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人在隧道那边》笑谈词穷

17、第十七话 人生没有意义 所以呢，为

　　总经理办公室内。

　　刚从外面进来的陆炜照例打开电脑，坐在已经提前开好空调的房间里头，他拿起总经助为他泡开的香茶细细抿了一口。

　　「这茶，真是好喝啊~」

　　淡黄色的茶水在日光灯的照耀下几近透明，这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仅仅是市场上常见的铁观音。

　　陆炜将水杯放下，仰头倒向座椅，望着那亮得令人恍惚的天花板，他心里想起了一个人。那是给予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男人，给他带来光明的男人，而这茶，也正是在认识那人时，他请自己喝的。

　　最是普通，但最是甘甜，事后最能让人回味无穷。

　　他永远记得这句话，这是那个男人对铁观音的评价。

　　年轻时，陆炜家里是经营数据线批发的，长久以来生意红红火火，一直都是当地的上层人物。只是，人一旦有了钱，身边就少不了妖魔鬼怪的攀附，陆炜很快便首当其中。靠着父母的经济支持，他在学校不学无术，广交烂友，所谓女朋友更是一个换了一个，妥妥的纨绔公子哥。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令其疯狂。既然疯狂有了，那灭亡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刚上初三后不久，一个经常与陆炜称兄道弟的不良头目找到他那，说有一个很赚钱的项目正在寻找合伙人，他已经投入启动资金，中间还缺三四成，想问问陆炜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

　　陆炜家里是做生意的，虽然当时年纪不大，但长年耳濡目染的他也多少知道部分情况。面对哥们的建议，他并没立刻点头答应，而是仔细询问项目的各个环节以及经营机构，几经调查后才放下戒备。这是一款方兴正艾的护肤用品，陆炜也曾在自己好友圈中看到某个朋友在推荐它，所以基本上值得信赖。

　　哥们的意思是让自己投入部分资金，将所在城市的代理权承接下来，两者根据比例获得属于相应利润。陆炜觉得很正常，谁投的多肯定就拿得多，随后对方提议他先投入两成，拿下一个区的代理，看情况再决定是否跟进后续。如此稳中求进的做事方式，让陆炜当时就同意了他的说法，于是陆炜用自己所有的零用钱凑上好友的七成资金，两人开始创业。

　　不得不说，品牌方的效率确实够快，在听说陆炜他们有意争取地区代理权后，当天下午就派人上门协商，双方最终达成合作。一个地区的半年代理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且不说赚不赚到钱，就算是亏了，陆炜也能及时止损，故而他完全可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第一批产品是隔天到货，陆炜和哥们一同检查，前前后后并无发现不妥，马上便让东西存入了他们先前租好的一间小仓库。前几个月，在品牌方的带动下，很快就有不少下游经销商找上门下单订购，陆炜和哥们多多少少赚了不下几万，这令陆炜信心大增。无奈的是一开始没有投入大比例资金，所以他也只能看到自己合伙人发来的大笔收入截图，那至少是他现有的三倍以上。

　　一来二去，仓库里的存货就转手了三分之二。随着时间往后推移，半年期限也过去了三个月，这时候陆炜的哥们又提出了一个建议，他让陆炜考虑是否延期或者扩大代理权限，因为据小道消息，有人眼红他们生意火爆，曾经私下联系公司总部，希望在期限结束后以更多代理费取代他们。听完后，陆炜感觉不妙，如果这个关键点他还不下点决心的话，那之前辛苦所得的一切都将与之告别。

　　是进还是退？陆炜毫无疑问选择了前者。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本人绝不是别人口中坐吃山空的废物。

　　经过商量，陆炜与好友三七开账，这次投入不仅要彻底拿下目前该地的长期代理权，更是要得到本市其他区域的短期代理。而陆炜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靠着父母的一点人脉关系，他筹到了足足十五万资金。过程很顺利，公司总部直接派了自己华南区总负责人下来考察，最终批准了陆炜两人的扩大申请。

　　至此，市内几乎所有区域的代理权限均被陆炜一手掌握。

　　事情进展顺利，好友在外拉拢业务，而陆炜只需要在办公室轻轻点击鼠标，每天就有大量的金额转进公司总部为他开设的专有平台软件。仓库由小变大，存货越来越多，订单与日俱增，陆炜的野心逐渐膨胀。将业务延伸到隔壁城市，就是陆炜的下一步计划，但是这前期的预备款是个相当大的数量，即便是将他现如今平台上的余额全部提现也满足不了需求。故而，陆炜有了新的想法，动用家里的资源！

　　父母做生意的钱碰不得，那要想获得最快最大的款项，只能是抵押贷款，而家里能够提供的无非是房车。当是时，陆炜顾不得与父母商议，擅自偷取了房车的相关证件，向私人进行借贷。

