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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斛州 越绫白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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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州水乡是座江南古城,连年烽火似从未波及这里,屋瓦白墙,石桥水榭,鳞次栉比,触眼可及之处全是一番安乐静好。清明时分的霖降自来精准不爽,氲的水巷小景青者愈青,白者愈白,喜人至极。冯鹭绝非庸人,不识小家碧玉的娴雅景致,只恨甫去京一行便是绵延八百里的水路,接连五日乌蓬小舸地折腾着实不是一介北儒旱鸭吃得消的。龟缩在仓里,枕着舷木,后颈根都随着一摇一晃的酥麻。一连数日,耳畔尽是水浪涟涟,不舍昼夜,睁眼便只是乌色的篷布,也辨不出晨昏;闭眼便时而是老父泫然欲涕地絮絮,时而是皇帝一副朦胧莫测的欲说还休。却是辗转反侧,头痛欲裂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由着两张脸纠缠不散地此起彼伏。
井翦一身蓑笠,在船头立的遍体僵滞。再好的景致,反反复复地看了半日也生了倦怠,索性回转,矮身往仓中一探,却不防正逢上冯鹭的目光,萎靡失神,迎上夺帘而入的一团冷雾,眼角不自禁一凸一跳,病色更甚。井翦心觉不妥,随即赧颜一哂:“在下唐突了,大人好生将养着,什么时候有胃口了,只管知会一声,傍晚时候就该靠岸了,大人且宽心。”冯鹭自知形容惨淡,苦笑一叹:“人都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却是欺人。放着井大夫这般韬略才学的好端端的丰神俊朗,偏着我这么个胸中并无几分沟壑的庸人病的愈发没有气度形状,好不着恼!临行时还信誓旦旦地与陛下那里特求来了整匹雪绢,说要与先生学着做水墨,供他老人家神往遣怀,还讨了个作跋的便宜恩典。哪料想甫一登船便染恙,笔墨功夫做不成,反延误了衡阳的正经公事。如今却只能做一篇病中吟,以陈下情了。那雪绢陛下白收了两年也没舍得用,只恐这回又要心疼那赏赐,未免迁怒于我呵。”
冯鹭闷了几日,好容易捉了个说话的机会便只是唠唠不住,井翦却非善辞之人,见他脸色发青、状似虚脱,也没那份插科打诨的心思,安慰的话又不知怎么出口,偏还带着一身寒气湿淋淋地杵着,也不会怎么好言相劝,只得尴尬赔笑:“大人才渊慧敏,通达圣意,秋毫细节无不思虑得周全。大人奉旨作图,以延圣察,也是满朝世子瞻视心往的重任,自然是此行首要,怎能说是大人耽误行程。井翦本就奉命协助大人办差,倒是井翦不察,若早选了官道走,便是绕些许路也好过现今反累的大人身体违和。当真圣上怪罪,在下却难辞己咎。”又骤然哏住,暗悔:这可不是在嫌他添了麻烦?冯鹭却浑然不觉,挣扎着撑身坐起,勉力一笑:“总需赶紧振作以弥前误才好。可不能让衡阳见笑了,我这几日米水不进,腹中空得只怕连饮水都会听到回音铿然。衡阳若不嫌弃我这个病人,且与我同进些餐饭吧。”井翦见他性直诚恳,也就忍不住真心想照付几句,只是思忖拿捏半日也没择好言辞,只好闷闷笑应,冯鹭却没领会到这番心思,只顾自己没心没肺地招呼船家布餐。
