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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鱷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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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我站在公司門口,看著湛藍的天空。
算算,來雲林也要三個月了。看了眼表,是六點半,想了想,我撥了通電話給荼靡。
「喂?」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懶散,想必是剛睡醒。
「這兩天我不在。」
「要去哪?」
「想回家走走。」
聽我這樣說,他喔了聲,說了幾句要我小心的話就掛了電話。收了線,我騎上機車直赴火車站,買了一張到瑞芳就要半夜兩三點的票,我就這樣回去了。當然,我又事先聯絡阿晉。
他罵了我幾聲,最後還是說到了打給他,他會到車站接我。
自從那個夢後,我上班總是心不在焉,我很迷惘,對這一切都感到迷惘,我對我的人生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
過去的惡夢、未來可能經歷的惡夢,再再搔著我的內心。人的一生,究竟算什麼?
火車跑動的聲音很規律,我卻半點睡意也無,窗外已經一片漆黑,在南部,放眼望去稻田比房子還多,自然也別想有什麼路燈。
外面一片黑,車廂內只有昏暗的日光燈聊以照見。火車規律的晃動著,我看了眼手錶,已經十二點多了,燈變得更昏暗,耳邊除了火車的聲音,就只有打呼聲。
把外套拉了起來蓋住自己,我閉上眼。
等我醒來,天完全都黑了,看了眼手機,已經兩點半了,撥放器傳來了八堵站到了的聲音。我稍微伸個懶腰,把隨身的東西稍微整理一下,外套穿了起來,約莫過了十幾分鐘,瑞芳站到了。
我下車,打給了阿晉。
出到前站,一片安靜,閃爍的路燈與天上的月光爭美。站前的小廣場邊停滿了計程車,但司機都睡翻了。我笑出來,沒多久阿晉來了,我接過安全帽,跨上他機車。
「這麼晚了還要戴安全帽?」
他睨了我一眼。「就因為這麼晚了,更要戴。」
我不明白,很快就到了他家,他趕我去洗澡。換上他的衣服,我隨手擦了擦頭髮。我發現他就在客廳,拿著一本佛經,慢慢的唸著。
「阿晉?」
「喔你出來啦?要睡了嗎?」
我搖搖頭,抬起下巴示意那佛經。「在幹麻?」
他對我靦腆的笑。「發生很多事情,想說……來修佛好了。」
我詫異極了。要知道阿晉很鐵齒,他相信有神,可是他從來不拜神……嗯我指的是內心的崇拜,表面上的儀式那些他倒是都會做。
「那為什麼是佛?」
他搔了搔頭。「我每個月都會去寺裡面給那個石頭上香,有一天就聽到那個住持在講經,聽一聽覺得蠻有意思的,就每個月都會去聽。」
「是喔,那都在講什麼?」我挨著他旁邊坐下,順便把他的茶給喝了。自從突然的衰老後,阿晉的飲食習慣就停在那個時候,喝茶不喝酒、吃素不吃肉,個性也內斂沉穩許多。
阿晉想了想,而後開口:「人生是苦。」
人生是苦。
這句話如巨箭射入我的心,使我陣陣發痛,卻又醍醐灌頂似的,一陣靈光閃動。
我汲汲營營於生活,使自己麻木於生活,我從未去反省自己的人生。
如今阿晉的話,猶如滄海中的燈塔,讓我驀然驚醒我已迷途太久。
我沒有開口,靜靜等著阿晉的下一句話,或許該這麼說,我半句話也說不出口,猶陷溺在心中的波濤洶湧當中。
