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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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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泓始知父亲心眼妙算的异术并非全然欺诓把戏。行前只盘算着是时皇城上下依制应尽着公服,无奈此行赴京正为拜官授职,封授已颁,公服这等一应用度配置却尚未添齐。待思虑回味时,倾箱泄柜的翻找,竟无一身得体的装束面君谢恩,初领旨时的满心欣然便有些泄气。所幸尚有一身元夕添置的儒衫最是齐整,又不失内敛,拆了内层的夹袄也很有些朗逸的神韵,便单捡了这件带至任上。然在庭下侯了小半日,方察觉如今京都的芒种时节天气便这般炙烤,发髻燥得几乎生出烟来,心中悔恨自作聪明穿了反季的衣衫。如今只觉得胸闷气躁,头皮沁出层出不穷的汗珠来,委委蛇蛇地发根之间蜒绕,争相从头巾鬓角的缝隙涌出来,却是连眼皮都不敢抬起,直盯着足下缩成一小团的日影,唯恐稍一颦蹙,汗珠便要滚到眼睛里,蛰痛不堪。尤泓百无聊赖,越想分散精神,耳畔却只是转着父亲的叨嘱,更觉得不胜其烦。
尤三爷目盲心灵,靠卜卦问签过了一辈子活,然此生只算准过两卦,一是从咸新二年大旱的流民堆里捡回了个有宜男之贵的老婆,二是给这个定要仕途无量的儿子取了个逢凶化吉的名字。尤三爷终日在说尤泓此命如何敦稳,多遇贵人吉事,却总归绕不开“好事多磨”四字。诚然尤泓这些年确实过得有运无势,不尴不尬。尤泓及冠之年便乡试中举,又两年顺妥地登了延靖首科的进士甲等,只待封授一至,便就此入仕,书香富贵,一时在汝阴小县光耀非常。尤三爷喜不自胜,自此收幡洗手,只在家中哄逗长孙,指望作起官家老太爷来,岂料夫人尤氏福薄可叹,田间土里劳作了一辈子,正值天伦却撒手人寰。尤氏新丧,非但冲淡了喜气,更一时阻了尤泓仕途。尤泓为母丁忧三载,接踵便是皇帝驾崩,新君登基。新君至孝,诏命举国戴孝一年,无市无科,无宴无庆,尤泓只有在乡教书度日,未成功名又不甘心顾及家室,于是便茸茸一身着荒废起来。自及冠至几乎而立,日日听得父亲碎碎叨念些“并非乃幸”“时耶运耶”这般可有可无的愚昧闲嗑,一来二去,硬是把英年才俊拖累出几分沧桑萧索来。
直至今岁圣上始觉朝堂寥寥,恩准补开一科充实庙堂。经年韬晦的儒生几乎悉数应考,单甄选出的新科进士举国便有数千。依制应授官职的进士统统降了整一个品秩,依制可行走六部见习的太学子弟也统统外放,按举子的制做了州县文书。尤泓本忖入仕无望,遂拟书京中的同科探查,只没想到同科终事至诚,神通也高明,未足月便有授官诏令直径抵乡,再经日朝廷接任的公车便来了。朝廷如此体恤,便是尤三爷再如何“不善”“不善”地不屑此次良机,尤泓也决绝要把握住的。
昨日初回当年应考的驿馆旧地,尤泓混迹诸多新科举子之中,心中着实感慨万千。一回颇为不赏这些意气才俊的轻狂,一回又十分欣羡这股不羁豪气,一回又让种种放浪形骸的潇洒挑逗的胸中跃跃,直折腾得不能成眠。索性披衣而坐,脑中反反复复推敲自己相对众人的种种利弊,如何拜谒昔年同科,如何因势利导、不能辜负朝廷的一番眷爱,林林总总,没头没尾,直至巴巴地瞪亮了天色。