船家便是斛州本地的艄公,似是腿脚不太便利,却无碍于水上御橹如飞,冯鹭心中赞服,却暗暗加了几分仔细,时不时地指点沿岸、问东问西。船家倒是淳实,言语之间明知两人是奉命出差的京官,又逢连日梅雨,沿江渡船甚少,仍只照实收了一小锭银,将两人一路从河口渡到斛州来。沿途冯鹭又是吐又是晕地昏昏沉沉,船家非但未曾计较,反差使他女儿来照顾,让冯鹭缓解不少,不由心中大发新朝升平,民风淳朴之叹。艄公此时听得吩咐,方止住吟唱渔歌,朗声笑答:“爷像是睡糊涂了吧,才刚过了正午,离饭点儿还远呢。这连日阴雨的,岸上的摊子也都收了,只有晌午留的甜棕,我叫囡儿给您蒸热了再吃,可好?”那囡儿倒是乖觉,不用她父亲吩咐,以支起小几,用海碗捡了粽子捧上来,想来是一直放在炉上热着。听了她父亲打趣冯鹭,便弯着眉眼抿着嘴笑,脸上挂了几分得意。冯鹭心里感激,倚坐着冲着囡儿揖一个半礼,囡儿也不知害羞,绞着辫子,亦笑晏晏地盯着他的笑脸看了一阵,装腔作势地也学着他的样子躬身还了不伦不类的一礼,才欣然抽身去了。冯鹭心赞: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年纪,连日的烦恼郁郁去了大半,一口气连饮了半盏茶,气色恢复不少,神智清明起来,这才觉得手中茶盏触肤温润,仔细看了竟是正经的细瓷,再看桌上的海碗也是莹白厚重,类珠类玉,虽不太懂,也知是质地俱佳,心中感叹:无怪人说斛州是个养人的地方,果真连寻常渔家都富足如斯,甚好甚好。
果然傍晚未至的时分抵了斛州城坊,双足落了岸,冯鹭便即刻还了半条魂,抖擞精神地蹬了府丞遣来青顶小轿,一路前往衙堂应卯。再下了轿,已早不是先前的那副灰头土脸,正冠整袍,让衙役迎请进来。府丞早已在堂上探着身等了半日,好容易拜禀一应公事做足了,忙忙转了满怀的喜色迎下来,反朝着冯井二人躬身而揖,算是还了刚才的礼,接着便絮絮叨叨地客套:“两位大人一路辛苦了,若不是朝堂上的那位明令严旨二位以侍郎之职差办,祝某自然早迎出百里以外了。更有满城的百姓都早慕两位的令尊贤名,无不感恩戴德,若是知晓二位世子亲莅,哪有不夹道相迎的道理?”冯鹭和井翦对这场景也算司空见惯,是诚惶诚恐地诺诺应了。撇去晕水的苦楚,冯鹭还算对斛州印象颇佳,来时打了一路的腹稿赞词,祝府丞却只顾喋喋不休地恭维,自己却半个字也插不进去,便有几分气堵,只是淡淡地应着。
府丞只当是两人已疲惫不堪,早命人收拾的客厢,又亲引着两人一路行来,一面笑让着:“且说两位这次来的真是好时候,虽说较之缴呈之日尚早,却正赶上第一批白丹养成的时节,今年的雨水又格外丰沛,二位正好先行一饱视飨。”
井翦听得惊奇,不免问道:“难道缴呈的贡品竟不该是历年的头批,怎么说今年的白丹倒还成了例外。”
府丞正为这个得意,便笑作解释:“余者自然应该是现全足的御用,只有此地的白丹是个有趣。此物虽不似人参、灵芝那般的有灵之物,却另有个妙处。一株白丹枝上所结的果子尽是一般的大小、形状、颜色,好似对生的兄弟,一模一样,只是挤出汁子来尝了,才知道酸甜苦辣百般滋味,竟没有重样儿的,百中尚能有一甘醇的,那才是贡果,是以民间又称之“百丹”。说来不怕忌讳,白丹培育自来繁复,光壤水露稍有差池,这一季的果子就算尽毁了。是以直到前朝才成了常例的贡果,只是御苑特培的贡果总待首批成品校验过了,才敢缴集,是以成熟时节总晚一些。”
冯鹭恰是头一个爱这些稀罕物事儿的,乍听之下便再捺不住性子,早等不住了然笑道:“我就说哪有皇家尚不曾得,便教他人得了先儿的道理,原来真不是个凡物儿。既然如此,这一趟我还真算是来着了。”又用手肘顶顶井翦,眉眼里尽是兴奋:“我就说表哥不会平白派押镖儿的苦差事给我,没什么功劳,出了岔子还得白让朝廷治罪。我又没得罪他老人家,何必找个由头那我煞性子。哎,原来真真是个上上签的美差。得了俸禄,又白白花着朝廷的银子给咱们开眼界了,这样的好事儿若是年年都有才叫好呢。”
他这副真情流露落在井翦眼中全化作骄娇得意之色,难免心中泛起一阵不屑,私下腹诽:“这莽夫,亏见得还记得自己是皇戚,便一点也不晓得皇室威仪么。这一副商贾出身的俗貌便不得忍个一刻半刻,非要当着一地方小吏发作?”
