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玉》迟晔

9、第 9 章

　　京城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人们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次次和他讲话都如同在对着空气讲话。久而久之，人们便发现这个人竟是个又聋又哑的。
　　便在他身后暗暗叹息。
　　“空有一张绝色容颜，可惜了，不仅傻了，而且还又聋又哑。”
　　这人倒是奇怪，白天不知道跑那里去了，总是在夜晚回到客栈，低头看一眼他那个小本子，然后将一把碎银放在客栈老板桌上。
　　看样子，竟是个有钱的主。
　　不过，还是可怜，傻了，聋了，也哑了。可不就是可怜极了？
　　姑且叫他傻子罢。
　　秉着对他的好奇，几个闲人便偷偷跟了傻子，看他白天究竟在干什么。
　　这一看，可把那几个闲人吓了个紧。
　　只见他看了一眼小本子，确认无误后便要走进去，可惜皇城可不是人想来就来的地方。估计是他天天来这里，那些官兵都对他眼熟，只是不耐烦地用拔剑的姿势吓唬他。
　　只是在他们眼中，这官兵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真的要杀了傻子。
　　这可不行，虽然与他们无关，但总不能白白看着傻子死在这群官兵手中吧！毕竟人都已经这么惨了！
　　那几个闲人互相对了眼神，随即突然冲出去，把他往回拉。
　　“家中的小弟哈哈，这里不太好。”说着，他们指了指脑袋，“是我们照看不周，官爷们莫要见怪哈哈......”
　　那几个官兵听了他们的话，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不就是个有钱无脑的流浪汉嘛，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们。
　　“把他们看好，我去找褚将军。”
　　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事的他们吓得愣在原地。
　　“喂，傻子，你不会惹了这里面什么人吧......”
　　傻子神色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人欲哭无泪，对这样的傻子简直无可奈何，只希望他是真的没惹什么人。
　　很快，一个金发卷毛的大个子美人从里面急匆匆跑了出来。
　　“不是都让你别乱来了吗？不知道的一看，还以为是你要抢婚。”
　　褚寻见了董玉，心道这木头脑袋总算是开了窍。
　　季琢翡再恨还能如何，他认识了季琢翡那么多年，也摸清楚他的性子，对董玉的爱从小到大就丝毫没少过。卖卖惨，装装可怜，等季琢翡心软了，自然就好了。
　　褚寻看着董玉呆滞的眼神，心里却猛然一跳。
　　“怎么回事，董玉？”他伸出手在董玉眼前晃了一晃，“哎呀，他只是聋了哑了，又没有瞎。”那几个人连忙解释道。
　　褚寻这才发现董玉身边的几人。
　　“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这样了。”
　　褚寻吓得不行，连忙晃着董玉身子，好像能把人摇醒一样。
　　“等等！有用！”
　　那几个人大叫，褚寻停了下来，见董玉稳了稳身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看了第一页的东西，随后朝他脸上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着小本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终于，董玉抬手，将小本子递给了他。
　　褚寻接过那个小本子，疑惑地不行。
　　“快翻开看看，写了什么！他平日里可珍惜这个东西了，从来不让任何人看！”
　　褚寻抬眼，竟是那些人在说话。
　　“行了，没你们事了。”
　　侍卫把看热闹一般的几人赶走后，褚寻一手拉着董玉，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手拿着那个小本子，看着上面的内容。
　　第一页是季琢翡的画像，画的极其英俊帅气。
　　第二页便是褚寻，祁珠，程七和程九所有人在一起的画像。
　　褚寻笑着，看着自己那一块被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抬头看着董玉：“行啊，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
　　翻开第三页，褚寻看见了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字。
　　褚寻一看到字就头痛，但还是看了下去，总结下来就是说。
　　董玉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未来会变成个傻子，还会又聋又哑这件事，要他别去担心。还说什么拜托他看完前几页就将本子合起来，不要在看下去了这之类的话。
　　褚寻哭笑不得，看着身边的董玉，抬手捏了捏董玉的脸，觉得他瘦了好多。
　　“行，不让看就不看，以后带你去找祁珠治治病。不过，在此之前，小玉儿，真的不去抢婚吗？”
　　董玉依旧是什么也不懂的表情，褚寻看着糟心极了，也不知道这些天他去了那里染上了这么一个病，从前那么精明算计的人，现在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
　　“算了，走吧！”褚寻笑了笑，心道反正董玉现在也听不到，说出来的话也放肆了许多：“跟着哥哥，抢婚喽！”
　　褚寻拉了董玉的手走在皇城中。
　　眼下正是季琢翡的登基大典，褚寻只是带着董玉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季琢翡。
　　三声钟响，鼓声长鸣。
　　“看见了吗，你夫君。”
　　董玉虽是什么也听不见，却不知道方才在心里想了什么，脸红红的，在这片雪中显得格外富有生机。
　　只是，他突然咳了起来。
　　“你怎么了？”褚寻一开始还以为是董玉着了凉，但看着董玉面色越来越苍白，便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连忙拉了董玉坐在地上。
　　一滩血吐在地上，褚寻吓得不行。
　　“走！跟我走，你怎么不说啊，究竟发生了什么？”
　　褚寻抓了他的胳膊便要拽着走，谁知董玉却死抓着地板不肯走。
　　那双眼睛中的透出来的目光清醒，不是一个傻子会有的表情。
　　“你醒了，不是，你没事了？”
　　董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听不见。
　　褚寻便找了一根小树枝在雪地里写字。
　　两人用写字的方式沟通了一会，董玉说什么也要离开这里，褚寻拗不过他，最终是看着他在雪中慢慢往宫外走去。
　　罢了，也没什么事，倒不如花些时间先去把季琢翡这边安排好。
　　小夫妻之间闹别扭而已，总会想开的。
　　褚寻笑了笑，便也走开了。
　　而董玉，绕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那里可以看见季琢翡。
　　他坐在一棵树下，呼吸越来越沉重。
　　许是人要死了，上天格外开恩，让他能够在死前的一段时间清醒一会。
　　死而无憾了。
　　他看见季琢翡身着龙袍，头冠冕旒。
　　威严而庄重。
　　殿下......
