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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哑巴老师 “走吧,我 ...

  •   “快去,快去啊!”

      “快点儿!不去你就别进教室了!”

      许光低着头被几个人推搡着向前走。一楼走廊的窗户低,光线不足,再加上窗边摆了一排盆栽,更显得昏昏暗暗的,只有尽头处常年开着的铁门能透些光进来,照出半米远,甚至能看见空气中飘荡着的细小尘埃。

      “去去去!”

      贴着站在许光身后的寸头男生在他手里塞了一张便签,又用力推了他一把,“我们也不为难你,贴他身上就行。”

      许光被推了个踉跄,虚握的左手里是一张有些崭新的便签,手背指骨处有几块擦伤,表面的皮被蹭掉一小块,没有渗血,但泛着鲜艳的亮红色。

      身后的人还在小声起哄,他在窗外的蝉鸣声和吵闹声中缓缓抬起头,看到了门口投下的那个影子。

      许光抬腿向前走去,身后是阴影中男生们讨论打赌窸窸窣窣的声音,前方是一片光明中一小块寂静得有些落寞的身影。

      迈进那片亮光时许光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那个人。

      他坐在一把老旧的教师椅上,椅背的红漆已经变得斑驳,露出浅棕色的木芯。身后是那扇同样破旧的铁门,上面满是残缺的贴纸和字迹。

      在许光记忆中,这里的一切都是有年龄的,旧的,老的,百年不变的,像他从小到大十几年的日子,一成不变,如同一潭死水,任何风雨都不能惊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唯独眼前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生活里,与他息息相关,又相隔甚远。

      许光记得这个人也姓许,是他被要求捉弄他的开端,也是青春叛逆期男生们恶作剧的主要目标。

      许光在不知不觉中把手里的便签折皱,本就不大的便签被折得不成样子,沾上了他手心洇出的汗水。

      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要求做这种事,这个人来之前他是被整蛊的对象,而现在他变成了整蛊别人的人。

      可即使他是被迫的,他也偶尔会从这个人那里得到一种近乎变态的满足感,从猎物变成猎手,他唾弃自己的同时又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而现在,贴上便签的最佳时机,他第一次犹豫了。

      可能是因为外面的光线太过美好,让他暴露在阳光下阴暗的内心有了几分罪恶感,也可能是这个人坐在阳光下低着头小憩的样子有些可怜,让他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许光也愣住了,他好像没有想过停止这种行为,可能曾经有过,但是现在的他全然没有这个念头。

      许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踢到了门边用来锁门的铁链。沉重的铁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坐在椅子上的人自然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时候,许光好像突然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对曾经厌恶的事上瘾了。

      那个人之前的短发又长长了些,被他用小皮筋在发尾扎了个小揪,略长的刘海遮了些眉眼,却足够让人看清他的脸。他的脸不大,白白净净的,连下巴都是圆圆的尖,嘴唇是浅红色,和其他人泛紫的唇也不一样。

      许光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他周围的男性只有被晒得黝黑的皮肤,短而乱的头发和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先前他做贼心虚没仔细看过,这个乌龙让他看清了对方的脸,才发觉原来他的生活除了野草还可以有鲜花。

      他下意识想撒腿跑,可身后还有人堵着,恶作剧没做成一定会被打。

      于是他放弃了逃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起身向自己走来。

      “有事?”

      刚睡醒的嗓音带着些沙哑,就那么掠过许光的耳畔轻飘飘落在他肩上,不轻不重,是他从未感受过的重量。

      许光这才发现他在这个人向他走来时就闭了眼,现在听到声音后慢慢睁开,就看到了俯身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和善却疏离,仿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不存在的厚屏障。

      许光对周围的情绪向来敏感,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淡漠,他只是拿自己当作有问题的学生,仅此而已。

      他根本不认识自己。

      也是,前几次恶作剧都是偷摸着动的手,这是许光第一次被要求在对方在场时去捉弄他,也只有这时才生出些后悔意味。

      “没有。”许光摇摇头,抓着便签的左手背在身后。

      许光还是想跑,反而那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又向前走了几步,伸手触上他斜划过眉毛已经结痂的伤口。

      这个动作让许光有些意外,他的眼神又向下走去,路过那人白色卫衣的领口,那里别着一个小小的铭牌。

      许流青。

      他叫许流青。

      “这。”许流青的拇指轻轻蹭过那条细长棕色的血痂,是凹凸不平的触感。

      许光闻声抬头,不经意又对上了许流青看着他的视线。他偏偏头,躲开了那个人的手,先前被撩到头顶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落下来不少,堪堪遮住了那道伤痕。

      “没什么,不小心划的。”许光低着声音回答。

      “小心。”许流青收回手,留下这么两个字,然后又走回到那把木椅前坐下,闭着眼感受日落前的阳光。

      许光怔怔地看着他坐在那里的背影,想起来那些人说的话。

      “那个新来的政教老师是个哑巴!一周了都没见他说过话!”

      “我也觉得!之前有一次爬墙被他撞到了,他拉着我拿笔要记名字,被我甩开了,全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哑巴,我碰到他和猴子李说话,但是像哑了的炮仗,猴子李说三句他回一个字,可能是个傻子!”

      “傻子也配当我们老师?你开玩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知道呢?我只见他每天坐大门口,估计就是个看门的,按个老师的名头罢了。”

      那人,哪里像傻子了。

      许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攥成一团的便签,听到了身后不远处躲着的那些人的威胁。

      “去啊胆小鬼!”

      “是不是想挨打!”

