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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衣为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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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劳任怨整日像尾巴一样跟着白愁飞,名曰辅佐,实为蔡相明盘的眼线。白愁飞心烦极了,却也无法摆脱。寻到点错处,便对二人一顿拳脚相加。一来报了大牢里的私仇,二来让二人觉得他喜怒无常、暴戾恣睢,到蔡相面前一个劲儿称他是白疯子。这才能让蔡相放心。
话说那一百八十颗蚀心丹几乎把白愁飞折磨疯了,若不是雷媚来得及时,让他消解了大半的疯魔,恐怕有更多的无辜者要死于他的发作。
白愁飞自知一部分意志已不受控制,一想到王小石的死,他就胸口淤塞,四肢冰凉,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一闻到血腥味,他就忍不住去摸腰上那两柄黑色三面刃。
“要是小石头在就好了,他通晓药理,一定会帮我想办法克了这蚀心丹的遗毒。”如今,他却只能靠自己的心力硬抗。
昨夜梦里又发了一回。他梦见自己又被降了水刑,被捆绑手脚丢入深不见底的水洞,浑身冰凉、直说胡话。吓得雷媚赶紧把他摇醒,喂了水,又紧紧抱住把他一点点搓热,方才好转。这一幕令雷媚心痛不已。看来夜里是得有人陪他,不然发作起来,自戕杀人都是有可能的。
在大牢里的至暗时刻,面对蔡相的折磨和攻心,白愁飞一度已经自甘堕落。不就是做权贵的狗吗?高贵的狗好过低贱的人。
一半疯魔让他杀了前来营救的龙啸卿和莫北辰,也毁了朱小腰的脸。一半清醒又让他留了朱小腰的命,并在喝了一场断义酒后让雷媚告诉苏梦枕朱小腰的下落。
外人只道是白愁飞疯了,变成了魔鬼。只有雷媚知道,他没疯透,还有的救。而她选了他,就不后悔。
转眼大婚月余,白愁飞已对六分半堂的生意版图了然于胸。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瓜分了京城坊市地盘之八九成,余下一两成是小散帮派。但二者的盈利模式不同。
六分半堂管辖的坊市,所有的铺面、摊位除去官税,还需按月上缴三分半的利润作为“月钱”,因此江湖得名“六分半堂”。月钱必须现付现结,不得拖欠赊账。交不起月钱便要将铺面抵押给六分半堂,直至完全破产,生意也就归于六分半堂之手。因此,六分半堂的地盘上大多经营利润畸高的行业,如赌坊、青楼、典当,高档的酒楼、食肆。
当然,还有六分半堂的前身,江南霹雳堂的看家本事——军火,也就是雷损口中“北方的生意”。军火买卖完全由六分半堂自持,外人不得参与,只有最得总堂主信任的人才能染指。军火工坊规模不大,使用的都是聋哑匠人,为的就是掩人耳目,闷声发大财。
金风细雨楼的苏家乃江南大族,到苏遮幕这一代在东京开创帮派。漕运、盐帮、押镖等都是金风细雨楼的传统行当。除火药外的冷兵器铸造也是楼里的看家本事。金风细雨楼管辖的坊市并不收取月钱,容得下小本买卖。馄饨摊、面店,甚至像茶花婆婆一样提篮卖饼都可以为自己讨一口营生。也因此在一众百姓中赢得了仁义的名声。
但生意毕竟是生意,细雨楼再仁义也要养活帮派弟兄、维持楼里运转。这里的门道在于,细雨楼的行当多是劳动密集型,需要大量人力。多年的口碑让他们很容易在底层民众中招揽到忠诚又廉价的劳动力。看似薄利,实则靠行业规模和成本控制取胜。
相反,六分半堂干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军火、赌坊、勾栏瓦舍,声名狼藉,必须要有足够高的利益才能吸引众多手段非常的主事加盟。