「人生無常。」他又淡淡的說。「快樂、痛苦、憤怒、不平……種種的情緒總是不停的變動著,這些情緒是無常;人生老病死,也是無常,人生無常,所以也不太需要去執著什麼。反正都是要死的,死了以後或許可以去淨土、也或許是去地獄,但無論如何,現在的一切都不會跟著。」
我腦子嗡嗡作響著。
「阿靜,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活著很空虛?你會忽然厭膩因為某些事情而開心而憤怒而難過的自己,會覺得有那些情緒起伏的自己很……嗯……該怎麼說呢?」阿晉皺起眉頭,努力思索著詞句。
「很膚淺。」我說。
他啊了聲,點點頭。「我去聽住持講的時候,就恍然大悟。人就是一定會有那些快樂痛苦,可是人也是陷溺執著那些情緒,所以才會這麼難過。可是如果你把那些都視為無物,就不會痛苦了。」
「那就是涅盤。」
我看著阿晉。
「涅盤就是不在乎生老病死、不在乎存在與否。」
我似懂非懂,見我如此,阿晉微笑的拍拍我肩膀。「欸要四點了,先睡吧。」
我點點頭。
※※※
隔天我十點才起床,阿晉則六點半就起來讀經。他不誦經,相反的他買了一本白話的中譯經文,努力的看著。
我睜著惺忪睡眼看著那個讀得津津有味的傢伙,打了個哈欠。
「哦你醒啦?」
我點點頭。
「等等是要去哪?」
我想了想。「我想出去走走,我自己去就好。」
阿晉喔了聲,把鑰匙扔給我。「你自己小心,早餐記得吃,不要暈倒在路上沒人知道。」
我笑出聲。「最好有這麼虛弱。」
「你臉色超難看的。」他瞥了我ㄧ眼。
我苦笑,揚揚鑰匙,離開屋子。跨上機車,我憑藉著記憶往國小校外教學的地點而去,路上我買了碗一直很愛吃的大腸麵線,靠在路上解決後,我才催動油門。
繞了幾條路,問了好幾個路人,我終於到了那個疏洪道。
看著一階一階的結構,我唏噓不已。我國中離開瑞芳,那幾年瑞芳淹水淹得嚴重,而這緩衝階,也因為土石流而清潭不在,一片一片都是碎石塊和枯木,沒有什麼水了。
停下機車,我往下面走去。意外的發現有一個階層還有水,我算了算,發現那正是我被推下去的水潭。
爬下樓梯,我站在沙地上。勉強爬過大石塊,我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水。照理說這樣的土層沖刷下來,應該是整個都被填滿了的。脫下上衣和鞋襪,我往水裡頭走去。
以前的我不會游泳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自那件事後我媽就硬壓著我爸教我游泳。
往下潛了過去,放眼所及是一片泥濘,但仍是很深。
我下意識的找尋當初的那條銀藍色、會嘆息的蛇。我至今仍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錯覺。就在我往更深處游過去時,一陣異樣感從我背後傳了過來,不知哪來的直覺,我迅速的往下遁。
轉過身,我瞪大眼。
因為太過驚訝,我不小心吐出了氣,幾個泡泡往水面浮過去,我沒命的往前往上游。
那龐然大物衝了過來,尾巴甩動,我聽見水流的衝撞聲。
老實說人不太可能游得比鱷魚快。沒想到我沒死在鬼手上,卻要命喪鱷魚腹中,正當我絕望時,那記憶中的嘆息又傳了出來。
「小時候沒死,大了反要來送死?」我驚訝的停下動作,但我沒有仔細看,一秒後往上衝,破出水面,我大口的喘著氣。
深深吸了口氣,我又下潛,看見的是那鱷魚被彈開,而那銀藍色的身影,是幾乎我兩倍長。
以前看頂多我的一隻手臂,如今是兩個我長了……那不是蛇吧?