　　抱歉啊，之前背叛了你两次......
　　我死不足惜，愿您能够安康顺遂，子孙满堂......
　　耳边一阵轰鸣，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逐渐变得黑暗。
　　他自己也不知道方才为什么会脸红。
　　眼下意识越来越模糊，心中的爱意却如同决堤的河水彭拜激烈。
　　再见，仍是一见倾心。
　　那是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
　　登基大典结束后，褚寻跟着季琢翡回到了季琢翡的寝殿。
　　除去头上沉重的冕旒，便能发现，季琢翡的眼圈乌青。
　　“你真的要娶宋家那个女子？”
　　褚寻靠在门框上，问着眼前刚刚登基的年前帝王。
　　看着对方什么话也不说，他便乘胜追击。
　　“我问你，你是真的再也不想见到董玉了吗？”
　　“闭嘴。”
　　褚寻这人天生反骨，看季琢翡越不爽越要继续说。
　　“哈，我偏就要说了，你天天不睡觉，眼睛肿的这么明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思念美人思念地不行呢，可谁知......”
　　褚寻说着，看季琢翡隐隐攥起了拳头。
　　“哎！你别动粗啊，你可是皇帝，怎么能做出这番有损颜面的事！”
　　眼见着屋内两人快要打起来，门口传来一个厚重的倒地声。
　　“干什么，陛下还在里面呢，跑这么急干什么！”
　　门口候着的小太监说着，却见季琢翡走了出来。
　　“什么事。”季琢翡看着倒在地上的侍卫。
　　“人！死人了！”
　　“不就是死了一个人嘛，抬走就是。”小太监嗔怪地看着他。
　　“不是，死的人是......丞相大人。”
　　身后徐徐走来的褚寻心里一沉：“你可不要乱说，我方才才和小玉儿道完别的。”
　　“千真万确，您大可去看看。”
　　侍卫说着，却见季琢翡已经走了出去。
　　“哪里，快带我去！”
　　褚寻还以为是董玉木头脑袋开窍整了这么一出，直到看到雪中那个安静入睡的人。
　　季琢翡不可置信一般抓了董玉的一只胳膊往起来提。
　　“董玉，这种低俗的玩笑你也开？”
　　他全然不敢相信，几个月前还笑着看花的人怎么会说死就死，这么想着，手中的动作愈发激烈。
　　“董玉，起来！给我醒来！你欠我的......”
　　身后的褚寻颤抖着上前伸出一指悬在董玉鼻尖，最终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跌倒在雪地中：“不会的，明明方才还......”
　　季琢翡却是不死心的，他疯狂摇晃着董玉的身体，仿佛能唤醒对方。
　　董玉的身体好冰。
　　他明明还没有把对方欺负个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季琢翡停了下来，看着面前人安静的面庞，只觉得心如刀绞。
　　是梦吧，董玉明明就没死。
　　明明人还是有温度的，只是因为雪落在身上才变冷的。
　　季琢翡这么想着，把怀里的人搂了个紧，喃喃自语道：“好了，不冷了，我来寻你了，玉儿。”
　　“我不怪你了，只是想让你长个记性。”
　　“别耍小性子了，玉儿，醒了，跟我回来，对，回家。”
　　“我给你种了满园花树。”
　　可惜喃喃自语的人无法打动心灰意冷的人，即使震耳欲聋，那个人也终究不会听见。
　　褚寻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董玉千叮咛万嘱咐叫自己不要偷看的那个小本子，他以为是什么自我挽救的灵丹妙药，急忙拿去给季琢翡看。
　　——江山来之不易，愿您珍惜这万里江山。
　　——娇妻美妾作伴，愿您安康顺遂，子孙满堂。
　　一字一句，都如同落在季琢翡身上的一把刀，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他面前，却迟迟没有想过董玉也会死，他想起董玉被他一掌拍在墙上的模样，明明是疼得要死却一句话也不说。是一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便不会去白费功夫吗。
　　明明清楚只要说一句疼，他就会心软。
　　他真的好狠的心，对自己都是如此。
　　非要把彼此伤得遍体鳞伤才要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