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玉》迟晔

7、第 7 章 .....

　　战场上，所有军士都杀红了眼，直到深夜，才将一座小城攻打下来。
　　将士们脸上挂着笑，都在讨论年前结束战争后要做些什么，所说的皆是快乐的事。军营中季琢翡正同褚寻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门外一阵嘈杂声。
　　“放我进去！”
　　季琢翡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看来是已经知道是谁来了，褚寻轻瞥了一眼季琢翡：“你们聊，我出去喽。”
　　“你来做什么。”季琢翡继续忙着手中的事情。大概已经清楚了程七此番前来的目的。
　　“是你同意赵曦去找大人的？”
　　程七红着眼睛，大概是已经哭了一场。
　　“是。”
　　程七倒是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干脆，愣了一会，“你怎么会......”
　　“程七，你只不过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而已。”季琢翡终于抬了头，在这昏暗的烛火中，那双眼睛中满是冷漠：“他就是死在赵曦手上，也是罪有应得。”
　　程七像是不太相信这是他会说出来的话，突然后退一步。
　　“你是这么想的？”顿了一会，又重复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是，更何况，赵曦没杀他。”
　　董玉，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你爱的人，就是这样对待你的......
　　程七寒心地不行，却再也不想在这里停留任何一点时间。
　　“是了，赵曦什么也没做。既然如此，殿下，您好自为之。”说着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程九在屋外拦住他：“你不该用这番语气同殿下说话。”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程七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董玉该死？对，是该死。”
　　“是我不对，我不配在太子麾下与您共事！劳您转告殿下，从今往后，我程七，再也不会效忠于他！”
　　程九还想拉住他，对方头也不回：“滚！”
　　程七骑上了马，在一片风雪中捂紧面上的布。他不知道脸上冰凉的东西是雪还是泪，他要往南走，在那里寻到一个可以治好董玉的人，让他和季琢翡说清楚。
　　许是三年的主仆情分，即使这份关系是虚假的，他也不想让董玉死。
　　程七走后，季琢翡脑中总是回想起从前和董玉的一切。
　　桃树，玉佩，交缠在一起的发丝，还有董玉淡淡的笑。
　　所有一切，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手中的笔不听使唤一样，一张又一张纸，被团成一个又一个小球，丢在地上。
　　这场战争持续了不到两个月，确确实实做到了年前结束战争这一点。
　　董玉不清楚过了多久。
　　他的解药早就没了，被关了这么久，只是每天昏昏沉沉，毒发时被疼醒，随后看着空旷的四周，感受到生命力逐渐流失，突然哭了出了。
　　哭着哭着却笑了，盯着墙壁，看到了很多从前的场景。
　　季琢翡带他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桃花盛开，他们在树下贪婪地索求对方，周围一切都是那么静谧美好，他们约好以后要年年去那里。
　　他依稀看见一众将士们在月下一同饮酒，篝火照着他们的脸，祁珠吹着萧，褚寻跳着赫漠族特有的舞蹈，旋转之间一股香味传到不远处坐着的他和季琢翡的身边，季琢翡似乎一闻到这股香味就烦，最后还是董玉制止了他上前勒死褚寻的动作。很多人，坐在一起。
　　他看见城主府的梅花。
　　他看见季琢翡登上皇位。
　　他看见程七带来一个人，那个人治好了他。
　　他和那位医者道了谢，回头对季琢翡坦白了一切。
　　董玉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出来。
　　再也不是哽咽，而是嚎啕大哭。
　　没有人会来的，再也不会有任何希望了。
　　他已经无药可救了，再过几日，他首先会失去痛觉，随后是味觉，听觉，视觉。最后七窍流血，死在年前。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季琢翡登基的模样。
　　季琢翡生的好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虽然总是不爱笑，天生就有着上位者的威严。
　　那是他惟一的执念。
　　只可惜，他被放出来那一天，季琢翡不在。
　　程九手中提着一个人，是季沉桐。
　　“殿下说，您若是还有什么话要同季沉桐说，那便去说。”
　　“没有别的了吗？”
　　程九似乎是很难以说出口一般，董玉看在眼里：“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说就是了。”
　　“他说，他饶您一命，只是，下一次如果见到您，会......您还是离开京城吧。”
　　终究是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程九走了进去，把季沉桐扔了进去，和董玉擦肩而过，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董玉没有着急走出去，他走到季沉桐旁边。
　　对方疯疯癫癫地，只是重复着说着那句‘我是皇帝’。
　　失去了皇帝这个头衔的季沉桐普通极了，不知道在外面发生了什么，眼下谁靠近他都会下意识用手抱住头。
　　“我不想死！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董玉走到他面前，半蹲在地上，见他这样，也没有任何话要说。
　　只是突然跪在地上，对着疯疯癫癫的季沉桐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君臣礼节。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季琢翡的时候，是在十岁，季沉桐要比季琢翡小五岁，按着年龄，还是朝着董玉叫了一声‘哥哥’
　　那时候季琢翡摸着弟弟的头，眼里满是溺爱。
　　董玉算是他们两兄弟的陪读。
　　他们在皇宫好几年。
　　他最熟悉他们了。
　　季沉桐从小就很胆小，每次都是董玉和季琢翡一手架着他的一只胳膊，大半夜飞檐走壁。那时候的季沉桐红着眼睛：“呜呜呜，哥哥我好害怕，我会摔死的！”他完全不懂季琢翡和董玉为什么非要大半夜不睡觉拉着他飞来飞去，只是时不时在空中扑腾一下，后来发现再怎么扑腾两个哥哥都会把他牢牢抓住。
　　最后还是因为季沉桐笑得声音太大才被人发现的。
　　三人一同跪在先帝面前，趁着先帝转身的一瞬间，季沉桐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边嘻嘻笑一边小声地说着：“下次还要继续。”
　　可惜还是被先帝发现了，臭骂了三人一顿，哪里还有作为皇帝的稳重。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季沉桐逐渐变得喜怒无常，离他和季琢翡两个人越来越远。
　　是因为宫中的流言蜚语，说季琢翡才是唯一一个成大器的皇子。还是因为身边的狐朋股友时不时地调侃？
　　董玉想着，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季沉桐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原本不会经历这么多。
　　“抱歉了。”
　　是他毁了季沉桐的一生，季沉桐也还了回来，仅此而已。
　　董玉行完大礼，从地上站起身，不忍心去再看一眼季沉桐。
　　他抬眼看向天空，阳光也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