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44、第 44 章

　　周一清晨，五人组特意比上课时间早半个小时去色彩教室，也就是人工湖旁的巨大花房。到时显然不是第一波，有人和他们一样提前来了。
　　花房四面玻璃，夏天炎热上面盖层防晒大棚，以防炸裂。花房周围生长大片藤蔓，林林总总爬上玻璃房，为此增添几分艺术气息。内部空旷，封闭的玻璃上安了透气窗以及长幅遮光窗帘。角落大排的储物柜，装满写生用的各种布料和道具，水果一般用真的，假的光影成像总缺少实体感。
　　色彩写生比素描占地面积大，每个写生区最多十几人。索性花房足够大，塞个百八十人不成问题。
　　五人组选择进门位置，此处视野相比之下较开阔。周昕末放下大包小包画材，看了眼勒通红的双手，他对自己的体力感到绝望。从家门口到玻璃花房这段距离，不说他中途数次休息，五人中除却女生，另两个脸不红气不喘。徐二六还拿了童娇娇那份，毫无负担地叽呱一路。最后沈幽实在看不下去，帮他提了最重的颜料，周昕末才能顺利到教室。
　　周昕末一边急促喘息一边活动手指，沈幽见他这样，过来搂了他一下，“就说让我都拎了。”
　　周昕末咽了咽喉咙，“自己东西自己拿。”
　　沈幽凑近说：“你我还分彼此？”
　　“……不会有下次了。”
　　沈幽笑着摸了摸周昕末的头，走开前说了个“乖”字。
　　周昕末望向旁边，可能已经习以为常，另外三人各忙各的，完全无视他们。
　　又来了，现在每次沈幽做出亲密举止，他总看其他三人反应。这样下去，迟早会露馅。
　　铃声响过，授课老师上课。根据人的多少，划分班级区域，这次组成5个班。分完班，老师在布景台摆放需要写生的道具。刚开课，从简单的静物熟悉，之后随模拟考试内容变化色彩布景。
　　色彩其实比素描简单。俗话说，画色彩如同画彩色的素描，三大关系一画对，做到不破坏大关系，增加丰富细节就差不多。
　　第一天上色彩，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晚上的速写课。
　　周昕末从下午开始，情绪心境就不对劲，上个星期处于忽上忽下的波动阶段。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即使有药物减缓症状，仍旧还是病躯，需静养休息。按照往常，要住院调养，让医生帮助度过最难熬的寒冬。但今年大不同，他有了很多顾忌，甚至奢望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然则现实总是残酷。
　　在第一轮速写快结束时，从未有过的悲伤席卷而来，周昕末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重。他不敢抬头，怕别人发现异样，可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握紧速写板。一瞬间犹如天堂落到地狱，他的眼眶开始发红，哭泣的冲动无法阻挡。
　　沈幽首先察觉异样，连忙轻声问怎么了。周昕末没敢开口，怕一张嘴就哭出声，他要离开这个地方，逃离人群。
　　终于，第一滴眼泪落下时，他望向沈幽，在对方眼中看见惊讶。下一刻，他放下速写夹，从人少的后门冲出教室。
　　周昕末不知道往哪里跑，仅凭意识不断向前，风声呼啸而过，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蹦出喉管。倏然他感觉一脚踏空，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便什么不知道了。
　　在昏睡中周昕末也不安稳，一直微皱眉头，沈幽轻轻将之抚平。一片雪白中，衬着周昕末脸色越发惨白，浓密卷长的睫毛随呼吸颤抖，像脆弱美丽的蝴蝶。
　　他们依旧在绿栀美院的医务室中，还真印证校医姐姐的“下一次”。沈幽抱周昕末进来时，校医见怪不怪检查完，表示没大碍，可能有些虚弱贫血，给挂了瓶葡萄糖水。
　　校医没走多时，周昕末毫无预兆地睁开眸，满眼刺目的白让他重回另一层深沉梦魇，他在“那个地方”六年宛如坐牢，除了绝望就是寂静，连时间都无限延长，唯有缠绵病痛折磨着他，生不如死。
　　周昕末赶忙坐起身，守着的沈幽正要关切，不料见这人径直拔掉手背上的针头，顿时飚出的血流满手。这一幕吓到了沈幽，他连忙上前狠狠按住苟延残喘的胶贴，以□□出更多血。
　　周昕末挣扎起来，沈幽用力道压制他，轻声道：“昕末，是我，你冷静。”
　　他的话起到一定安定作用，周昕末停住动作，目光有些恍惚地飘到沈幽脸上。沈幽捏紧那只流血的手，以强势的拥抱将周昕末按到怀里，这时候顾不上许多，他紧贴周昕末冰凉的脸，在他耳边说：“没事的，我在这里。”
　　沈幽不知道周昕末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么反常的举动。他对突如其来的此类情形太熟悉，下意识做出最佳安抚。周昕末平静下来，声音还带些微哽咽，“我……对不起……”
　　沈幽见周昕末暂时稳定，放开他叫来校医姐姐，帮忙清理手上血渍。这次，校医没多说一个字，迅速弄完出去了。
　　沈幽坐到周昕末身旁，看着低头静默不语的人。他想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但他知道，周昕末现阶段不会告诉他，可能因此引发二次情绪崩溃。
　　片刻，周昕末抬起头，眼眶还残留红，看起已恢复好多。他深吸口气，勉强保持声音平稳，“我们回去吧。”
　　沈幽顺着他，“好。”
　　周昕末没让沈幽扶，仿若一个幽魂离开校医室。沈幽寸步不离，周昕末的状态像遇到重大打击经历惨痛事情，极度消沉抑郁。
　　沈幽不放心周昕末一人，他怕出事，得找个理由带回家，他边想边关注那人。
　　周昕末蓦地停住脚步，看向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沈幽问：“需要什么？”
　　周昕末小声：“我口渴，想喝水。”
　　沈幽立马说：“我去买，在这里别乱跑。”
　　“好。”
　　等沈幽出来，不见周昕末人影，他急忙要找，转身看到周昕末蹲在街边角落，神情怔忪地低着头。
　　沈幽走过去，周昕末仰起头，眼泪接二连三涌出，继续哭起来。
　　沈幽心里一疼，柔声道：“你别哭。”
　　周昕末抹了一把眼泪，跟沈幽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不要说对不起。”沈幽看周昕末哭的厉害，心也一阵阵抽痛，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抱住拍抚后背安慰。
　　这一抱周昕末完全放开，他紧紧回搂沈幽，断断续续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周昕末停息离开怀抱，沈幽递了纸巾，周昕末接过收拾狼狈不堪的脸。这种情况下，那张脸依然美，还多几分惹人怜爱。
　　沈幽拿矿泉水给他，周昕末打开猛灌几口，因哭泣沙哑疼痛的嗓子得到舒缓。
　　“今晚去我那儿，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沈幽说出了他的担忧。
　　周昕末停住喝水动作，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他应该拒绝，赶紧回家吃药，跟老师请假，到医院躺床治疗。
　　可他犹豫了，发病放大负面情绪，现在他脆弱敏感，潜意识想要陪伴。虽起不到真正治疗作用，但他产生从未有过的渴望。同时他知道，这次答应沈幽，就此彻底不一样。他必须正视始终逃避的事，一切都不复当初。
　　沈幽握住周昕末的手，重复道：“走吧，今晚去我家，好不好？”
　　这次，周昕末没有犹豫，遵从心底那道极度渴求的声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