然尤泓此刻立候,心中诸多想法却去了个干净,只是一片茫然,形同朽木。谒见吏部尚书尚且排场如此傲然,可见如今举子确实人多身贱,不复昔日的几多风光。堂匾上的手书明明赫然是“宁静致远”,尤泓却只觉得讽刺。时近晌午,尚书大人方才面圣而返,莅见士子不过循例过场,只但对授任吏部的几位士子特别关照了几句,余者便是一味的长者关怀、仁义谦恭。
候了半日,面见半刻,也算是值当了。尤泓自安了一颗效力社稷的心思,便早打定主意虚怀若谷,一洗山野俗胎,巨细尽向宦族大仕学个齐全。哪些功夫不得不做,长到这个年龄,读了许多年的书,他也能分辨出个眉目。入京一行至此也算诸事顺心,颇为稳妥。
尤泓随众人被引出皇城,仍乘着来时的小轿返程,也不放轿帘,只由着那点似有若无的微风盈入轿中,算是冲淡了一丝暑气。轿子将至驿馆前的巷口便缓了下来,轿中立时又复闷热起来,尤泓只以为脚夫伤暑,也想停歇停歇,遂探身好言商量,请脚夫路边茶室的一壶茶水。未想到探头一望,只是个面皮白净的小厮让过来照面,说是请尤士子府上一行,又咐未及先送拜贴,如何告罪失礼云云。言语间甚是伶俐老成。尤泓实在摸不清楚头脑,也不便拂人情面,只好与脚夫商量绕行则个,一路有小厮引着又走了两刻方到,却是京郊手书“钟灵毓秀”的一坊园林,正是今上叔父郢王在京的别苑。尤泓方忆起父亲早年在茶坊说书,其中如今的郢王的典故就甚多。最熟闻的便是郢王每每与士族市商同堂阔论,皆不顾俗世偏见。为请得酒乡郾城的酿作师老酒仙儿,更在府邸一隅,以从郾城呈送来的砖瓦沙砾特设了一座酒坞,又赐名“百味”。至此世人皆知郢王宅邸之酿悉为老酒仙儿手出之绝品,好饮之士无不拥赴,郢王又自号“邪饮客”,一干酒友文友皆是往年挚交,实谓为当朝风雅闲适的典范。
郢王其人,实是个自在王爷,自袭爵始,未尝过问朝堂之事,只时于每旬休憩,邀友结社、攒文集典,朝臣散儒,皆不避嫌。品行高洁潇洒,颇有大隐之风。依理而言,郢王为尊,尤泓新赴京都,未及先行拜会、反劳垂询原是个忌讳。然思虑坊间流传郢王心性,尤泓反没了这些顾忌,加之昔年中举之时,得府丞引荐有幸赴社一回,曾得一面之缘,其风采嗜好也算熟悉,是以自入园来,便只在心中反复嚼念些郢王的散笔,以筹谈资。
穿过游廊却蓦然清朗起来,尤泓心念怪道一入这园子却有“山寺桃花”之感,原是教一泓清湖镇住了暑气。再到近前看了仔细,却不禁莞尔起来。郢王确是会享受的,园子虽开阔,却容不过来整个湖的景致,是以园子实为跨水而建,只含了此湖东南的一隅。是以虽有湖意,水却轻浅,难以泛舟,只能勉强撑起竹筏来。郢王想来是爱甚了水乡的景致,居然不知自哪里弄来一艘画舫,也学着南人的意思“泊”在湖上,实是如水榭楼阁一般堑进泥石之中,于岸上房厅无二,取个趣味罢了。
引路的家臣至廊下便驻了足,颔首示意尤泓自行入舫。既无人引荐,尤泓只好硬着头皮远远在引桥上一个大礼叩拜下去,口呼千岁。郢王原正朦胧歪倚在纱帷之后闭目听赋,听得一声极远的礼敬,却兀的醒过来,探手舒帘直引颈望了出来。尤泓正抬头欲察帐中动响,却不料一眼对上这眉目疏淡的花甲老者欣喜难抑地招呼:“芝安是老叟从官道儿上劫回来的客,自然不敢承望芝安的大礼,莫怪老叟不偱章法才好。只是既然是客,芝安也该作个雅客,此时此地这般景致实在不该糟践,万得免俗才不至于暴殄天物。”