白愁飞庆幸自己得以全盘纵观整个东京的江湖生意。在他看来,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在立意上并无高下之分。他领教过细雨楼的“仁义”,也见识了六分半堂的高效。想要在这波云诡谲的江湖中立足,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就这样,白愁飞日里去六分半堂的各大堂口巡视,夜晚回府再将不明之事向雷媚一一询问。雷媚自然知无不言。哪些堂口的主事暗藏了利润,私设了行伍,经雷媚点拨,白愁飞已略知□□。
可惜雷纯在大婚前夕支走了狄飞惊。纵观整个六分半堂,白愁飞唯一瞧得上的就是狄飞惊。即便在火药库大战五大高手后,狄飞惊差点要了白愁飞的性命,白愁飞依旧觉得,换做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雷损用了二十年才培养出这个得力的义子,不知他白愁飞何时才能有自己的亲信和干将。任劳任怨这两只地府来的小鬼,除了溜须拍马一无是处,还时不时还蔡相面前给白愁飞递刀子。
白愁飞渐渐感到,这江湖之巅的位子不好坐。
现在白愁飞只掌握了六分半堂,还有一半江湖势力在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手上。但这两人对于如何经营偌大的帮派都欠缺经验,远不及他们的前辈老道。苏梦枕有杨无邪和追随多年的信众,他白愁飞又凭什么?总不能将反对他的人一一赶尽杀绝。难啊……
眼见白愁飞不过而立之年,额前的华发却一日多似一日,对床第之事也兴味索然。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搂着雷媚入睡,并未与她做什么。
雷媚怎会不知白愁飞心中所急。纵使她有千般娇媚、万般柔情,也无法替白愁飞解开眼前的迷局。只是让他夜晚有个温柔乡、知心人。
这日,雷媚特地换上一身白愁飞使人为她订做的白色真丝衣裙,一改往日浓艳,以清纯示人。她闪入白愁飞的厢房,翩翩然如处子。下人们一惊,以为是没出阁的雷纯大小姐又回来了。
的确,雷媚与雷纯本就沾亲带故,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二人又年纪相仿、身量相近,只是雷媚更丰腴些。
雷媚想给白愁飞一个惊喜,便故意背对着门,端坐于桌案一侧静静地侍弄茶具。一身白衣,长发及腰,颇有几分娴静之相。
忙了一天的白愁飞风尘仆仆回到住处,一开门便有些怔住了。他也把雷媚认成了雷纯,或者说,是江上初遇的田纯。
雷媚已听见身后的动静,她并未回头,只是带着笑意说道:“怎么样?白郎也被我唬住了?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说着,雷媚翩然起身,迎着白愁飞走来,眼中带着满满的爱意。
白愁飞被这一幕弄得有些错愕,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雷媚款款走来,搂住他劲瘦的细腰,仰面与他对视道:“我穿白,可不是学别人。因为你姓白,你爱穿白,我只随你。再说,这可是你让人给我做的。你看,好看吗?”说着便在白愁飞面前转了个圈,妩媚之意又回来了。
白愁飞竟被她逗笑了。“对对对,是我让人做的。看来,你是在学我。怎么?想做白夫人啊?”
雷媚忽然没了笑意,眼里带着几分委屈,深情道:“我不在意这些。我只在乎你。白郎,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只要你快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这句话他不止一次地对雷纯表白过。他的真心也不止一次被雷纯踩在脚下碾碎。他知道肝肠寸断是什么滋味。既是如此,他绝不会这样对待雷媚。
在牢狱之中,他便知道雷纯把他推荐给蔡相做狗。出狱之后又陆续得知,苏梦枕曾去求雷纯救他,被雷纯断然拒绝。他曾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她还给他的只有压榨和轻贱。
如今,白愁飞对于雷纯,只剩执念。他为她付出过那么多,所谓承诺升级导致无法放弃。而真的面对雷纯时,他的眼中早无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