　　钱很快被转入他的银行卡内，但与一开始说的不同，实际到账金额从原先的二十万，降到十六万。这点令陆炜非常不解，他马上找对方讨要说法，然而，借钱人只是说到其余欠款暂时作为抵押，以防陆炜赖账。此时，陆炜既生气又无奈，一方面是自己摆明被对方阴了一把，另外一方面他也不敢报警，本身这事属实见不得光。

　　最后，他只得忍气吞声。

　　不过还好，至少是拿到了钱，后面按照流程，陆炜成功在公司内部平台上缴纳了所有资金，取得两市六地的代理权。但是，正当他为自己事业大展宏图而兴致勃勃时，父母却在警察的带领下来到他面前。

　　「你好，鉴于你涉嫌集资诈骗，麻烦和我们走一趟。」

　　这是警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你这边是在代理一款护肤用品是吧？......」

　　后面的话，陆炜记不得了，因为他当时脑袋里面空无一物，警方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如一颗颗子弹，狠狠贯穿了他那已然脆弱不堪的心脏。

　　空壳公司，假冒伪劣，代理欺诈，卷钱走人。

　　这四个关键信息，加上再也联系不上的好友，提现不出的资金，诸多事故接二连三，压得他渐渐喘不过气。

　　陆炜出事之时，年龄不过十七岁，被带走调查后没多久就被重新释放。可问题在于，回来后，陆炜发现外界已经发生了大变，车和房子都被借款人收走，因为受骗而遭受损失的各个下游商家像是同时约好了一样，天天上门讨债。

　　危急时刻，父母为了帮陆炜度过难关，不得已将经营多年的公司卖给别人。眼睁睁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被人当面取走，陆炜心如死灰。一夜之间，他从应有尽有变成一无所有，巨大的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人，包括他在内。

　　懊恼，自责，惭愧，一系列负面能量填充了他过后的内心。

　　终于，某一天在和父亲争吵过后，被骂成垃圾的他失魂落魄走到江边，想也不想，一头钻进水中。

　　原本他有在想，冬天的水会不会冷入骨髓，但事实证明，当一个人的心彻底凉透之后，世上就不会再有其他事物更甚于此。水很暖，在那里面他隔绝了外界的狂风，一切的喧嚣，耳边只有咕噜咕噜的水流声。

　　轻松，自在，愉悦，这是陆炜出事以来最舒适的感受，偏偏是由这平时最不起眼的江水给到他。

　　人，慢慢往下沉，思绪缓缓离去，陆炜体内仿佛出现了一个类似灵魂的事物，短短十来年时光，此刻犹如幻灯片一般在脑海里刷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炜隐约觉得自己的手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紧接着，身体慢慢向上浮去，外围的温度迅速降低。

　　死了么？

　　陆炜睁开双眼。

　　阳光格外明亮，令他顷刻间看不清眼前事物。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一团覆盖着光圈的黑影。

　　「死没死？没死起来动一动！」

　　陆炜耳边传来一道喊声，听起来是个男人。

　　「额......」

　　呢喃之中，他弯腰坐起，抬头看向对方。

　　男子年纪比他大，初步估计，约有二十六七。脸色有些发白，上半身□□，下边只留件黑色长裤，头发偏长，仍然在不停往下滴水，似乎正是他把自己捞起来的。

　　「喏，喝口热水！」

　　男子见陆炜醒来，从背后抓起一瓶保温杯。

　　「为什么救我呢？」

　　陆炜没有伸手去拿。

　　「喝了它，我们再聊。」

　　男子没有回答陆炜的问题。

　　陆炜很是无奈地将保温杯抢来，打开瓶盖，随意喝了一口。

　　嗯？

　　陆炜皱了下眉头。刚刚喝进去的，不是白开水，好像是茶，味道很平淡却十分清香。

　　「这是什么茶？」

　　「铁观音。」

　　「铁观音是这个味道呀。」

　　「是啊，你没喝过？」

　　「没有，家里的茶都是我爸交代别人采购的。」

　　「哦。其实铁观音最是普通，但最是甘甜，事后最能让人回味无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种无聊的问题，有回答的必要吗？」

　　「无聊？」

　　「你要是死得悄无声息而我也没见到，那自然不关我的事，但现在很不凑巧，这事给我撞到啦，为了我将来能够睡个安稳觉，你今天必须活下去！」

　　「我又不会向你索命。」

　　陆炜苦笑一声。

　　「谁知道呢，人的话姑且信不过，更别说鬼话。」

　　男子后面多补充了一句。

　　「鬼话连篇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陆炜摇了摇头，自嘲道。

　　「说不过你。」

　　「所以呢，为什么寻死？」

　　男子转了个身，坐到陆炜身边。两人沉寂了许久，最后由陆炜打破宁静。

　　「哥，你说这人生有什么意义？」

　　男子眉毛跳了跳，随后十分肯定地说道。

　　「人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