尤泓这才察觉,画舫与湖中水榭相映成趣,榭中更早有墨客吟律其中,遥遥相闻。湖面朗风带漪,夹着桐榭丝竹,抚水而至。声色融合,百般惬意占个齐全。郢王须发皆是白多黑少,一并连眉睫也青浅起来,一时闲服信坐,神韵潇洒自在、怡然自得,颇有些可亲可爱。满园的氛围也似庸俗奢靡,也似浑然天成,只是说不清楚。尤泓不禁释然,心神稍缓,便痴享着院中风雅的乐趣,一时难以言及心头对郢王不速之邀的疑惑。
郢王却是十分健谈,自斟了一盏葡萄酿,使侍僮奉与尤泓,一边笑言:“芝安一路行来,只怕心中自然取笑我这老叟如何附庸风雅,居然做个假景赏玩。这倒也是无奈之举,我是爱极了水景,却也怕极了水韵。呵呵,芝安自是汝阴人,也算得江南人了。可知我那‘邪饮客’的‘雅号’作何解释?”
尤泓诚恳道:“饮客的典却多,只是‘邪’字寡闻,王爷既提及晚生籍贯,晚生思忖莫非是‘邪’字是一方之言?”
郢王便抚掌:“不错不错,昔年少时,老叟尝四处云游,有志于享遍四海之内种种快乐事,还常常引以为豪,与人夸口。闻者无不欣羡,只是曾有一人对此颇为不屑,却是个斛州人,只是取笑我‘邪逍遥’,我初时还不懂何意,后才知道‘邪’是虚假之意,还很为这次没脸与他呕了几天气。后来年长明事了些,方知道这世间原就没人能享尽快乐。其间道理原就是‘福祸相倚’这般简单,‘悲喜交结’‘忧乐相照’,人生百感皆是成偶成对。我彼时还只是不服气,反讥他口舌不利,是个‘胡诌’人,那个时节,现在想来依然有趣。”
尤泓见他眉宇轻跳,神游其中,眸间尽是少年神采,心中觉得这老者更亲近一分。思及母亲正是斛州人,言语玩笑间时常把‘邪’字挂在嘴边,心头便笑:郢王年高,既不得重游故地,只怕也无故人可以循迹,只好生拐了个乡里来为听他絮絮旧事,重闻乡音,也算得个天真烂漫之人,不禁诚恳而赞:“只凭这儒士甚犀利的判词,也算得王爷的一位刹那知音。又有王爷而今依然思旧挂念,他也足以欣慰了。”
郢王但笑不语,捻转着玲珑小盏,一圈一圈沿着杯沿儿啜那酒酿,眼角纹路长久地凝着笑意,鼻息里却似叹惋,宁声了一刻,才复向尤泓谈起汝阴风土,只言片语间似是羡甚乡间田居,十分神往。尤泓自然不吝谈资,家中大致状况也无甚隐瞒之处,只是一五一十道来。不论经年旧时,抑或坊间奇人,郢王都只是一味兴致昂然。一时间酿尽了,又置了解酒的茶汤,那茶也是尽了又续续了又尽,直教水过的几无茶意。难得郢王兴致所至的一番长谈尽关乡土,无关风月,彼时觉得清苦的时日,在他听来似与一曲清平乐无异,大抵人到这般年纪,都容易知足常乐。
尤泓在别业中足逗留至暮色深沉,郢王再四挽留,也仍以初至京城各项琐事尚未打点妥当为由坚持请辞了。郢王年迈畏潮,家人见他今日兴高,不忍拂其意,只待客去了方过来披衣搀扶。郢王却早以和着湿稠的夜风,枕着茶海浅眠在纱帐下,朦胧间直直迎着那一夕回忆起的斛洲旧景,回到昔年那个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