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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世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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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迟兴阑,意兴阑珊的“兴阑”。
我是晖宗皇帝的第七个孩子,从他赐给我的名字便足以说明我的存在有多败兴,多不应该。我是不能提及的禁忌,是人人厌憎的孤煞。
坊间传言我母亲是个卑贱的婢女,我是生在棺材里的凶星,所以皇帝忌讳,将我扔在皇家别院的“茫苑”,不肯将我接进宫,免得招惹灾祸。
其实从我记事起我便知道这些无稽之谈都是有心之人故意编排。我母亲根本就不是什么婢女,而是晖宗皇帝的发妻——当今皇后的胞妹。
我母亲出身将门,虽不是长女但亦是嫡出。当年帝后离心,舅父恐家族利益受损,便跟皇后一起谋划让我母亲入宫并且怀上我。意在手中再多握一名贵妃和皇子,以此来巩固势力。
就是他们这个愚蠢的决定将我母亲和我的人生毁个彻底。
晖宗皇帝不是傻子,被算计之后便开始筹谋报复。
母亲怀孕后,晖宗皇帝便授意太医暗中投毒,盼着一尸两命。皇后费尽心思从中周旋才保得我平安降生。
但晖宗皇帝以起居册无记录为由,坚决不肯认我。不被皇帝承认的孩子只有死路一条。母亲更是一步步被逼入绝境……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与母亲便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她常常半夜三更突然抱着我狂奔,若有陌生人多看我两眼,她便要想办法把我藏起来。路人见到她都是远远躲着,嫌弃地骂她是“疯子”。
我再长大一些,她便时常拿着一块刻着我名字的白玉牌子悄悄告诉我,说我是皇子。可是我知道我只是个乞丐。在旁人眼里,我们就是一个疯疯傻傻的女人和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后来,一个相貌佳气质绝的贵公子找到了我与母亲。他告诉我,他叫迟兴闰,是我大哥,且亲切地唤我母亲“姨母”。年幼的我终于相信母亲没有胡说,我真的是皇子,与迟兴闰一样都是晖宗皇帝的儿子。不同的是,他的母亲是皇后,他是嫡子也是长子,身份尊贵,受万人膜拜。而我是强行夺玉牒入皇室的孽障,是让皇帝恶心厌憎的逆子。
没多久母亲与我的藏身之处便被发现,一个将军奉晖宗皇帝口谕来解决我们母子。都说虎毒不食子,而我的父亲,高高在上的晖宗皇帝,却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弄死我。虽然我母亲疯癫已然废了,可我还好好的既不傻也不呆。他不能容忍皇后母族手握两位皇子,这威胁太大。帝王之心不但擅谋算还硬如铁。
我记得母亲抱着我跪在将军面前苦苦哀求,不停地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可他们还是用一根白绫活活勒死了母亲。我扑在母亲的身上哭得声嘶力竭,攥着拳头朝他们怒吼叫嚣,让他们将我也杀了。
不知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有其他顾忌,那位将军并没有杀我,他把我从母亲的遗体前拉走,对我说:“死很容易,但活着最难。你看着我,记着我的脸,记着是我杀了你母亲,你得好好活着,活着长大,活着找我报仇。”
随后皇后和迟兴闰算着时间出现了,从将军的手里夺下我,带着我进宫面圣,然后我就被扔进了这座叫“茫苑”的皇家别院。
茫苑”多贴切的名字,迷茫荒凉,跟我的名字“迟兴阑”一样,没有前路。
皇后以我母亲的性命作为让步逼迫皇帝留下我。我母亲,一个清清白白的世家小姐,就这样背着一个“低贱”的名声埋进土里,无碑亦无牌。
临去茫苑前,晖宗皇帝传唤我,他问我感不感激皇后母子救我性命。我狠狠地瞪着他告诉他:“你们一家子都是我的弑母仇人!”
