旋的雪花层层掀起,地面上早已被铺上了厚厚的积雪。
外面一片灯火通明,行人、车辆滔滔不绝,暖黄色的路灯照在地上的积雪上,反射出亮晶晶的细闪。
外面一切美好绚丽的景色,都像是在嘲笑今夜阴阳两隔的年轻人。
没有人的生活会因为江皓昀的离开而黯然失色,除了易泽。
风自北面袭来,吹过医院的长年失修的窗户,发出呜呜的狼嚎声,在医院中回响。
整个夜晚,医院走廊都回荡着年轻男子压抑的哭声。
*
易泽坐着周女士的副驾驶来到了学校。
周女士穿着一件蓝绿色呢子大衣,内搭一件奶黄色连衣裙,栗色的微卷长发披在肩上,显得格外温柔贤淑。
岁月似乎待她极为宽容,未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易泽边一边看向窗外,一边半开玩笑道:“我这开学第一天就跟风靡全校的罚人不眨眼的周大主任一块儿入校,那不得被孤立啊。”
周大主任淡淡瞥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
常怀中学作为尚浯市唯一一所省示范性高中。无数学生拼爹拼财挤破头想进来。
在大众看来,进了常怀,就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名校。
年前,一位大老板看中了常怀分部的地理位置,据说当时还找来了风水大师,扬言在此发展煤矿产业,将来定能翻利十倍。于是乎这位大老板出了七位数买下了不到300亩的常怀分部。
校领导喜滋滋地收了钱,在寒假开学之际宣布分部和本部合并,所有学生都移到常怀本部继续学业。
广大学生家长当然乐意至极,毕竟平心而论,本部才是拔尖儿学子的聚集地。
而易泽恰好是“被迫”转学的学生之一。
刚开始得知这个震惊他祖宗十八代的消息时,他在心里感叹了资本的力量,并且在心里对校领导这种见钱眼开的行为暗暗唾弃。
不过他倒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也是受益者之一。
果然不出他所料。刚下车,原本部学生一个个探头探脑朝他们的方向看来,跟看猫儿似的。
“那就是传说中周主任从分部转来的儿子嘛!好帅啊!不知道有没有对象。”
“果真是虎母无犬子啊!完美遗传了周老师的全部优良基因!”
“好帅好帅,怎么比我男神江皓昀还帅,我要偷偷拍个照挂到表白墙!”
“墙头草!不是什么分部转来的小猫小狗都能和我们大学霸比的!江皓昀在智力方面完胜!”
在去到新班级的漫长走廊上,面对各路同学的打量,他努力挺直腰杆,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尚浯市的冬天不算难熬,三月份已经开始渐渐回春了。
临走前他随意拿了件连帽开衫套在身上,微凉的风将他层层包围,却也没觉得冷。发梢凌乱的散落在他的额角,增添了些许少年气息。
穿过办公室门口,易泽来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高二理科十班门前。
漆红色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写着“请随手关门”五个大字的白纸,上面覆盖着厚厚几层的透明宽胶布,贴得严严实实,风吹雨打都掉不了。
他推开门,里面原本叽叽喳喳的谈话声瞬间消失,班里人还没来齐,大家齐刷刷朝他看来,看样子是以为老师突然偷袭检查来了。
教室空出许多座位,不过他没跟大家挤在一块儿。
他慢悠悠地抬脚走去最后一排,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随便拉开靠近走道的椅子,坐了下来。
一会儿功夫,班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
他身穿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长达小腿,很好的掩盖了他的一身赘肉。
不过肥肉堆积的脸庞暴露了他的体脂率,两侧留长梳向中间以掩盖他光亮头顶的头发显然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开始在讲台上激情演讲:“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王予大家未来一年半的班主任,也是大家的物理老师,原理科十班的学生都认识我的,我曾经在第十三届全国中学教师大赛中荣获一等奖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我啊!”
台下那些听着他那个讲了八百年的水奖的学生依旧十分给面子,开始啪啪地鼓起掌来,差点儿将手拍出火星子。
还有爱接话的男生眉飞色舞地奉承道:“听过听过!老王牛逼!”
易泽对他的辉煌历史和那看似牛逼哄哄实际没啥含金量的一等奖没有半点儿兴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转着转着翻开语文书,翻到一篇文言文,将课文文字中的方框全部涂实。
不一会儿,书上出现了一大串黑色小方框。
正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台上的王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眉飞色舞的演讲走到了他的旁边。
“小泽啊,你跟我出来一下。”
虽然不知道这个肥头大耳爱吹牛的秃头班主任怎么认识他的,易泽还是乖乖跟着他走去走廊。
穿过过道的时候,旁边一个柔软的发顶引起了他的注意。
蓬松的短发有些凌乱,中间还翘起来一小撮毛发,被窗外刮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像是急匆匆赶来学校没来得及整理一样。
他的眼神在那人发顶上停留了一小会儿,想伸手把那撮头发拨正,不过出于礼貌他并没出手。
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落后王予一小段距离了,连忙大步跨走跟上去。
“小泽啊,我一进班就看见你了,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后排啊,你刚来本部要多跟大家交流啊,前几天学校聚餐周主任还跟我提起你呢。”走廊上王予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苦口婆心为他好的样子。
“啊,王主任……”
“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这孩子听话乖巧,在分部也是前几名吧,一会儿回班给你换个位置哈。”
看着他这副关爱自己儿子一样的样子,易泽没由的有些尴尬,眼神往周围乱瞟。
“嗯……就中间第三排吧,你坐在我们班江皓昀前面,哎我跟你说,他可是我们常怀的头牌,你跟他一块儿和谐相处,共同进步啊!”
中间第三排……
他的眼神随着王予的话缓缓移到那个所谓的“头牌”身上。
是那撮晃一晃的小头发……哦不……是小头发的小主人。
那人正低下头,手上的笔不停在纸上勾勒着什么。
那双手过分的白了,指头圆润,一尘不染。淡青色的筋脉显得格外明显,许是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外,骨节处透出淡淡的红色……
看着易泽一副出神的样子,王予心道真是操蛋,一个小兔崽子居然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要不是看在他妈周主任的面子上,他才懒得为他操心。
他不禁提醒道:“诶?小泽?怎么样?”
易泽这才回过神,漫不经心到:“啊……行吧……其实我感觉坐哪儿无所谓……”
王主任又拉着他说了一大箩筐激励鼓舞的话后,才放他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