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如虎》故人燕返

66、喜悲

　　宗霄盛眼睁睁的看着路和朝在自己面前逐渐失去了呼吸，恍惚间是一刹那，他耳边再次回响起了路和朝与自己说的话。

　　是之前自己问孙君夷阿姐如何时，他笑着看着手中被翻来覆去捏的有点变软的书信说：“芳儿生他费了好大的劲呢，给他取名为珃儿，以后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等打完了仗，一切平定之后，你一定要带着清许来我们路家喝酒啊。”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当耳边再次响起路光耀哽咽的哭声时，宗霄盛再次被拉回了现实当中，他看着征战沙场多年流血不落泪的将军掉下了因为晚年丧子懊悔的泪水，自己也不由得跟着痛苦了起来，泪水徘徊在眼中，模糊了眼眶。

　　他拿起了路和朝一直摆在身侧的剑，捧在手中，走出了营帐。

　　众将领在听到路和朝身受重伤后，不少人聚集在外，看着宗霄盛捧着路和朝的剑走了出来，纷纷跪了下来，铠甲与刀剑之间摩擦的动静惊动了栖息在枝头的鸟儿，而所有人都屛住了呼吸，等待着宗霄盛的宣告。

　　“路和朝，阵亡了。”

　　一瞬间人群骚动了起来，不少人为此抱怨不平。

　　“怎么可能！小路将军刚才还好好的那么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是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一定要给小路将军讨回个公道啊。”

　　宗霄盛见一群人无比聒噪，躁动不安，心中不由得心生怒火，呵斥道：“战场本就潜伏着诸多不确定性和危险性，诸位都比我清楚，路和朝的付出和牺牲我都看在眼里，本王定会上书父皇，为路家加官进爵，让路和朝风风光光的下葬！”

　　听到宗霄盛的发话，众人的吵闹声瞬间小了不少，恰逢此时路光耀也走了出来，他早已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摆出了如同往日一般的严肃，说：“都聚在这干嘛！眼下正是进攻敌方的大好时间，怎能因此坏了规矩？！”

　　他再次调兵遣将，安排人马分散着进入敌方的营地，同时安排斥候深入打探情况。

　　等到安排好后，人群四散了开来，路光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却仿佛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泻了出来，他低头对宗霄盛作揖道：“王爷还是暂留军中吧，刀剑无眼。”

　　宗霄盛看到路光耀叹气，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回到营中帮助路英一起安排路和朝的后事。

　　眼下形势紧迫，正是攻敌深入的好时候，先不说战争将会到何时结束，托运尸体回京就会耗尽大量的人力物力，路光耀也和路英商量好，决定就地掩埋了路和朝，留下他的衣物与佩剑惊心，待到他日班师回朝之时再为他树立衣冠冢。

　　专门负责尸体处理的小兵们仔细的为路和朝擦去了嘴角一直蔓延到脖颈间的鲜血，理正了他的铠甲，铺了一卷草席在地上，将他的尸体搬到了草席上，拖拽着搬到了停在外面的马车上。

　　离安早就按照宗霄盛的吩咐，等候在外，只等尸体运到车上，就驮到稍远点的地方埋了。

　　小兵们拿着铁锹准备一同跟上，却被宗霄盛拿去了物件。

　　“交给我吧。”

　　锹被拿走了，瞧这架势宗霄盛是势必要自己去挖坑埋路和朝了，只得唯唯诺诺的答应了下来，送走了宗霄盛。

　　等到后来宗霄盛与孙清许谈到那一日的时候，宗霄盛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天边已有了微微的晨光，晚风吹来了一丝丝秋的寒意，他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仿佛自己在以旁观的视角看着一切，唯有手里握着的那把惊心传来的微微暖意，和面前路和朝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在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是真的。

　　路和朝战死的消息随着落地的黄叶一同落到了宗烨恒的手中。

　　“皇上！滩涂传来大捷，路将军带领的军队已经在南蛮城门外三十里处扎营！”

　　宗烨恒拂去了落在棋盘上的黄叶，说：“几日前还听有人笑谈‘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今日便得如此喜讯，当真是饭斗米，跨战马啊！哈哈哈哈哈，赏，路家上上下下都赏。”

　　“儿臣向父皇道喜了。”

　　坐在宗烨恒对面的宗霄敏瞥了一眼驿使，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向宗烨恒恭喜道。

　　驿使见宗烨恒心情大好，想说的话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觑着万池，万池也看出了他还有话要说，皱了皱眉头，示意他赶快说。

　　“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路将军之子，路和朝战死了。”

　　闻言，宗烨恒大怒，将手中的棋子砸到了棋盘上，白子黑子混做一盘，他猛地站了起来，浑身上下的鲜血都涌向了大脑，悲喜交加之间，他一个没稳住，倒了下去。

　　这个举动吓得旁边万池一跳，连忙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稳住了宗烨恒，这才没叫他磕到脑袋。

　　万池看着宗烨恒发白的嘴唇，慌张的喊道：“快叫太医!”