从这以后晖宗皇帝更厌恶我了,因为我就是他的一个活把柄,我见证了他的翻脸无情,冷酷残忍。
至于那个将军,他叫宁悬。他的脸我一直记着,从不敢忘。我亲眼看着他杀了我的母亲。那是这世上唯一疼爱我珍惜我的人。母亲走后,再没有人在打雷时捂住我的耳朵,下雨时用破烂的衣衫遮着我,寒冬腊月时用血肉之躯温暖我……从此世间如同冰窖再无半点暖阳。
所以,我恨他,恨到骨头缝。可是我一直被圈在茫苑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而他顺风顺水,早就受封镇国大将军,成了一品军侯。
我,一个不受待见的皇七子,与镇国大将军宁悬,云泥之别。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更别提杀了。可这个仇怨我必须牢牢挂在心上,否则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从我被丢进茫苑的那天起,我便入了地狱。我大哥——迟兴闰便是那个掌控我的“阎罗王”。
他悄悄地培养我训练我,把我栽培成一个几乎灭绝人性的恶鬼。让我成为他的武器,替他诛杀异己、料理脏事。
我讨厌作为“棋子”任人摆布的感觉,但我不得不跟他站在一起,因为他手里不仅握着我的性命,还握着我母亲的遗骸。
我十岁就学会了杀人,第一次动手根本没有思考,完全是顺应融进骨子里的习惯,就像平时砍人形桩一样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疑。不同的是人会流血,艳红色的液体从人的身体里不停地涌出,最后变成一滩紫黑色的沉淀,人也随之变成一具没有思想不知疼痛了无生气冰冷僵硬的死物。那一刻我想到了母亲,她在白绫的拉扯中抽动,眼睛越睁越大,眼神却越来越空,她美丽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最后变得跟白绫一个颜色,便不再好看了。
不管是人还是东西,只要破败了,就不会“美”了。
我恶心杀人,也恶心这样的自己,可是我停不下来,也无法停下来。
直到皇后一族出事。我以为我终于解脱了,可是他们依然没有放过我——
顺安三年旱情严重,饿殍遍野,山匪横行。
已被封为赟王的迟兴闰作为朝廷的武将、皇室嫡长子,奉命赈灾剿匪。
临行前一晚他特意来茫苑看我,他对我说等他回来,朝局就不同了。储君之位离他一步之遥,只要他入主东宫,他便考虑放我与母亲团聚。
是啊,承诺让我好死,便是他这个大哥,未来的储君许给我的好处。
迟兴闰赈灾走后没多久,一处州郡的父母官就弹劾他贪污受贿,屠杀百姓。更糟糕的是奏本到达御前的第二天参奏人竟死了。
本就忌讳嫡长子的晖宗皇帝抓住机会,三道圣旨连发:
一是:赟王迟兴闰作为主谋被发配边塞,赟王妃母家涉案抄家株连。
二是:国舅爷培植人手暗杀朝臣,打入死牢。
三是:皇后教养不善,没收凤印就地圈禁。
国舅爷入死牢的当天晚上便“畏罪自杀”,皇后抱病。昔日里叱咤风云的嫡长子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倒台了。
之后,朝中大臣纷纷向镇国大将军宁悬的女婿——平王迟兴阔靠拢,正如迟兴闰走时所说的那样,朝局果然不同了。
我心里觉得无比痛快,皇后母子的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迟兴闰动身前往边塞那日我去送他。他笑吟吟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恨透了他总是一副处变不惊大局在握的模样,我说:“我当然要来,因为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母亲的埋骨之处。”
他哈哈大笑:“咱们是兄弟,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就不能留点情分吗?”
我皱眉,意识到我还是无法挣脱他的摆布。
“想抽身而退?贤弟啊,你可真幼稚。”他靠近我低声道,“只要你还在,我就没有山穷水尽。”
“什么意思?”
“简单,你继续做我的人,听我安排。这一次不仅能让你大仇得报,事成之后我就让你接回你母亲的遗骨。”
谁料,这个疯子给我安排的任务是成为镇国大将军宁悬的乘龙快婿。
给自己的仇人当女婿,荒唐之极!
但我不能拒绝,更不敢拒绝。将我母亲挫骨扬灰这样的丧天良灭人性的事情,迟兴闰绝对做得出。
我只能凭他差遣,任他摆布。
宁悬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宁朝华是平王迟兴阔的正妻,温婉贤淑广为人知。如今待字闺中的只剩他那个纨绔之名响彻京城的小女儿——宁晚暮。
这个宁晚暮有多纨绔我不知道,但是堂堂一品军侯能放任自己的女儿不务正业招猫逗狗,也足以说明他对这个女儿的溺爱骄纵。也许这便是他的软肋。
没本事正面搏杀,就把脏手伸到人家闺女身上,此行径简直无耻到令人发指。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想当禽兽。可是身为人子,不能在清明寒食祭奠亡母已属大不孝,又怎能放任母亲遗骸遭挫骨扬灰?
所以,我只能选择当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