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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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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山地处盐塘市,山身三面被连水河环拥,山清水秀,景致如画。
山脚下造有一座园林,名为山水长,无人知晓它存世多久,也无人知晓它的主人是谁。
园林里庭院几许错落有致,廊墙内水系源自连水河,宛宛回环,多年不竭,水面上玉石砌桥,水流经过之处花木成景。
中园正中位置更是有一棵参天的轻白树,树干至树叶皆是铅白色,四季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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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逢立春,傍晚时分。
山水长被覆暮色,大门处高挂着的两盏灯笼烛光摇曳,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门口几十米开外,有一位少年双手捧着物件,由远及近地往大门跑来。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模样,身着青白色外衣,手里捧着的是一件叠得齐整的苍绿色袍子,他踏入大门后便径直跑进长廊,廊道被昏暗的天色衬得曲折幽深。
长廊尽头便是东园水榭的入口,此时水榭里坐有一人,他身着白色宽袍,正在捏素团,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白面团和盛着素馅的碗碟,旁边的四脚案托里放着六只小盖碗,打开盖子就能看见,每只碗里都放着一个制作好的素团,鸡蛋大小,圆圆滚滚。
少年见水榭里没地方能放袍子,便单手托着袍子,另一只手往案托伸去想抓个素团吃,却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痛痛痛!”
“你怎么这么小气!”少年揉着被打的手背,语气带上了些许怒意,“他今天能回来吗!”
声音不大,明明是询问的话,却因为薄薄的怒意变成了质问。
对方眼眸未抬,继续捏着手里的素团。
少年见他不理人,气地想把手里的袍子扔到地上,但没敢这么做,只是稍稍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他今天能回来吗!你都让我送这件袍子来了!”
片刻后仍未得到对方的回应,少年终是炸了毛般,拔高音量叫道:“白依山你这个大骗子!你和我说他会回来,结果人在哪呢,而且这么多年来你就天天做这个!有用吗!”
白依山捏素团的手微顿,终是带着笑意开口:“行了,大晚上咋咋呼呼的。”
他手里动作不停,侧头朝案托略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先把我的袍子放正堂去,然后把这盘端出去吧。”
少年闻言后,愤愤不平地捧着袍子走向水榭不远处的正堂,过了一会儿空手回到水榭,又气呼呼地端起案托转身,脚还没踏进长廊,就听到身后传来白依山笑意渐浓的声音:“家玉,他今天能回来。”
名为家玉的少年停下脚步,身体微颤,后又固执地站直,只剩眼眶染上了水汽,他哽咽着,低声回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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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玉离开东园来到中园那棵轻白树下,将案托稳稳地放于供桌之上。
夜风裹挟初春的寒气吹来,铅白色的树枝轻摆,家玉看着案托里的碗盖被夜色中看不见的手拿起,又“哐啷”一下掉下去,反复几次,他终于忍不住了,皱眉嫌弃:“抢什么啊,头先来的六个先吃!”
少年的话极具震慑力,只见碗盖被一个接一个打开,待里面的素团挨个消失后,又被规规矩矩地放了回去。
家玉见此满意得点点头,说道:“晚点我再送一盘,等着啊。”随后望了一眼东园,那处平静如常。
反正闲来无事,他索性对着空气聊起天来,似乎是谁问了问题,家玉回答道:“白依山说今天就能回来。”
几秒停顿后又说:“等他回来了你们就都能下去了。”
家玉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极为熟悉的脚步声,立刻兴奋地转身喊道:“鹿哥!鹤哥!”
来人是林空鹿和庄鹤。
林空鹿看了看家玉,握着自己手里的鹿角敲了敲他的头,笑着说道:“叫哥差辈了,叫师伯。”
家玉皱鼻:“你师弟又不算我师父,再说在外面不是你们让我叫哥的吗?”
“现在又不是在外面。”一旁的庄鹤接话,“不过,你叫我哥我不介意,这说明我还年轻。”
家玉闻言乐了:“你个老妖怪多少岁了还年轻?”说完拔腿就跑。
“哎我这暴脾气,居然说我老妖怪!”庄鹤说着开始挽袖去追已经开溜的家玉,“小兔崽子不要跑!”
林空鹿看着打闹的两人,也没阻止,他走近供桌,轻叩三下桌面,就见供桌四周空气浮动,慢慢显现出一群老人的身影,隐隐约约不太真切。
随后林空鹿朝他们抬手作揖,无声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一位挨着供桌还在啃素团的白发老人嘴巴张张合合,身形模糊,传出来的声音也是忽远忽近:“没事没事,在这有吃有喝,去了下面谁知道什么样呢。”
跟着是旁边一众搭茬的。
“就是就是,我们都自愿的。”
“待在这唯一的坏处就是家玉这小兔崽子太凶了!”
“但是凶归凶,我们有什么事情,他都会帮我们解决。”
“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
原本安静的庭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空鹿了然笑笑:“各位生前供奉依山神,一生行善积德,寿终愿意留下也是善举,以后定是过玉桥转世享荣华富贵的命。”
他再次作揖:“还是要感谢你们愿意留下。”
溜达了一圈回来的家玉听到这话,开心地说道:“白依山说我爹今天就能回来。”
林空鹿垂下双手,微微吃惊:“我回这之前还占了一卦,要初八回来。”
家玉说:“可能是因为你的鹿角太久没用了,占的不准了。”
林空鹿:“……”他能揍这个小兔崽子吗?
林空鹿想着,等反应过来家玉嘴里的“爹”这个称呼喊得是谁时,又不可置信地问:“等等,你喊他什么?”
家玉回答:“爹啊,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庄鹤跟过来听到家玉的话,瞬间爆笑如雷,“他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个儿子吗,哈哈哈哈哈!”
“可我确实是在他胎光里养大的。”家玉有些疑惑,他没喊错吧,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他“爹”“生”出来的。
“不对不对。”庄鹤平复了一下心情,一脸正经,“你应该叫他爸爸,现在二十一世纪了,要顺应时代习惯。”
“对哦。”家玉恍然大悟。
林空鹿:“……”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庭院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家玉频频看向安静的东园,有些着急,说好今天能回来的,但还有半个小时就过了今天了,以山水长为中心的周回五百里内,他都没有感受到他那位“爸爸”的任何气息。
少年看向林空鹿,神色委屈。
林空鹿摸了摸他的头:“师父说今天能回,就一定能回,不急。”
家玉只好点点头,然后望向旁边正在和老人们唠着嗑丝毫不担心的庄鹤,原本打算过去加入,可打闹的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他便意兴阑珊地蹲在树下发呆。
山水长上方的月亮隐去了大半,剩余的月光洋洋洒洒地落盖在这座园林里,通体铅白的轻白树此时也被染上了几缕素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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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园里,白依山望了望月色,起身离开水榭去到正堂。
苍绿色的袍子安静地躺在正堂中央的桌上,白依山探手刚触碰到它,却见布料立刻化散成一根一根的细丝,自他身上穿着的白袍袖口开始,浸染化开,直到整件白袍都被染上了苍绿色。
白依山起初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后立刻笑了——这是回来了?
他又急忙赶回水榭。
与此同时,中园里那棵参天的轻白树也发生了异样,它的树干上逐渐显现出云水蓝色的曲水纹,纹样仿佛活了一般,脱离树干漂浮起来,时深时浅,时明时暗。
而水榭里此刻竟多出来一人,身着云水蓝袍,被发跣足,仰面闭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白依山疾步走近看清那人模样,俯身一把抱起,笑着说道:“你这出场方式不太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