　　“叫太医！！”

　　说完万池就扶着宗烨恒上了轿辇，往养心殿奔去。

　　站在原地平复情绪的宗霄敏对宗烨恒的反应很诧异，他想过宗烨恒会因此不高兴，为此惋惜，却不想直接晕了过去。

　　驿使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宗霄敏，恰巧与他对视上，被宗霄敏的眼神一震慑，连忙低下了脑袋。

　　“下去吧。”

　　“是。”

　　得了恩准的驿使灰溜溜的离开了，而宗霄敏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养心殿内太医为宗烨恒仔细的把完脉后退到了殿外，这才小声的与万池嘱咐说：“陛下这是劳累过度，一时气血攻心晕过去了，以后切莫再让皇上如此了。”

　　万池小声说道：“惊喜来的快，哪知悲从中来，路老将军的儿子战死了，皇上刚想重用路家，却不想突遭如此变故，皇上自是承受不住。”

　　太医听后也叹息道：“路老将军的儿子死了？当真是可惜，听说不久前孙儿刚刚出生，这就没了。”

　　万池抿嘴点点头，这时殿内传来了宗烨恒的声音。

　　“万池……万池！”

　　万池一个机灵，与太医小声道：“不便多聊。”

　　这就拿着拂尘走到了宗烨恒床前，说：“皇上您醒了？”

　　宗烨恒扶着额头轻声说：“年纪大了，身体也渐渐地跟不上了。”

　　万池笑着安慰说：“皇上方过不惑之年，何来老去之说，皇上还得有千秋万代。”

　　听到此话，宗烨恒忍不住笑了起来，摆摆手说：“这话你骗骗年少时的朕就算了，现在看惯了生死，只觉得靠的是如此之近。”

　　万池说：“只怕是更骗不了年少时的皇上了。”

　　万池从小就被安排到宗烨恒身边服侍，宗烨恒心眼也多，有的时候也不是万池所能预测的，能做的出在榻前逼先帝禅位的人，自是看淡了生死，却不想在几十年后突然说出了自己已老去的这个事实。

　　强者不惧生死，唯独惧怕时间，时间不等人，有的时候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未完成，生命就已经到达了尽头。

　　这时殿外传来了小太监的禀报声：“皇上，景贵人求见。”

　　宗烨恒也不再说旧事，对万池说：“叫人进来吧。”

　　万池点点头，走到殿外说：“宣。”

　　景瑟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云锦，上面绣满了缕金牡丹，耳边悬挂着的耳坠如同水滴一般，在耳朵回荡着，她缓缓地走到了宗烨恒榻前，俯身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

　　“午后太医过来给嫔妾请平安脉，得知皇上早上晕倒了，叫小厨房熬了姜汁红糖桂圆汤来给皇上补气血。”

　　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宫女端着托盘站在身侧，自己端起了碗，来到了宗烨恒身边，坐了下来。

　　她打开了盖子，用轻轻吹了几下，确认不烫后，这才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递到了宗烨恒嘴边。

　　宗烨恒看着她，张开了嘴，喝了一口，问：“怎么好好的叫太医来请平安脉的？”

　　“这几日贪凉，吃了不少凉的东西，中午小厨房做了鱼，闻到那味吐了好久，肚子也疼的闹腾了不久，就叫了太医来看，这才得知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宗烨恒听后喜不自胜，抓住了景瑟的一只手问：“当真已有一月身孕？”

　　景瑟红着脸，轻轻地点点头。

　　宫内许久未添男丁，又因为战争，灾害，闹得宫内人心惶惶，今早的滩涂大捷方才让宗烨恒缓了一口气来，却不想如今又有了景贵人怀有身孕的喜讯。

　　“万池，传朕旨意，封景贵人为嫔，赏赐宫内上下。”

　　嫔妃有孕这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事，万池立刻按照宗烨恒的要求向宫内上下传递了这个喜讯，宗烨恒头也不疼，哪哪都不累了，笑着拿走了景瑟手里的碗，将碗中的桂圆汤喝得干干净净。

　　可却在那时，他也不由得提防了几分，人总是会在高兴的时候忘记了重要的事情，这也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景瑟又留下来陪宗烨恒说了好久的话，快到用晚膳的时候才离开了养心殿。

　　陪笑了半天，景瑟的脸都有点麻了，她轻轻地揉着自己的脸，回到了宫内，遣散了侍女和太监们，说要自己坐一会，却在坐到梳妆台前摘首饰的时候，发现了妆奁最底下压了一封信。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瞧见人，这才小心翼翼的将信抽了出来，打开仔细的阅读着，在同时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那残缺的玉佩，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