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于蓝》原初拾

1、第 1 章

　　这是我第三次看到他。

　　跟前两次一样，我跟他隔了十来米，依稀看得出他个子不高不矮，一样的白T恤和牛仔裤，大概是太过单薄的缘故，衬托出人很瘦。
　　烈阳之下，他没有避讳刺眼的阳光，站在操场边上，一张脸在光影中几乎透明。尽管看不清楚五官，但轮廓分明，他应该长相出众。

　　我又一次回忆了一遍所教班级，以及在学校认识的其他班级的学生，似乎并没有这么一个人物。在前两次短暂关注之后，这次姑且得了个结论——他不是本校学生，而是来自于外校。

　　猜测到此为止，我并不打算上前仔细询问，下一堂就是我的课，剩下的时间，只够我慢悠悠地走到办公室，再喝一口茶而已。

　　然而他却突然走了过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好，老师，打扰一下。”他的声音很干净，在秋老虎肆虐的季节中，像是一股凉风，吹到了耳边。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次遇见，他也注意到了我，所以才愿意跟我说话。不得不说，搭讪时他客气而恭敬的态度，实在让我找不出不搭理他的理由。我微微仰起头，听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请问，你知道王致意王老师在哪个办公室吗？”

　　我一时想不起王致意是谁，便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
　　他愣了愣：“王致意老师是教语文的，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应该在这个学校呆了很多年了。”

　　我还是想不起来。

　　他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如果你不知道，可以帮忙问问其他老师吗？”

　　这个忙倒是可以帮，王致意既然是在学校工作了很多年的老师，那么年纪稍长的老师说不定认识。

　　不巧的事，现在是上课时间，教室办公室没有人，我尴尬笑了笑，转头说：“要不你坐着等一会儿，马上就下课了。”

　　男生点点头，安静地坐在了靠窗的一个位置上。

　　我见他不愿说话，就没打扰，不过，在给他倒了一杯水后，他忽然说道：“王老师以前的办公室在三楼，大概就是在我这个位置。现在那个位置堆满了书，好像已经没人坐了。”
　　“你去过了？”
　　“恩。”
　　“你……”我恍然明白一件事，“你不是学生啊？”
　　男生笑了笑：“不是，毕业快十年了。”

　　“啊？”我顿住了，不由得仔细端详了他的脸。他长得眉清目秀，睫毛很长，特别是低下头时，眼下一片阴影。他好像很喜欢抿着嘴，嘴角呈直线，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一个叹息。
　　不仅不是学生，而且年龄超乎想象。我正发愣，他又补充道：“我毕业的时候，已经快二十了。”

　　二十岁高中毕业？复读了？
　　可是从相貌上看，他就像是高中生一样，怎么也看不出来三十了。大概唯一符合年纪的一点，是他身上散发的气息。

　　三十岁啊……
　　难怪一开始，他就没有十几岁小男生那种意气风发，很沉稳，或者说是，有点捉摸不透……就连对话时，他的眼睛也像是裹着一团雾，藏着很多事，看不透的样子。

　　我不禁对他的来访好奇起来：“你找王老师有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有些为难，他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就是想拜访一下他，毕业这些年，我没有再回来过。还有……”

　　可惜我们没有太多说话的时间，他话说到一半，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叮铃铃，持续响了三十秒，很刺耳。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准备好教案，于是一边整理一边说：“这个办公室，除了我资历最浅，其他的老师都是老油条了。我马上就要去上课了，教室在对面那栋楼，可能等不及他们回来。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们。”
　　“好。”
　　“哦，对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薯片，“请你吃。”
　　“不，不用了，我不饿。”他摆着手。
　　“没关系，来者是客。”我对着他扯出了客套的微笑后，抱着资料要走，正好一位老师进了办公室，我走过去说，“李老师，这位朋友想打听一个人。下节课有我的课，就把他拜托你了啊。”
　　李老师在教高三英文，四十多岁，当了十几年的老师，问她的话，兴许能打听出什么。

　　**
　　我是高三文科班的数学老师，带了两个班，八班和九班。八班的综合成绩稍好一些，而九班，排名一直是倒数几名。两个班的数学，算是中等。我的理念，可以不优秀，但绝对不能让数学成绩拖后腿。
　　听起来很消极，这也是我的无奈之举。
　　上课二十分钟，教室后排的学生已经趴下了。我故意咳嗽一声，把黑板刷重重拍在讲台上，然而并不能引起走神学生们的注意。
　　我轻叹一口气，看了看前几排还在认真记笔记的学生，压下心里的不快，继续讲下去。
　　下课铃声一响，课还没讲完，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每到这个时候，睡觉的那几个学生比谁都精神，吆喝着要去哪儿，我讲话的声音完全被盖过，于是，最后几句话我也懒得说了，整理了教案就离开了教室。

　　回到办公室，我把教案往桌上一扔，毫无生气的趴着，心思慢慢地从学生上收了回来。隔了一会儿，感觉有人轻轻地在推我。
　　我抬起头，意外地，看到一张挺赏心悦目的脸。
　　他还没走。

　　我问：“事情还没问完？”
　　“已经问到了，我等你下课，想道一声谢。”
　　“没事，举手之劳。”

　　可能他真的只为了道一声谢，留到现在。说完了，他就走了。
　　我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在阳光中，白得透明，就像来时一样，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可是这个想法有些可笑，不过是一道背影，哪能看出那么多情绪。

　　“咦，刚才那同学呢？”
　　李老师从外面进来，手里拿了一本册子，环顾了一圈后，目光定到了我身上。
　　“你是指白衣服的帅哥？”
　　李老师走到我面前：“恩，他找王致意，可惜王致意在五年前就已经退休了，好像是回老家去了。”
　　“您知道王致意老家在哪儿？”
　　“我不清楚，不过，资料上有写。”李老师册子放在桌上，翻到一页，指了指，“就在临镇，不远。”
　　“他人都已经走了……”我望向门口，没被遮挡的阳光照了进来，拉长到了我的脚边，将办公室里狭小的世界分割成明暗两界。明明不是实物，却界限分明。而我的脚刚好避过了光线，踩在了暗处。
　　“那就没办法了，我把资料还回去。”李老师收起手册，走向另一边，那是与光线相反的方向。
　　“等等。”我脚步一动，踩进了明亮的光线中，刹那间，阳光的暖意落在了身上，让人精神一振，随后，我从阳光中撤离，赶上了李老师，“他应该没走多远，快一点的话，能追上。李老师，册子给我，用完了，我替你还。”
　　李老师一个劲儿地笑：“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活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