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华之殇人物志》方醒

2、第二章

　　今天我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她叫苏瞳。
　　这是白羽日记里的一句话。这句话或许不是他记下的第一句，但却是他往后余生能回想起关于苏瞳的第一句。
　　他还记得他刚搬家时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小豆丁，却顶着一头蓬松的蘑菇头，显得整个人搞笑又滑稽。他当时想：“哪里来的土包子，真是丑死了。”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她一个，只跟围观群众打了声招呼就进了新家。
　　再后来，自己成了这个小区里的红人。其实他也没做什么，顶多就是装装样子，就收获了一大堆称赞和羡慕。
　　白羽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与众不同。无论他做什么，他都能收到一大堆称赞和好评。他很聪明。他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学习，很多时候他根本不需要别人教他什么，他只需要看看书就懂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向别人展现过自己这独特本领，因为他知道这样会显得自己有些傲慢。他很善于伪装自己，因为他能清楚地感知身边人的情绪，知道他们的想法与动机。甚至后来只要他想，就能将自己的意志加注在他人身上，控制别人给自己做事，让他们对自己言听计从。
　　所以有时候白羽觉得生活十分无趣，所有人都是闻着腐肉一拥而上的苍蝇，哪里有利可图就往哪里钻营。但是有时候他又觉得生活真是有趣极了，因为看着这群无头苍蝇彼此争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互相谩骂争吵，明明面前就有更大的蛋糕却视而不见，反而内斗互卷乐此不疲。当然了，他是不可能让自己的蛋糕沾上苍蝇的。在白羽的观念里，那些没用的生物本就该老老实实地死去，可是现在自己非但没有杀死他们，而是驱赶他们到一起，给了他们一块腐肉，让他们在最后的生命里也能发挥余力，给自己上演一场精彩大戏。
　　我真是太仁慈了。白羽时常这样自我感动着。
　　可是装了几年乖宝宝，白羽乏了。他又开始无聊了。小升初考试对于他来说完全没有压力，不过是小学奥数，背古诗词，背英语之类，对门那个天天上补习班，上艺术课，天天鬼哭狼嚎唉声叹气，可是也没看她成绩好到哪里去。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白羽想。
　　这时候他发现了一只小猫。那是一只三个月左右的小白猫，伸着小短腿喵喵地叫着，颤颤巍巍地想从地上跳上花坛。它费劲地往上跳，但是每次都失败摔了个底朝天。但是它依然没放弃，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摔晕了就晃晃小脑袋再继续。白羽默默观察了它很久，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小猫，明明边上有楼梯可以借力，却非要挑战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后来失败了多次之后，小猫也不尝试了，也不动弹了，就只趴在地上，喵喵地哀叫着。
　　白羽想它可能是饿了没力气了，于是拿出刚买的王中王掰了点试试。果然，小猫在一番试探之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白羽觉得有趣极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猫也能吃王中王，高兴之余又给它掰了一半。
　　吃完之后的小猫果然恢复了精神，它又重振旗鼓一口气就跳了上去。它临走前还不忘向白羽喵喵叫了两声，摇摇尾巴，似乎在向白羽道谢。
　　白羽也笑了，温柔地回应它：“去吧。”
　　回家的路上，白羽很高兴。
　　终于有乐子了。这么想着的白羽，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

　　白羽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曾经也天真过，在他还没有学会伪装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所以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弟弟问他为什么能学习成绩这么好的时候，他说了实话。
　　他告诉自己的小表弟：“只要把书上的每个字都记下来就好了。”
　　但是小表弟不信：“可是我也把书上的每个字都记下来了，为什么我不行？”
　　白羽很惊讶：“怎么会呢？”说着他拿出了一本《小学知识大全》，翻到了古诗词那一页，然后指着一首曹操的《短歌行》说：“你背一下这个让我看看。”
　　那时的小表弟才三年级，正是看到古诗就头大的年纪，更何况《短歌行》一点都不短，甚至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字，当场就被难哭了。
　　闻讯而来的大人们不明所以，只以为白羽欺负了弟弟。但是白羽很无辜，他只是让弟弟背书而已，为什么就被指责“刁难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要哄着那个爱哭包，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听他背“鹅鹅鹅”这种三岁小孩都会背的诗还要拍手叫好，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大人总是问他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不明白读书，学习，知识的获取明明是通过努力就能达成的事情，但是为什么总是有人想要走捷径。
　　他们总是不相信白羽的努力，他们说他生来就是和别人不同的，他比别人更聪明。
　　孔子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
　　哦，白羽明白了，原来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但是小表弟只能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他能弹钢琴，下围棋，但是小表弟就连最简单的五子棋也没法赢；同样的时间，他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但是小表弟在打游戏看电脑玩手机。
　　那样的生活，看起来很开心，但是在尝试过一天之后，他觉得空虚。晚上白羽躺在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眼前都是纷繁跳动的色块，耳边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真是浪费时间！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总是喜欢这样虚度光阴。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选择说实话。
　　既然上智与下愚不可改变，又何必这么老老实实地说出真相呢？隐于世俗做一个看客不是更轻松？
　　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伪装。
　　他开始和那些大人一样，学着说好话，学着装傻，学着充当世人眼中的三好学生，五好青年。
　　他从不标榜自己努力，甚至他有意识地让人把他的成功都归结于天赋，因为只有天生的才是无法复制的。他总是上演着谦逊有礼的外壳，但是骨子里其实看不起任何一个人，因为对于他来说，他们都是下愚。
　　他不会把自己任何真实的想法透露出去，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理解自己，而自己也不需要他人的理解。白羽不关心身边的人所思所想，不会关心他们的生死存亡，其他人对于白羽来说，只是一样工具，一件有利用价值的物品。他们只要能服从自己的命令，只要他们还在为自己做事就行。
　　当这个世界一切都能用金钱价值来衡量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最简单的。人不必再为血脉亲情所羁绊，再也不用被人情世故所束缚。只要有钱，你就能时时刻刻保持体面；只要有钱，你就能无时无刻不光鲜亮丽；只要有钱，你就能获得你想要的一切；只要有钱，这个世界就能非黑即白，二元分明。
　　白羽很庆幸自己生在了这样的一个时代，更庆幸自己生在了这样的一个家庭。
　　他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学习，无论他做什么，他都能收到一大堆称赞和好评。
　　他很聪明。
　　小学三年级，他就学会了如何精致利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