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叶晓姝

23、第 23 章

　　时间过得很慢，也可能只有片刻光景，在这样的氛围中，周昕末画完了生平第一张带着些微特殊情感的写生画。画中天光以破竹的气势劈开云层散落下来，洒在层叠的青葱山林间，雾气缭绕如烟轻轻飘舞，整幅画的氛围柔和又沉静，一如他此时的心情。
　　“你画的真好。”沈幽突然出声。
　　周昕末闻言一怔，随即道：“你画的也很好。”
　　“不，这里，还有这里。”沈幽指了指周昕末画中两个光影过渡的地方，再点了点自己的画，道：“我画的不如你自然。”
　　“我帮你看看？”周昕末问。
　　“嗯。”沈幽将自己的速写板和周昕末的对调，站近了些看示范。
　　“这部分，你的阴影要过渡过去，再慢慢回拢，侧边用手指擦一下，继续排些松散的调子就可以了。”周昕末边说边指导，“你看这样，是不是自然些？”
　　“明白了，果然还是过渡问题。”沈幽说完，盯着周昕末看起来。
　　“怎么？”又来了，这种过于专注又意味不明的眼神。
　　良久，沈幽才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当老师？”
　　周昕末想也没想就否认，“没有。”
　　“你的讲解精准详细，别人一听就明白。”
　　“是吗？”
　　“对啊，有机会可以尝试一下，周老师。”沈幽笑道。
　　周昕末微微抿起嘴角，低下了头。
　　这时，徐二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大哥！你们画完了吗？”
　　“画完了！”沈幽回答。
　　“那我们继续往上爬吧。”徐二六挥了挥手。
　　“好！”沈幽问周昕末，“还能往上爬吗？如果不能，你在这里等，我们很快回来。”
　　“不用，我还可以。”周昕末把两人的速写夹换过来，蹲下身收拾好背包。
　　“等等。”沈幽又拿出湿巾纸包，抽出一张，拉起周昕末的手帮他擦去手上蹭到的炭灰。
　　周昕末连忙道：“我自己来。”
　　“我来吧，你一只手不方便。”沈幽抓着周昕末的手腕，不顾他的抗议，慢慢地一点点擦干净。
　　周昕末挣动无果，也不好太过强硬，只能任由沈幽擦拭，对方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比自己稍高的体温存在感着实强烈，他不由缩了缩手，接着又被拉过去。
　　等终于擦完了手，周昕末收回，小声说了声：“谢谢。”
　　“不用跟我那么客气。”沈幽将擦过的湿纸巾扔进备好的垃圾袋中，等下了山扔去垃圾站。
　　周昕末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被擦过的地方，转身背起包，“我们走吧。”

　　一群人又爬上一个高峰，此时太阳已经升至半空，阳光耀眼而明媚，山下又是另一片光景，众人找了个平坦的坡，写生再次开始。
　　画到一半的时候，徐二六颠颠地跑过来闯进沈幽和周昕末的“二人世界”，他开口就问周昕末：“周大佬，能帮我们看看画吗？”
　　迎着徐二六热烈的目光，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来来，需要你的指导。”
　　周昕末跟着徐二六来到他们这边，一一看过去，给每个人都详细指导示范了一遍，沈幽也过来，旁观一切。
　　结束后，沈幽对周昕末道：“你看，我没说错吧，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周昕末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只能模棱两可地微微一笑。

