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地毯》秋青叶

8、算命的说 我就这么好

　　我就是这么好糊弄，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想还是觉得可笑。大疫不过三，社会面的放开，令医疗系统很是紧张，医院要求公司业务暂停，何时开启似乎成了未知，我刚刚开了个头的转行之旅又被迫停下。中年失业总是麻烦，我又进入半失业状态。没有结婚的好处是，没有“家”需要养，父母有房子有一点存款也暂时不需要我提供什么。和两个同事姐姐聊天，才知道她们很是焦急，家里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停滞意味着坐吃山空。我不禁庆幸，好在我这个穷人没有走入婚姻没有生养小孩。人生走哪条路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前阵子一直在医院，回来十多天，终于解封，赵恒第一时间跑来找我，月余未见。我转行月嫂这样相对封闭的职业，有一部分原因是，能减少和他见面。我想着有一天，我们离开彼此也能过得下去。可相拥在一起时，我们彼此都明白，断不掉的。曾经那么多的恨意和消磨，那么多分分合合，那么多以为不爱了的时刻，总是在我们抱在一起时消散在时间的尘烟里。想想，七个年头了，当年我崩溃着说我不要的赵恒的小儿子，已经八九岁了。我又一次被时间震撼，我印象里，他还是小小的走路蹒跚的样子；那些艰难的过往，让我觉得人生很长没完没了；可抬头看看周围，赵恒父亲过世快两年，女儿也快初中了。我们没有在该成长的年纪长成合格的大人，真是荒谬又可笑。
　　我天真地答应赵恒，也天真地以为自己或者他能处理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们说好我只要女儿，如果不行，那就分开。”
　　“一个不要都行。”
　　“那就一个都不要。”我并不认为他会再往前走。他说他们常年争吵，婆媳姑嫂关系差、花钱大手大脚、家里脏乱得像垃圾场。当时的我确实认为这些事情，像老一辈讲的那样，是女人的事。我母亲常说，看一个男人是不是整洁干净就知道家里女人怎样。我也曾深信不疑过。我以为她就是像他口中那样不堪，但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可能是一方的问题呢。
　　那年末，我和蓝蕊逛街，赵恒在电话里声音低沉地说“我提了离婚，她不答应。”我并没有抱着得到的心，对此也从未过问。并不善于“得到”，还是“失去”或“不得”来得顺手。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听他说。
　　再后来，她想了各种方式“不同意”——把孩子都带走、一个孩子也不要；装窃听器到赵恒车上、想方设法找我的电话住所...赵恒从未隐瞒过我的存在，他执拗地想逃离鸡飞狗跳的婚姻，他以为重新开始，一切都会变得平顺起来。我也曾这样想，我想只要我和赵恒分开，换个人，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最终他选择净身出户，他要用最快速的方式，结束掉这段婚姻。
　　最终，赵恒答应了她提出的所有条件——净身出户，只要女儿。我执念于赵恒说“一个不要都行”，也执念于自己的“最多要女儿”。这样的结果，让我深深陷入被欺骗的感受中。赵恒不仅没有信守承诺，还要拿着这样的结果倒逼着我去接受。我在办公室门口接到电话后，是巨大的突如其来的痛感。
　　“你说了不要，你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做不到我们就分开。我想要我自己的儿子你明白吗？”我并不知道眼泪已经成串地留下来，我只知道我快要窒息了。赵恒有赵恒的心思，他以为时间久了我办法早晚会退一步。
　　我质问他，“为什么要儿子？我说了我不要！”
　　他说，“人家也不需要你养，跟着我妈就行了。”我出离愤怒，要了就要负责，是可以甩出去的么？我觉得他在逼我接受，总有一天我没有办法的。我开始频繁地崩溃，见他的每一面，都从开心变成对此的纠结和暴哭。
　　他去附近大学谈事情，我在车上等。本以为很快结束，结果一等几个小时。车钥匙被他带走，电话不接，我冷透却不敢远走。这是第二次被他留在车里，直到他结束从某栋教学楼出来，才想起我还在。他乐得紧，对我的生气和委屈视若无睹，“我把你忘了”，“你想吃啥？我们去食堂。”我忍不住大哭，这所学校，我和褚阔也来过，也是冬天。他拉着我的手放进他大衣口袋，在离开之前站在车子旁温柔得吻我。回忆和情绪一下子都涌上来，我忍不住痛哭。如果当年我不是那么难靠近，如果褚阔再坚持坚持我们走到结婚，那不就没有后面这些王八蛋的事情了。我控制不住，忍不住哭，忍不住想起褚阔，忍不住想那么多“如果”。
　　我没有想过放弃，一心着以后会怎样要这样。在自我和现实面前，我选择退让，我磨掉自己去退让。我跟赵恒说，要儿子可以，你和她得彻底断掉联系，既然已经分得清楚，那就彻底些。我也好和家里交代，为我们走下一步做准备。他口头上答应得好，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或时间里频繁地见面联系。
　　我没有心情去换位思考，只在乎他是不是在意我讲的话，是不是真诚地去履行承诺。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那就走做不到的路，做不到就不要承诺。原本他可以讲实话，却一次又一次嘴里讲一套实际做一套。美其名曰“怕你生气”“怕你离开”。男人到底是什么逻辑？我要的是事实和真诚，剩下的我去接受，我要的难道是欺瞒和哄骗吗？难道不怕我知道真相的生气和离开吗？我讲的话都是放屁吗？你就要拿我当猴子耍？
　　我一次又一次发现他们在联系。我无法去想是不是孩子需要，我也无法去考虑是她对他们之间还抱有希望，我只知道我很难过，是一次次被忽略掉感受，一次次被当耳旁风的难过。我看着镜子中的憔悴的脸和暗淡的眼睛，我告诉自己，日子总要过下去，我又削掉一部分自己，以便能置身现实的箱框里。
　　我问赵恒，“你为什么要儿子呢？你为什么妥协一定要儿子呢？我说了我不要，你答应过的！”
　　赵恒遮遮掩掩回答我，“算命的说了，儿子以后有大本事。”我单纯到竟相信这样的鬼话是事实。
　　大概是当局者迷，我以为，是赵恒主动选择了儿子。一直在他哄骗着我要了儿子这个坎儿上纠结。直到很久之后，他说，她不要儿子我没办法。我一下释然了。她也要为自己考虑的，她也是个正常人类呢。赵恒又有什么资格去选择去要求呢？
　　可是，为什么当时不讲呢？！这是什么蠢猪脑回路？？为什么要用那么烂的理由来打发我？？我看起来这么好糊弄吗？是的。我就是很容易轻信。即便是这样的鬼话，我当下还是轻易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