我把視線往前調,看見的那條鱷魚。那不是普通的鱷魚,牠體型不大,但牠眼睛是紅色的,在幽暗的水底彷彿會放光,而且牠給我的感覺很不對勁。
是妖。
我內心閃過了這樣的念頭。詫異之餘,我又上去換氣,順便爬上岸。水底下暗濤洶湧,那銀藍色的影子和鱷魚黑灰的身影鬥在一起,時纏時分。我緊張不已。
眼看那銀藍色的東西敗下陣來,水中泛開絲絲紅紋,我一心急,就抱起石頭往要往上浮的鱷魚砸了過去。
撲通,很大的水聲和水花,我砸到了鱷魚的尾巴,也讓牠鬆口。
牠轉過身來,怒氣騰騰,連水花都開始冒起泡來。
我緊張的退了一步,想跑,可牠更快,牠彈了起來,尾巴一掃,就把我打進水底。事出突然,我沒來得及反應,連吸氣都沒有。
那鱷魚暴衝過來,銀藍色的影子迅速的擋在我面前,鱷魚沒撞開牠,相反的張開血盆大口。我心急,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和力氣,一把把那條銀藍色的東西給抓了過來,扔到旁邊去。
沒了那東西,血盆大口直接就面對了我。
我腦子一片空白。
「薩如朵,阿那……」我腦子浮現了這串音節。
我用來抵擋而擋在前方的手發出了奇妙的白光,心臟處感到灼熱感,不舒服,卻又不排斥。
光散盡,我感到力氣都被抽乾那樣。
緩緩的,我往下沉去。彷彿重演了小學的戲碼。而一雙手扶住了我,把我送了上去。
離開水面,我猛咳了幾聲,看見那鱷魚滾在不遠處的石堆上,我掙扎的爬上了岸,轉過身,看見的是銀髮的男人,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銀藍色的魚尾。
「……」牠無言的望著我。
我也無言的望著牠。
許久,他慢慢的上了岸,那巨大而美麗的魚尾化為雙腳,只是他顯然不太會用腳,走得顛顛簸跛,歪歪斜斜。
他一邊扶著石頭,一邊到了鱷魚身旁。蹲下身,雙手疊在鱷魚的頭上,不知道做些什麼,許久,鱷魚消失了,只剩下一隻蟾蜍。
我訝異極了。
那人魚看向我。「我本是看管這地方的水精,自人類破壞了環境而至土石崩塌後,我所管轄的水域幾乎沒有了,而這東西是山上的惡妖,牠化形為鱷魚,與我爭地。」他看向我,對我行了個禮。「多謝天人協助。」
啥天人?我茫然。
「我不是什麼天人。」但我也無法解釋方才那是怎麼回事。耳旁傳來的那聲音如此的熟悉卻又如此的陌生,那咒語彷彿早已經存在於我的腦海中,只是我未曾察覺。
人魚對我笑,牠將蟾蜍放走。「您已廢他道行,且饒他一命。」
我點點頭。「你……什麼是水精?」
「我是由水孕化而來。萬物修行自有其法自有其別,若修行惡法行惡事者,稱為妖;行之中正者,稱為精;生命亡後,若無執著能昇天者,稱靈;若眷戀不去而至憤恨邪厲者,稱鬼。」
我茫茫然的。
人魚看著我。「我本是私神,已可昇天,但因實在放不下這塊土地的一切,才會流落至此。」
「為什麼?都已經這樣了……」我環顧殘破的四周。
他對我微笑。「就是因為執著,所以戀眷不去。」
我不是很懂,他也沒說什麼,就投入水中,化為一條銀藍色的帶子。
※※※
回到阿晉家,我一身的濕,自然是被罵了臭頭。
「欸阿晉,你說這一切俱是無常,要放下,可是真的能完全放下嗎?」我忍不住問。
他笑了笑。「怎麼可能。」他指了指窗外幾個在玩球的小孩。「這裡啊,是我們從小生長的地方,這地方,也是我們看著生命延續、文化延續的地方,放不下這個家、也放不下這些小傢伙……本來我們廠長問我要不要去大陸當品管,薪水很多,可是我就放不下這裡……」
我想起了那水精。
或許,他放不下的,和阿晉一樣。
是這片土地、這裡的人事物。
和阿晉一樣,都是多情的傢伙。
我笑了笑,去浴室洗了個澡。出來看著阿晉煮晚餐的背影,我打了通電話給荼靡。
「喂?」依然是慵懶的語調,但我聽到卡通的聲音。
「荼靡,我是誰?」我問。
他愣了愣,無語了好幾秒。「你就是你。」他回答。
「那梓螢是誰?」
「梓螢是你。」他回答。
「所以我是梓螢?」我問。
「梓螢是你,你卻非梓螢。」
我不是很懂,可是聽他那樣講,我忽然快活許多。
荼靡是因為梓螢而來,梓螢是我,而我卻不是梓螢。
還不錯,起碼我不是什麼替身。
我為自己這種無謂而白癡的想法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