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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中元节前一天,沈谓就带着呆在红伞里的袁梦君前往G省。

      G省位于西南地区,而袁梦君家又在G省的某个贫困县,幸好这几年G省下了政策县县通高速、村村通公路,不然他们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要一大把。

      他们早上出发,差不多傍晚了才到镇上,一人一鬼就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下了。

      次日一大早,沈谓就租了辆车开到袁梦君他们村。

      这是袁梦君去世两个月,被困红伞带离后第一次回到家乡,也许是近乡情更怯,也许是其他情愫,他现在既紧张又有些害怕。

      车开到半路,快要经过一个急转弯时,袁梦君突然提醒沈谓小心,“你小心些,前面急转弯那儿有几个出车祸死的在找麻烦。”

      开着车的沈谓吓出了一身冷汗,小心翼翼地端坐着,双手紧握方向盘,双目直视前方,眼睛都不太敢眨。

      等过了那个急弯,一人一鬼都松了口气,刚要提速时,后面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沈谓赶紧停下车去查看,袁梦君也穿到车顶上看,就看到急弯处的护栏已经被撞坏了,一辆摩托车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而被甩在一旁的人已经血肉模糊,不动弹了。

      沈谓连忙报了警,又打了120,坐在车里等着警车和救护车来。

      他不敢过去看地上的人,因为袁梦君说他已经差不多了,那些找麻烦的鬼已经在他周围吸食他的精气神了。他要是过去恐怕还要惹祸上身。

      这里离镇上有十公里远,又都是曲曲折折的山路,警车和救护车二十分钟了才到。医生当场宣布那人已经死亡,警察无奈地叹气,“这些小孩,天天骑着个破摩托到处跑,说了多少次要戴头盔,开慢点都不听,这下他爸妈要哭死了。”

      沈谓和他们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况,做了个口供就被放走了。

      这下不必袁梦君说,沈谓自己是十分谨慎小心了,在相对平直的路上都不敢开快了。

      很快到了袁梦君他们村,村里人看到沈谓这个高高帅帅的男人进村了都好奇地看过来,问他哪儿来的,干什么。沈谓和他们搭了几句话,就问到了袁家的位置。

      现在早上九点多钟,许多人家刚出去割草回来,正要出门去干另一躺活。

      沈谓到袁家时,袁梦君父母正好要出门,看到他来,又只好停下来叫他进屋坐。

      袁梦君从红伞里出来,看着已经换了位置另起的新屋,一处眼熟的地方都没有,不由得委屈难过。

      他们这里有个说法,家里有横死的就要离得远远的另起新屋,把恶鬼留在旧屋子里,即使恶鬼会跟到新屋,一切也都会比在旧屋里好。

      沈谓看着这对五十左右的夫妇,又一眼扫过屋内的装修,看得出来这是这两年新起的屋子。

      袁梦君的爸爸长着一张长脸,不笑的时候看着凶巴巴的,袁梦君妈妈则长着一张圆脸,但由于长期劳作,也不显年轻了。

      “小伙子你坐。”袁爸说着。

      沈谓应了一声,把带来的一箱牛奶递给袁妈,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袁爸好奇地看着他,“小伙子,你是哪个?来找我们梦华的?”

      梦华是袁梦君的哥哥。

      沈谓笑了笑,直说道:“袁叔你好,我是在兰大婶那儿打听了来的。”

      袁家父母一听他说起这个,原本有些讨好的脸瞬间没了表情,他们上下观察这个年轻人,他是谁?兰神婆怎么把他们家的事透露给外人了!

      兰神婆就是当初袁家花重金从别的县请来把袁梦君收走的神婆,这些年村里也经常有人请她来做法事,但就在上个月,她去世了。

      沈谓继续说:“袁叔,我是想来和您谈一桩好事的。”

      袁父马着一张脸,“什么事?”他那死儿子从生出来就没给他带来好事。

      “是这样的,我有个没结过婚的亲戚因病去世了,家里人不想让他在下面孤零零的,就打算给他找个伴。我们问了兰神婆,她说您这儿有未婚的小伙子。”

