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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二十五章 樽前拟把归期说(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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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曼清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贤君殿下他——虽然不如帝后殿下,但是待陛下也是很好的。”
虞毓轻轻一笑,“哥哥对着朕发怒斥责的时候,朕确确实实地知道哥哥是爱护朕的。但是三哥对着朕微笑的时候,朕却不知道他是为了得到什么而笑。”水曼清想起她上次与虞洛玄拥着倒在床上的亲昵,心里不由一寒。虞毓心疼他身体不好,不忍心让他长久跪着,将他扶起来,弯月一般的眉蹙着,道:“多少帝王在朝廷上亦是一代贤主,最终却因为轻信枕边人生生毁了自己的一世英明。阿蛮,前车之鉴时犹未远,朕不得不防。”
水曼清搭着她的手侧身坐在她旁边,张开双臂虚虚地抱着她。他知道虞毓内心已有主意,自己多说无益,只默默听她说着。虞毓就势欹在他的肩上,眼睛望着镂出凤凰梧桐图案的床顶,语气淡淡的不无怅然:“阿蛮,宜元四年三哥借口为哥哥祝寿第一次入宫——那时朕还小,因为跟叶潇蓝口角打了他,被哥哥斥责了两句,于是躲到景阳宫花园的假山山洞里哭。哥哥的生辰在冬日,朕跑开的时候还是白天,一晃天就黑了。朕开始还赌气,若是哥哥不来寻朕,朕便躲在这山洞里一生不出来,这样想着,看到天渐渐黑了,心里害怕起来,越发不敢出去了。”
“后来朕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但是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像是故事里的鬼魂一样,于是吓得哆哆嗦嗦地不敢作声。幸好不一会儿,那脚步声便渐渐去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朕听到又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但是很稳,隐隐约约还有光。伴着那脚步,还有一个很清朗好听的声音在温柔地唤着‘妍儿,妍儿,不要闹了’。朕当时想,若是他唤的是朕就好了。”
水曼清听得入神,不由插嘴道:“方才过去的那人,是齐王罢?臣模糊记得一次,帝后殿下寿宴,贤君殿下带着齐王来赴宴,中途却找不着齐王了。贤君殿下连宴会也不顾了,不许任何人插手帮忙,亲自掌着灯笼找遍了大半个皇宫才找到。后来见到齐王,也不见生气发怒。当时宫里的人都说,贤君殿下疼爱妹妹,比帝后殿下疼爱二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虞毓笑道:“那不一样的。”她这样说着,却不肯细说如何不一样。
水曼清无意细究,柔顺道:“皇上继续说罢。”
“呵呵,三哥何等细心之人,自然不会落下这个可藏人的石洞,然后就把朕找出来了。”
水曼清微微黯然,“天黑看不清,贤君殿下大概会以为皇上是齐王罢?”
虞毓吞声一笑,“开始是的。他以为朕是妍儿,也不嫌朕一身肮脏泥土,拉着朕的手出了山洞,结果用灯笼一照才发现找错了人。”她嘴角慢慢扬起,颊边浅浅的梨涡似笑似叹,“他那时还小,一看不是自己的妹妹,温柔如水的目光倏地就冷下来,忙不迭地甩开朕的手。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俯下身,从怀里拿出干净的手帕来给朕擦脸上的泥,温声细语地问朕的父母是谁,说要送朕回家。朕当时想,如果他那样好看又那样温柔,若他是朕的哥哥,朕便可以拿来气气叶潇蓝那个嚣张的家伙了。”
大概因为想起了童年的事情,她的笑容温暖,“后来三哥入了宫,每次哥哥护着叶潇蓝,朕便去找三哥。他的诗做得好,琴弹得好,又会下棋又会作画,说起话来温文尔雅不徐不疾,令人如沐春风。朕不是不喜欢三哥,而是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太喜欢。因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这么多年来,朕从来猜不透他的真心。每次他帮着朕或者想法哄朕高兴,朕总是要在心中问一问自己,这一次他想得到什么?”
水曼清想她日日这般费心思量,心里怜惜不已,宽解她说:“贤君殿下许是也对皇上动了心罢?殿下入宫十余年,与皇上日夜相伴,自然会生出些情愫。这样一来,贤君殿下帮着皇上也就合情合理了。”
虞毓摇头道:“朕是宁可信其无,不敢信其有。你想一想,定下由你侍奉合房礼才过了几天,哥哥待你亦是宠眷优厚,而他就故意在凤仪宫同心殿门口拉着你闲话家常。宫里满是眼睛满是嘴,你可知道他们传出去的那些闲话落在大臣的耳朵里会有什么后果?合房礼选了别人哥哥本来就难堪,而原本与帝后过从甚密的你却又被三哥揽入麾下,这会让哥哥有多为难?朝中不乏墙头草正在哥哥与三哥两边摇摆不定,听得三哥得势,八成会投入三哥一派,而按照三哥的手腕,自己的属下便绝没有被人挖墙脚的可能。三哥从来不屑于在宫中明火执仗争势力争地盘,但是他每每出手,这些无形损失便能让哥哥处处掣肘处处为难。”
水曼清张张嘴还想说些话来安慰虞毓,突然想起由虞洛玄引荐给虞毓的那个扶桑棋师,那个人自出现到离开,在宫中不过待了一年左右,却令虞毓为了他不仅违逆叶攸蓝的意思,还驱逐了自己。便是虞洛玄今年夏刚刚引进宫中的乌贺澈,也是一来就骤得圣宠风头无两。虞洛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招招把着帝后的七寸。他暗自叹了口气,到了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
虞毓知道他心思细,怕他心里多想,不愿再说下去,软下脸色伸臂抱住了他的腰,柔声道:“阿蛮,让朕来护着你罢,不要轻信任何人,好么?”
他见她猫儿似的抱着自己不动,身上被她软软的贴着,便是有满腔悒郁也都消散无踪,五指插入她的发间,以指为梳像是给小猫捋毛般一下下慢慢梳着,从胸腔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他抱了她一会儿,突然想起明日还有季孙羽寻的寿宴,便小心地推她:“皇上先睡,臣还要去装些礼物。”
虞毓正缠他,听他要走哪里肯依,只抱着不动,故意模糊了声音装出刚刚被吵醒的样子,“什么礼物?让越若帮你从库房里挑几件就行了。”
水曼清的圣宠本就招人眼热,若是传出去他给季孙羽寻备下的礼物是越若从甘泉宫的库房里拿的,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他此刻甚是后悔没有早把东西备好,又不愿让她知道他在后宫被人排挤的事情,只哄她道:“臣已经让紫云备下了,只是不放心,还要亲自看看才放心。”
虞毓听他如此郑重,也上了心:“什么事情,还要准备礼物?”
“明日是,是季孙容华的寿宴。”
虞毓一怔,缓缓松开了抱着他的胳臂。水曼清心里一沉,却听她道:“季孙羽寻最挑剔,既然是给他的东西,你亲自去看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