　　等时间接近中午，他们画完了三波速写，收获不小。一群人爬到山下能看到的凉亭位置，准备休息并吃点食物充饥后，就下山回去了。
　　周昕末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眺望着远方，他呼吸有些急促，流汗的感觉令他非常不舒服。他又闻到那股仿佛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超负荷的运动量让他手脚酸胀麻痛，他觉着自己的手掌和指头比平时肿大一倍，不由握了握拳头，包裹在皮肉里的血仿佛一瞬间要冲破喷溅出来。
　　倏然，脸上一凉，周昕末迟钝几秒，反应过来往脸上一摸，触到冰凉潮湿的纸巾。
　　“你还好吗？”沈幽弯身和他对视，低声问。
　　“没事。”周昕末移开眼，拿过沈幽手里的湿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他应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但也奇怪，似乎每次都会被察觉到。
　　沈幽没说什么，坐到周昕末身边，另一旁的徐二六说：“大哥，你还别说，这里风景是真的好，空气也比市区里的新鲜，我觉得咱们可以隔一个星期来一次吸氧运动。”
　　“看情况，还有两个多月就联考了，到时可能觉都不够睡。”沈幽喝了一口水道。
　　“也是，我这水平联考估摸有点悬啊。”徐二六捂着胸口说：“乖乖，代入一下，我开始紧张了。”
　　“加油，少年。”沈幽调侃道。
　　“会的。”徐二六摆了摆手。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下山吧”坐在另一边的高舟舟道。
　　“是啊，人家肚子好饿，我们赶紧去吃饭吧。”童娇娇靠着高舟舟有气无力。
　　“走吧。”沈幽道。
　　等另外三人离开凉亭，沈幽慢了一步，等周昕末起身，和他一起走下台阶。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个山道原本就修的潦草，爬坡时需要拽住路边的草丛上去。现在下山不得了，一个个被迫起跑和刹车。
　　徐二六不愧是个碎嘴子，下坡过程中还不忘叽叽呱呱各种形容，什么“我要乘风归去”，“我大鹏展翅加个回旋踢”，“我是老大，我怕谁！”，“我在漂移，得儿漂得儿漂，得儿那个漂！”……到了最后，哥们索性展示他嘹亮的歌喉。
　　介于徐二六自身难保，高舟舟和童娇娇作为女孩子，全程走得谨慎又小心，虽然速度慢，但一步步实打实往下，两人互相搀扶，倒也有惊无险。
　　周昕末就有点槽糕了，先不说他脆皮的身体因运动过量而体力不支，头从最开始有点晕，到现在控制不住的眩晕，好似下一秒要滚下山。
　　沈幽早看出周昕末的不对劲，他走在前面，边走边关注。
　　倏然，周昕末停下脚步，靠向了旁边的树干。
　　沈幽走近他，担忧道：“还能坚持吗？”
　　“还好。”周昕末低声。
　　“我带你走吧。”沈幽试探地握住周昕末的手腕，轻轻一扯。
　　周昕末叹了口气，这下不得不依对方了。不然，他可能真的无法下山。
　　每过一段坡道，沈幽都护好周昕末，不方便拉手走的时候，他会在下面等，接住走下来的周昕末。到了最后一段坡道，周昕末拽着沈幽的胳膊跟在后面，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到了极限。
　　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一样，下一刻，周昕末眼前的景急速旋转起来，他急忙扯住沈幽，下意识靠到让他可以稳住身体的地方。
　　沈幽被拉住脚步，随即肩背上传来重量，意识到身后的人抱住了他。一怔之后，他反射性想转身，却被周昕末制止，“别动，一会儿就好。”
　　“嗯。”沈幽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收紧还握着周昕末手腕的力道，无声安慰他。
　　过了好久，周昕末才缓过来，他深吸口气，站直身体，“没事了。”
　　沈幽放开紧握周昕末的手，转过身，入眼的是越发苍白的脸，心里止不住一阵心疼。这次他放纵内心想法，展臂抱住了周昕末，不过还是保留出一定“距离”，让自己的行为像是一个朋友的关心。
　　周昕末被抱住后，整个人直接僵住，他的下巴枕在沈幽的肩上，视线中是远处走最后的徐二六消失在坡道转角的身影。
　　背上传来轻轻的拍抚，熟悉的气息通过极近的距离传来，和梦中的一模一样，周昕末微微屏息，垂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他感到心脏一时间跳得剧烈。
　　很快，沈幽放开周昕末，他迟疑了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问道：“还能走吗？不然我背你。”
　　“不用，可能是饿了，所以有点犯晕。”周昕末的身体连同精神可能都已麻木，他对沈幽的碰触没有任何排斥，可能因为是真的关心他。
　　“要再休息下吗？”沈幽收回手。
　　“快走吧，他们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周昕末率先向下山的坡道走去。
　　这回，沈幽跟在周昕末的身后，对于刚才的拥抱，他觉得算是一个阶段的进步。至少周昕末对他的亲密碰触，不排斥也没任何不适感，接下来……或许可以更近一步。
　　一行五人穿过早上的树林，到达车站的时候，专线车正好开动，他们赶紧上车，座位空的不多，只有最后一排还余几个，他们过去赶紧坐好。
　　沈幽依旧坐在周昕末身旁，徐二六和童娇娇高舟舟分开了，只能一脸怨念地盯着占他童娇娇身后位置的人。
　　周昕末是真的累了，车才开出没多久，他上下眼皮一直打架，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沈幽叫醒，“我们到站了，醒醒。”
　　睁开眼睛，周昕末发现自己竟然靠在沈幽肩膀上，他连忙坐直身体，感到自己的耳朵顿时窜起了热度。
　　沈幽叫他：“下车走吧。”

　　车站附近有野味餐馆，众人之前吃的那些只够暂缓肚饿，这一趟车坐下来都消化的差不多了。于是决定去大吃一顿，然后再回家。沈幽点菜的时候专门点了一份煲汤，打算给周昕末补补。
　　吃完了饭，五人一起往回走，聊到晚上在家吃自助火锅时，纷纷同意，打算下午时去超市买食材。
　　等他们说完，周昕末摇了摇头，“你们吃吧，我不去了，先回去睡个觉。”
　　“等睡起来再过来吧，时间还早。”沈幽道。
　　“不了，我睡下就爬不起来了。”
　　“去我那儿睡，到晚饭时间正好起来吃。”沈幽建议。
　　徐二六一万个同意，“对啊，直接去我们那儿啊，方便！而且，你还没去过我们家的吧？”
　　“去过了，上次……”周昕末顿了顿，才继续，“他生病的时候。”
　　“哦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心，真的是……”徐二六拍了拍脑壳儿。
　　“未老先衰。”沈幽接道。
　　“得得！那就再去一次呗，一回生两回熟，大家都是兄弟！走吧走吧，还客气什么！”说罢，徐二六不由分说地拉着周昕末就往自家小区的大门走。
　　沈幽没阻止，甚至在一旁轻轻推了一把，两人一前一后把周昕末带进小区。这一连串动作让周昕末根本没机会拒绝，既然门都进了，他也不好再拒绝，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