      既然是兰神婆跟他们提的,那袁梦君的事他估计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袁父撇了他一眼,思考起来。自从五年前叫兰神婆把那个丢人玩意收走以后,他再也没来过家里胡闹过,家里人也不会再梦到他要东西,可昨天晚上,他们夫妻二人都梦到了他,他说他已经从红伞里逃出来了,要是再不给他迁坟,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他就要跟到新家里来,把全家闹得鸡犬不宁。

      五年前夫妻二人认为魂都被神婆收走了,骨灰放哪儿也没区别,就没再花力气给他迁坟。

      恶鬼有多可怕,他们比谁都清楚,村里不止他们一户人家有,那些没让神婆把恶鬼“请”出去的,如今比其他人家过得都差。他们家好不容易好起来,可不能让他再回来搞破坏了。再者,如果那丢人玩意真和别人冥婚了,估计也会感激家里人给他找了个媳妇,不好再回来惹事了。

      听了年轻人的提议,他当下就想应下的,可是又不好表现得太急切,怕别人说他们为人父母,儿子死了还在被利用。

      “这件事我要想想,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沈谓点点头,“那您好好考虑,我们家那边挑好了日子,就在下个月,如果您不愿意的话请尽早说,我们好问其他人家。”

      出了袁家,沈谓感觉头顶的太阳更大了,他快步走回车里,开了空调,轻声喊着:“梦君?你出来了吗?”

      袁梦君坐到他腿上,抱着他,一言不发。

      沈谓清楚这不是吹空调的凉感,他叹了口气,柔声问:“你要留在家里看看吗?我在外面等你。”

      袁梦君摇摇头,“不是从前的家了。”

      最疼爱他的奶奶已经去世了,他们起了新屋子,那屋子里没有一个是他的东西,可想而知父母对他多么忌讳。

      中元节他回家也不是为了父母,而是想来看望一下奶奶的。他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也没磕过头、烧过香,现在有机会重回故里,就算奶奶早已转世投胎,他也想去看看。
      “先生,能麻烦你带我去看奶奶吗?”袁梦君哽咽着说:“我想她了。”

      “好,我这就去村里问问奶奶的墓地在哪儿。”

      “不用问,我知道的。”去年中元节鬼门关大开时,迎春姐要去G省鬼界玩,他就托她去帮自己看看奶奶,迎春姐回来后说奶奶在他死后的第三个月就去世了。他们又去问了阎王,阎王说奶奶早已投胎了,投的好人家。

      沈谓听着袁梦君的话开着车走了十多公里,在公路旁的墓地停下。

      中元节,这里家家户户都会给逝去的亲人烧纸,但是在晚上进行,现在大白天的,墓地没有人。

      也幸好没有人,不然沈谓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看到奶奶的坟包和墓碑,袁梦君心中的想念与酸楚都涌了出来,他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边沿,额头抵着奶奶黑白的小像,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悲伤几乎要将他蔓延。

      “奶奶,我好想你。”

      他想起小时候他很胆小,怕打雷下雨,所以那种时候他都会跑到奶奶被窝里,用奶奶的被子蒙头,奶奶就坐在床边陪着他,或者抱着他哄,直到雨停,又去村里小卖部给他买个一毛钱或五毛钱的小零食。

      奶奶和其他农村妇女一样命苦,家里有自私冷漠又暴力的丈夫,偏心幺儿的公公婆婆,除了做不完的农活还要带两个蹒跚学步的孙子。可她没有像其他妇女那样整天坐在别人家里说别人的八卦,骂不讲理的婆婆邻居,她就呆在自己家里默默做自己的活计,闲的时候就绣花打毛衣,有时候还会去隔壁村接孙子们放学,在学校旁给他们买点小零食,路上问他们今天都学了什么,有什么作业。她没读过书,不懂学习上的那些事,但袁梦君兄弟俩喜欢说给她听,她就笑着听着,又摸摸他们的头,说今天给他们煮鸡蛋汤。

      奶奶好像永远都是笑着的,会笑着把害怕的他抱在怀里,笑着摸他的头,笑着回答他无厘头的问题……

      可是早已投胎转世的奶奶永远也不会回应他了,他喃喃自语了许久,却还是难解思念之情。

      袁梦君看着奶奶小像上依旧温和慈爱的面容,说了句对不起就穿进她坟包里,进入棺材内,抱着只剩下白骨的奶奶,像以前那样钻进奶奶怀里,想象着小时候的下雨打雷天,奶奶总是把胆小的他抱进怀里,捂着他的耳朵让他把脑袋埋在颈窝里,念着“小宝不怕不怕,奶奶在”。

      如今他依然怕风雨雷电,可再也没有人那样哄他了。

      “梦君?梦君?”

