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宫》雨阁听雨

66、第二十五章 樽前拟把归期说（2）

　　朝后虞毓与叶攸蓝共乘御辇回了凤仪宫，下旨召澹台永琳、虞辛泽二人见驾，一番密谈下来两人跪安时天色已经黑了大半了。虞毓入内更衣，出来便见宫人已经摆上桌子，陆陆续续地在上菜了。合房礼规定的七日未过，她本来有回甘泉宫陪水曼清用膳的打算，现在看来这顿晚膳只得留在凤仪宫用了。她怕水曼清等着，丢了个眼色给葡萄，葡萄便在来往的宫侍间觑个缝隙悄无声息地去了。

　　叶攸蓝亦是去偏殿更了便衣回来，见虞毓却是换上了一身正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他与虞毓夫妻十余年，只看一眼便知道了她的想法，进门的脚步一顿，缓缓地走至桌旁落座，淡淡道：“合房礼七日未过，本不该留皇上用膳的。只是昨日凤仪宫的厨娘做了一道八珍鸭宝汤味道尚可，想请皇上尝尝。既然皇上挂念着，不若把元侍卿请过来一起用罢。”

　　虞毓只当没听出他话里微微的酸意，笑着说道：“不就是跟哥哥一起用顿晚膳么？哪有那么多啰嗦的规矩。说来奇怪，哥哥不爱吃鸭子，偏偏凤仪宫的厨娘做鸭子是最好的。如今又做出新的菜式来，朕这次可要大饱口福了。”

　　她说着，见宝珈正亲自端着一瓮鸭汤进来，放在桌子正中，盖子一掀开，就闻到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黏稠的汤汁呈深褐色，根本看不见底下的鸭子。宝珈用汤勺一搅，几颗红枣和枸杞便浮了上来，在汤里浮浮沉沉的若隐若现。虞毓忙了一天，也确实是饿了，不由食指大动，笑道：“人道色、香、味，这汤的前两项已知是好的了，只是不知道后面那一‘味’究竟如何，着实令人期待。”她用勺子舀起宝珈盛给她的汤便要入口，手背却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叶攸蓝嗔道：“急什么？”

　　他微蹙着眉，但是眼角却分明有淡淡的笑意。他从宝珈手里接过长柄的银舀子，另一手用一双半尺长短的银箸按着，从瓮中捞出一只周身都已泡成黑色的鸭子来。宝珈从一旁早已备好了一个铺着荷叶的圆盘。叶攸蓝将鸭子放进盘子中，用银箸将鸭子一翻，虞毓这才发现鸭子的肚子竟然是后来缝上的。线头便藏在鸭脖处，叶攸蓝一拉，整条线被缓缓拉开，鸭腹中的东西显露在虞毓面前，竟然是紫糯米的八宝饭！

　　叶攸蓝用勺子剜了些八宝饭，用自己的碗盛了推到虞毓跟前，“尝尝罢。”见虞毓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他不禁抿嘴微微一笑，随即想起她最爱甜食，又皱起眉来提醒，“甜食吃多了容易积食，不要贪嘴。若觉得这个还入得了口，改日再让人给你做便是了。

　　卡虞毓吃完一碗，再一抬头，叶攸蓝已经让人将那道八珍鸭宝端下去了，只剩下几道清炒青菜和一人一碗鸭汤。他舀了两勺鸭汤略尝了尝，便放下勺子，夹清淡的菜吃。见虞毓一脸意犹未尽，与小时贪吃的样子一模一样，看着看着脸上不觉就露出几分笑意，给她夹了些青菜放在碗里，温煦道：“皇上应该多吃点菜。汤也温了，里面有补品，也把汤喝了罢。”

　　虞毓用完晚膳，陪着叶攸蓝说了会儿话，想回甘泉宫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提出来。叶攸蓝见虞毓心不在焉，微微沉默了片刻，提议道：“不若我陪皇上去散散步罢。”说是散步，两人从出了凤仪宫一路向南，却是往甘泉宫走去。虞毓知道叶攸蓝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大概是不舍得这么早让自己离开，所以才以散步为借口送自己回宫。她心里说不清是酸是愧，快步上前，拉住了叶攸蓝的手。

　　叶攸蓝默默握紧了她的手。两人一路无言。一阵秋风吹过，枯枝上残留的叶子被风一扫，哗啦啦地掉了一片。两人脚下的石径早先被人清扫过，夜中露重，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露气，上面零零星星地沾着被露水沾湿的枯叶。两人只走了一会儿，布履便被露水打湿了，然而却都默契的没有说话。夜幕下的小径蜿蜒，静静地与远处高高耸立的宫墙连接在一起。两侧的树枝上垂着几盏绘着美人的宫灯，灯光将他与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与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彷佛甜蜜地依偎着一般。她已湿透的履一步一步重复着他踏过的每一步，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径，心里只暗暗祈愿，这一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

　　宫灯渐渐多起来，又转过一道宫墙，之间水曼清已经带着紫云和蘅儿掌着灯在宫墙下候着了。因为候的时间久了，他的鬓角凝着几滴化了的露水，微微蓬松的鬓角显得一张脸更加尖瘦，下巴像是极细极细的月牙一弯，脆弱纤柔。

　　他乍一见虞毓，脸上一喜便迎上来，走近了才蓦地看见她旁边的叶攸蓝，忙忙跪下请安。叶攸蓝虚虚抬手：“不必多礼了，起罢。”他说完，转头向虞毓道：“皇上忙了一天也累了，早些歇了罢。”

　　他不愿看着虞毓跟水曼清一起回宫，这样说着转身便走，手却被虞毓拉住了，带着诧异回头。虞毓低声道：“天气凉，让下人用软轿送哥哥回去罢。”见他面有犹豫，虞毓又道：”哥哥陪着朕忙了一天，朕累了，哥哥定然也累了。”叶攸蓝心下一暖，微微一笑：“好。”

　　目送叶攸蓝乘的轿子又轻又稳地去得远了，虞毓才回宫洗漱。沐浴的水早已备好了，见着虞毓回宫，又是一盆热水加进去，蒸汽蒙蒙，踏进浴桶水温却又是正好的不烫不凉。水曼清见时辰已晚，只略略给她擦擦身上，便一遍遍柔声催着她早些出浴就寝。虞毓本来还想多泡一会儿解乏，但是经不住他不厌其烦地劝说，只得苦笑着出浴更衣。

　　这样一番折腾，她反而清醒了许多，让葡萄泡了壶茉莉花茶送到如意殿，在睡前偷闲看一会儿书。她吩咐完一脚踏进如意殿，恰瞥见殿中的大案上散着几匹花色正新的锦缎。她用惯了锦缎的人，一眼便看出正是自己最爱的楚缎。需知楚缎因为含微量的棉，所以不易上色，从来以素色为主。而织花便更是不易，若是用的丝线不够柔软、藏线不够细密，反而会失了楚缎原有的细腻质感，得不偿失。但案上这几匹楚缎颜色鲜艳、织花繁复，更难得的是摸上去质地丝毫没有受影响，柔若无物，竟比素日内务府送上来的还要好上几分。她眼角瞅见水曼清正抱着给她做的新衣进来，便笑道：“阿蛮，你什么时候得的这些料子？内务府的奴才们真是越来越有眼色了，好的料子不给朕，直接送给你做人情。”

　　水曼清见她摆弄那些楚缎，却有几分犹豫，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那几匹缎子是今儿下午贤君殿下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