冯鹭只顾着满脑盘算这几日公差期间赏玩日程,还是那祝府丞察觉井翦脸上的一阵阵青白交错,赶紧的递了个台阶过去:“祝某糊涂了,出了公堂便不谈公事。两位世子奔波辛苦,快请先行休息,祝某尚有琐事在身,先行告个罪,晚间再行地主之宜。”忙忙地逃了开去。冯鹭被捧得云里雾里,路上一个劲头儿的委屈难过,如今反倒精神好起来,眉飞色舞地还要跟井翦说些什么。井翦反倒叫他在外官面前的痴愚之状羞了个满面绯红,这个光景下,绝不敢迟疑,赶紧装作没看见,推门便进了厢房,还再四掩实了房门。
冯鹭吃了个闷,回到房里还是浮躁得不堪。路上没白没黑地躺着,这会儿看见床铺,就觉得脑袋发晕。在房里闷闷地坐了一会儿,把那雪绢展了又收,收了又展,好容易等到有人来请席,便像是放出笼子的鸟一般,飞着就跟去了。
井翦也早已换下官服,一袭儒衫精神焕发来了。卸了一身袍袖,更像是添了万分自信风采。祝府丞早来了,一见便由衷一赞:“世子真是一副士族儒生的风范,祝某至今才明白何谓汲下井氏,百年望族的气度。”井翦谦恭一笑,心中却一动,有点儿嗔着祝府丞面上挺明白的,怎么这会儿糊涂了,偏趁着冯鹭在侧,那壶不开提那壶。冯鹭一门心思放在怎么在斛州这富庶地方大赚一场,哪里在意他们说些什么,便是真听见了,也不会觉得人家说得有什么冒犯自己的地方。早待不得,与祝府丞三人互让一番,分宾主入了席。
井翦原本心中还隐隐担心不识得那神乎其神的越绫白丹,平白闹了笑话,入了席才由衷而叹:原来认不出来反倒是难得的。冯鹭更是喜的一惊,好容易只咬住差点儿蹦出来的赞叹:这哪里是果子,分明的是夜明珠么!也亏得祝府丞还担心他们有眼不识金镶玉,特特用了足足十二寸开口的大水晶碗装了十来个圆润无比羊脂色的球儿,又挨着琉璃攒花的灯盏,布在上首正中的席案上。明晃晃的几乎透出皎白的光来,真如那夜明珠相似。只是泛着珍珠色的白,竟不知挤出的汁浆莫不是成了神话中的仙石灵乳?
