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夫妻 ...
-
皇后看着今上满面春风地向自己缓步走来,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不点亦是颔首垂目,规规矩矩,不敢逾越分毫。
她屈膝朝他行礼:“陛下。”
今上上前将她扶起,轻声斥道:“身子尚未好全,怎的就出殿了?”
皇后闻言,眸底染了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她垂眸掩下,面上不露分毫,只笑道:“躺的久了,就总想出来走走。”
今上亦笑将起来:“不顾身子,只随心意。何时朕的皇后也这般任性了?”说着,他便格外自觉地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
皇后笑着,不再回应此事,兀自转头看向侄女和侄儿,只道:“你们怎么也一同来了,课业可都做完了?”
未待两个小不点开口,那边今上便抢先答道:“已然做完了,不然朕怎会将他们二人带出来?”
皇后蛾眉几部可查地一挑:“好,今晚回去后便拿至坤宁宫让我瞧瞧。”
久安和昭霁:“???”
飞来横祸?!
眼瞧着事情要败露,今上龙脑急转:“今晚回去后俱该睡了,等明早朕再使他们带着课业到坤宁宫请安。”
久安和昭霁:“……”
看来今天晚上得挑灯夜战了……
皇后应道:“也好。”
今上有些心虚,对着妻子干笑着,余光瞥见苦着脸被他坑了的两个孩子,亦有了几分愧疚,意欲弥补,便道:“你们也莫在此拘着了,想去哪儿去哪儿罢。”
深受今上摧残的两个孩子有些怀疑今上的好心,暗戳戳地抬头看了看姑父,见帝王眼里满是真诚,遂信了几分,乐呵呵地离开了。
打发走两个小不点之后,殿内惟剩他们二人,锦绣也出去了,今上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丹心……”他唤着她的字。
“陛下。”她温和地应着。
他张了张唇,却不知要说什么,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之间,何时到了这步田地?
他一直沉默不语,最后倒是皇后主动开口道:“这些日子前朝可安稳?陛下可休息好了?”
如今今上也顾不得甚么“后宫不得干政”了,她难得主动挑起话题,他实在欢喜,况且前朝的事他亦时常与她谈起,他们大概……也惟有在政见上方有一致的可能了。
今上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前些日子,朕封宁国侯为太子少傅,那些个老臣们还不愿意,觉得舟颂太过年轻,不堪为太子之师;而朕又说这朝堂之上有谁能比得过舟颂的文采,他们又一个个皆如鹌鹑似的,敛声屏气,默不作声。最后昭明竟站出来说自己愿与宁国侯一较高下,之后那些个老臣又一致讨伐他,他的年纪尚不如舟颂呢……你这弟弟为官不过三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说着,今上竟笑起来,似是嘲笑昭明的天真,亦是羡慕他的耿直……
皇后亦笑起来:“阿明自小便被我这个做姐姐的护着,不染世事,陛下还是宽容一二罢。”
“朕并没有怪他的意思。”今上的笑声停了,但面上仍挂着笑意,“昭明此人,天赋极佳,才华的确不输舟颂……三年前他连中三元,朕钦封他为庶吉士…庶吉士本就是丞相的预备队,这三年昭明也安分守己,尽职尽责,朕想着在年底之前寻个机会,将其陟为丞相,为百官首辅。”
“这……”皇后有些惊讶,她犹豫着,“章丞相尚在职,臣妾觉得,此事还须再缓缓。”
“不必缓了。”他的眸光已然黯了下来,“昨日章丞相已呈上离职奏疏,自请告老还乡,今年过完在京都的最后一个除夕夜后,便率一家老乡回老乡江夏了…朕也应趁此机会,令昭明在官场上更上一层楼。”
皇后不再说话了,默然良久,最终妥协:“一切谨遵陛下旨意。”
她一面说着,一面起身跪下:“臣妾代舍弟谢过陛下。”
今上剑眉微蹙,龙目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忙起身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拉她起来:“地上凉,快起来。”
“谢陛下。”她再次谢恩。
今上眸中不悦更甚:“这是朕予给昭明的恩赐,要谢也是让昭明亲自到养心殿来拜谢,何须你代他谢朕?”
“他是臣妾的弟弟……”她嗫嚅着。
“他不仅是朕的小舅子,更是朕的妹夫!”他提醒她,嗓音不觉提高了几分,放在她肩上的手也收缩了几分。
她瞬间疼得蹙了蹙细眉,然却紧咬下唇不肯出声;他见状忙松了力气,只也不再说话。
气氛再度陷入了沉默的尴尬。
皇后抬眼偷偷觑了觑帝王,见其龙颜已黑得能够滴出墨来,她舔了舔唇,轻声问:“陛下……您生气了么?”
傲娇的帝王扭过头:“哼!”
暗暗深呼吸一口气,一双玉手轻轻抓住他龙袍的广袖,努力做出一副撒娇的样子,声音也尽量放软:“陛下,您莫要生气了好不好?”
尚年轻的帝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妻子,心下欢喜的紧,然为了维持帝王表面上的威严,还是傲娇地不理人。
她见无效,也没了法子,暗暗思索了一番,似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她轻轻向他的方向凑了凑,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道:“臣妾告诉陛下一个好消息,让陛下高兴高兴好不好?”
今上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道:“什么好消息?”说完便觉得自己适才维持的帝王尊荣完全崩塌,索性也不要了,只将脑袋轻轻下垂,一个劲儿地问她,“什么好消息,你告诉朕……”
她笑得神秘,轻启丹唇,正欲告诉他,却听外间忽而传来一抹稚嫩却坚决的声音——
“冷宫尚更衣病重,望陛下和娘娘开恩,派太医为其诊治。”
几乎那方话音刚落,这方今上身躯便猛地一震,脑袋也瞬间恢复了原来的高度,无心再听她所要说的好消息是什么了,只关心那个女子,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尚绻病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龙目锁在她的脸上,含着迷惑与怀疑。
他那饱含猜忌的目光令她打了个激灵,使她瞬间清醒过来,暗暗嘲笑自己方才的幼稚。她收敛了面上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着一些距离。
是啊,他们之间本就应有这一段距离,他们自始至终都应有这么一段距离,适才…是她越矩了……
皇后屈身行礼道:“尚更衣四年前于冷宫生下三皇子,冷宫条件不好,由此落下了病根,今日复发,臣妾已命尚太医为其诊治了,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听到尚缅已然过去,今上顿时心安,他将落在她身上,能够令她心窒的目光缓缓移开,又恢复了他身为帝王的尊贵与威严。
他缓缓坐到先前做的椅子上,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了抚袖上压根不存在的褶皱,凉薄开口:“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