      袁梦君哭得恍恍惚惚的,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先生的声音。

      他擦擦自己的眼睛,听着沈谓着急的呼唤破涕而笑,小声跟奶奶说:“奶奶,小宝以后不会怕了。”

      次日一早,沈谓就接到了袁家的电话,他们同意他的提议。

      沈谓心情复杂,他既期盼袁家能把小鬼放走,又因为他们这么排斥小鬼而难过。

      他对袁父说:“袁叔,我那个亲戚孩子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所以他们想让小袁入赘,就是把骨灰迁到我们那边去,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

      那边沉默了半响,回他:“可以。”
      他们是巴不得那个丢人玩意彻彻底底与他们家断开。

      “好,那我晚上到村里来,我们先去把小袁取出来,我带回去,相关仪式在我们那边办。”

      深沉夜幕下,一轮圆月被浓雾遮了大半,只有丝丝月光透出来,并看不清路。

      沈谓带着袁梦君在袁家父母的带领下来到小鬼坡。

      夜里的小鬼坡寂静无声,树木繁密,将本就不透亮的月光全部遮住,伸手不见五指。

      沈谓打着手电筒小心地跟在他们身后,这里与村里其他近林有很大的区别,看地上枯叶落叶的密度就可以猜出这里平时无人踏入。

      在林子里,他看到树上树下好几个篮筐,有成人手臂长,其中好几个有着一些细碎的小骨头。

      沈谓抿唇,心中郁闷又烦躁。

      进山后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在一处停下。

      沈谓看着眼前只有膝盖高,没有墓碑的小土包,神色更加阴冷。

      袁父烧了些纸钱,袁母在一旁站着,两人什么也没说。待纸钱烧完,袁父便用锄头开始挖。

      沈谓也加入,小心地挖着。

      没多久,一个白色的小陶罐就出现了,沈谓看着,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住,泛着疼。他小心地双手托起骨灰盒,擦干外面的泥土,再用海绵片和布包住,放进准备好的盒子里。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出了林子后走十几分钟就是村口,沈谓租的车就停在这儿,他和袁家父母简单告别,就进了车子里。

      看着夫妻两人进了村,沈谓才打开盒子,手有些颤抖地抚摸着骨灰盒,轻声低喃,“梦君,我带你出来了。”

      袁梦君早已泪流满面,他远远望着村口的方向,他父母走得飞快,仿佛怕他跟上一样,已经没了人影。

      刚才在小鬼坡,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小鬼还在,看到他回来都飘过来看热闹,“好几年没见了,去哪儿玩了?”“身上竟然有这么浓重的香火味?你哪儿吃的?”他们想抢他的纸钱,但在看到他后颈上那处艳红的符后又纷纷飘远了些,他们不知道这个曾经让他们随意欺辱的弱鬼竟然有大恶鬼的符号,他们要是碰了被大恶鬼保护的鬼,大概三天内就会成为大恶鬼的腹中餐。

      看到和他一起来的三个人竟然把他骨灰取走了,一群小鬼更加震惊,他们这些夭折或被父母杀害丢在这儿的小鬼,哪一个不想被家里人领走,放到一块风水宝地上,蹭点别的鬼不要的香火也是好的,可沦落到这儿的小鬼,都是被抛弃被嫌弃的,没有人会想他们。小鬼们嫉妒又羡慕地看着袁梦君,最后也没再去找他麻烦,只在周围安安静静看了全程,目送他们离去。

      听到沈谓的声音,袁梦君飘进车里,看着自己的骨灰。其实他对自己的骨灰葬在哪里已经没有太多执念了,虽然这几年他的骨灰在小鬼坡,但他的魂魄被禁锢在红伞里,对他在鬼界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影响。

      不过先生为了他,不远千里来到这个小山村里和他父母交涉、陪他去看奶奶、迁走他的骨灰,袁梦君的心渐渐被温热填满,原来也会有人考虑着他、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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