祝府丞甚会看人脸色,笑道:“便如祝某所言,这一捧果子便是那中看不中吃的了,不过便是只能看,也是世上千金难求的珍奇。真正能食用是这一瓮闷得烂烂的羹,更是白丹里的稀有了,与贡品也只差个分毫。民间便叫这个作‘皎果儿’,生熟怎么吃都是个顶好的。因它稍带点儿寒,连日阴雨又潮湿,才炖作了羹,世子请鉴鉴此羹的良莠。”
井翦和冯鹭二人依言果然都浅尝了一下,果然是个甜的,却并没有什么芳馥滋味,并不如何好吃,只是顺着喉咙下去真是有点儿凉凉的清甜,也没有十分的意思。可是叫那果子可爱的形容诱得却又实在撂不开手,又都不想做那不通风雅之人,到底都大赞着吃尽了那羹才罢。迎着祝府丞一番热情,井翦尚可引经据典地胡乱一赞,冯鹭便只好尴尬笑笑说道:“果然是闻名遐迩的越绫白,真个恰如其名。”
祝府丞早把一切瞧在眼里,暗笑他呆俗,反倒正色道:“越绫白却不尽是这么个意思。越绫之地,虽不比几朝京畿,却也是人杰地灵的所在。越绫特产往大里说,当真足可以富足天下。最出名的却是三样儿,均和这个‘白’字掺边儿。越绫白也是近几十年来才有的说法,却是指的:素纱、白丹和白瓷这三样。如今越绫白也并不是越绫才产的,遍布斛洲也尽有这些,却仍是越绫的最是顶尖儿的。只有常做这生意的才知道同是这几样东西,一旦标上‘越绫’二字,便是价码翻个十几二十倍的也并不稀奇。只是大多都是伪作的,真要是最好的哪能有那么多呢。如今商贾也精明些,独独那越绫的便用了新名字。其实真正越绫的越绫白,不过三洋儿都只有独一份。皎果儿便只是西陵水道下面河谷中的几处,再填上专司供奉的御苑。素纱是只有灵犀夫人的绣庄一处,特唤作‘月朦胧’的,再就是坊间尚有交易的正经越绫白瓷,叫做‘象骨瓷’,竟是没有再产的了,只有河道周边时有发掘出来旧时的遗迹尚在买卖流通,或是普通人家里就先祖留下的传家宝罢了。”
一番话正是和了冯鹭心思,他原是商贾之家的出身,一身新兴的富贵都是赖着乱世而起的皇胄身份和自家为他皇帝表兄鞠躬尽瘁的哥子荫庇得来,仕途圆滑尚且应付,官家做派之事便很是吃力,是以行动便很为前朝旧族所不屑。他自是个不拘小节之人,道不同罢了,虽是当朝天子极力栽培,骨子里终是只有独善其身之想,并无鸿鹄之志。商道实在是他唯一所长,无怪他心系于此。然别的尤还可,珠瓷古器却是在是井翦所爱,不由便听住了,自己尚不察觉地细察起席间器皿来,叫冯鹭恰看在眼里,便藏了个心思。
宴过半晌便复起了风雨,尤是有煨着的烧酒压着,仍挨不过阴潮的地气。冯鹭自到了斛洲便不曾休息,叫这风吃进肤骨里,便禁不住的腹绞。井翦脸色也不太好看,于是草草地撤了席。那雨进了后半夜便如瓢泼桶灌一般凶悍,让冯鹭这北人好不心惊,翌日便忍不住询洒扫的门僮。那僮儿听不懂官话,几番解释才明白过来,又只会说斛洲南音,嗓门又大,连隔园的井翦都吵起来又听个分明:“爷不知晓,斛洲这时节便是如此,霉月开始时候一场大雨,接着就是淅淅沥沥个把个月,然后又是一场暴雨才算是完了。只是今年来的早的邪气,想来短了雨水,说不得是个旱年。”
冯鹭本欲趁着此行走访一方,遇着暴雨正在着恼,得了这个定心丸,心思清明了大半,便回房捺着性儿等着雨过天晴。
哪里想到那小僮儿讲的分明就不是个道理,那雨果真下大了不假,却一直没个停歇。欲寻井翦作那斛洲水色的图景,闭门造车又哪里作得出来。又欲寻那府丞问问越绫白之事,却恰逢连日雨水灌得城中数股涸了数年的泉眼重新冒出水来,战时废弃的地下水道也利用了起来,祝大人整日领着文书簿记奔走不息,真个忙得恨不得吃饭都有人替,又如何好意思打扰。好容易逢了雨停得大半天,祝大人连日忙惯了,一个偷闲,几乎不曾病倒;井翦又在那儿慌不跌地晒被褥卧具,一刻也不敢浪费了那股好日光。冯鹭因想着之后便都是旱季,边白白将这好日子放了过去。
谁想傍晚又落起雨来,且越来越大,较之上一旬毫不逊色,引的冯鹭自苦不迭。终是逢了初六那天一早起来,竟没有了充鼻的潮味儿,水声也只剩树冠上滴答的落着残汪着的雨珠儿。冯鹭便忙的翻身起来,跳出去寻井翦并那府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