      还有人压着声音在阴影处威胁他,许光只是僵着脖子站在那,视线不自觉的就落在门边那个人身上。

      宽松的白色薄卫衣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袖管被挽起堆叠在手肘处。许流青两手十指交叉着搭在腿上。

      明明隔着不近的距离,许光却将他手背上的血管青筋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或青或紫的线条从手背交错着延伸到布料下。

      传统的思想让他无法想象这样代表着力量的存在会出现在看起来如此瘦弱单薄的一个人身上。

      村子里的男男女女只会认为黑壮的男人是所谓“有前途”“阳刚”的存在。

      小学的时候他认识一个哥哥,是李家的小儿子,长得比村里别的男的要好看些,说是上大学回来的,对当时还小的许光很友善,说起话来也平和,不像大爷大妈一样吆五喝六,喊一声生怕全村里有一个人听不到。

      可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居然因为性格太友好和善,莫名其妙地招惹上了一些村里从小混到大的地痞流氓,最后是在冬天某一个清晨被人发现浮在冰面间冰冷的湖水中。

      那天李阿姨的哭声响遍了整个村子,跪着趴在湖边儿子的尸体上边哭边骂村子里的人是杀人凶手。

      但令人意外的是,李家连李和的葬礼都没有举办,而李阿姨没出三天就精神失常发了疯,被家里人送去了县里精神病院,至今都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

      许光收回思绪,他现在的处境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平静。身后不远处有人守着他,而手里的便签已经被他在不知觉中攥成一团,上面的字迹早就被汗水晕染开来。

      许光咬咬牙,无视身后的声音迈步向前走到许流青身边站住。

      “许老师,可以帮我请假吗?”

      许光看着面前人的脸,对方闻言睁开眼,两人视线相撞,许光心底猛的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去。

      许流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了少年几眼,就起身向另一边走去,没走几步又停下来看向许光。

      远处的夕阳又向下沉了几分,余晖的橘光愈发浓烈,落在许流青的肩头,连白色的布料都变成热烈的火焰。

      就在许光愣神的功夫,许流青又折返回来拉上他的手,转而大步向前走。

      许光被拉得一个踉跄,快走倒腾了几步才跟上了许流青的步伐。

      那些人被两个人扔在楼道楼梯口处,许光跟在许流青身后,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

      许光跟着许流青踏进杂物室的时候愣住了,他看着许流青自顾自地把倒在地上的大扫把扶起来堆到一边,又随手拿了立在门边的小扫把开始清扫地面的灰尘。

      杂物室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的小房子,旁边就是教师办公室。西面有一扇木框小窗。

      大概是时间太久的原因,窗框已经掉了不少碎木条只剩生了锈的铁钉被死死钉在木框深处来保持着窗户的完整性。

      窗户被人推开一半,浅淡的金色光束顺着照射进屋子里来,扫把带起的尘土在光束下飞扬。许光的耳边充斥着扫把穗扫过地面的“唰唰”声,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直到许流青扫完地去放扫把的时候,两个人才再次对上视线,许光毫不怀疑自己从对方略显意外的眼神里看出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的意思。

      “我……想请假。”许光重复了一次最开始找他的理由。

      许流青没说话,两只手互相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然后低着头双手开始飞快地打字。

      手机被举到眼前的时候许光还是有些愣着的,屏幕上是备忘录页面,许流青打字和他说话一样简洁。

      “不是要离开那里吗?”

      许光的视线越过手机看向对面的人,时处盛夏,即使是傍晚天气也不见得有多凉爽。他方才扫地时顺手撩起的刘海还没掉下来,许光看到他额头渗出的薄汗,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

      许光从没否认过自己的借口拙劣,他向来只要达到逃离当下的目的即可,毕竟从没有人在意过他究竟需要什么,而学校的老师更不愿多管这个沉默寡言的闷小子。

      只是刚刚许流青看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就不愿意再找借口离开。其实现下的情况其实已经足够明显,他大可以直接一走了之。

      可就是对上对方眼睛的时候,许光不是很想撒谎,更不想不告而别,于是他延长了这个拙劣的谎言,不想许流青问的倒是直接。

      许流青已经收回了手机,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话或行动。

      “我……有点儿不舒服,想去趟诊所。”许光的视线落在门边的扫把上,许流青刚刚用它扫了地。

      许流青没再说什么,许光站在门口挡着一半的路,他就侧着身子迈过去,顺手又拉上了许光的手腕,两个人没走几步就进了隔壁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人,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只有其中一个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口还有热气飘出来。

      就在许光打量着办公室每一处的时候,许流青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放有保温杯的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又从笔筒里抽出笔在上面写什么东西。

      许光慢慢走过去,才看到那是一沓空白请假条。

      许流青很快签完了需要老师签名的地方,然后偏过头看向许光。

      “许光,阳光的光。高一四班。”似乎是一瞬间的心灵相通,许光意识到许流青并没打算把请假条丢给他让他自己填,只是说完觉得缺点什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和你一个许。”

      说完这句话许光又觉得哪里都不对,但看到许流青只是低头开始写他的名字,也只好按压下心里奇怪的感觉,站在旁边静静等着。

      等到许流青写完假条撕下来之后,许光伸手就要去接,却见对方只是把笔和剩下的假条放回抽屉里,而把假条折起来自己拿在手里。

      “老师,假条……”许光有些诧异,看了看许流青,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假条。

      “不是要…要去诊所吗?”许流青说话有些卡壳儿,但字比先前多了些,许光才觉得原来好看的人声音也好听。

      “可您得把假条给我,不然我怎么去?”许光问他。

      许流青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我是老…老师,带你…去。”

      许光傻了,他现在根本没有不舒服,要是真去了诊所可不行。

      “走,我有…有车,带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哑巴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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