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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二十四章 洞房昨夜停红烛(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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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侍卿在凤仪宫受伤”一事被几位主事者有意无意地搁置不提,合房大礼仍然有条不紊地预备着。到了初九,虞毓亲自陪着水曼清去了行宫,拜见蓝敏与虞淳妇夫。水曼清是第一次见到蓝敏,被岳母大人内敛却又锐利的眸子看了一眼,浑身上下便冷汗涔涔。虞毓见他脸色不对,忙伸手扶住他:“身上不好么?要不要先坐坐歇歇?”
虞淳见状笑道:“罢了罢了,见我的礼就免了罢。”说着,亲自起身走到水曼清跟前,拉起他的手,从怀里取出一对玉钏亲自给他戴上,带着笑的脸上目光却是复杂难辨,握紧了他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好好待她。”
水曼清之前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而虞淳对太皇太后叶氏芥蒂甚深。两人在虞淳未嫁时还能勉强维持父慈子孝的情面,但是在太皇太后逼着嘉乐帝把虞毓接到虞国来后矛盾逐渐尖锐,终究不可调和。若说虞淳对叶攸蓝有不满,那么对水曼清则是彻彻底底地排斥与猜疑。只是上次闹成那样,他只能把心里的防备都压制下去,想想自己不在女儿身边,便是出了什么事也不能帮衬,思来想去只能赌水曼清会投桃报李亦是一片真心了。
水曼清受宠若惊,小心地点头:“是,微臣谨遵殿下教诲。”
水曼清今日特地装束过,鸭蛋青的连云暗纹圆领长袍,腰束玉带和叶攸蓝新赐下的鱼佩,簇新的乌檀色蟠龙纹翘头履,简单清爽最是淡雅宜人。但是虞淳见惯了美人,看人最重气度,见他小心翼翼循规蹈矩的样子实在不能与叶攸蓝的疏朗高贵相比,心下不知是悔是叹。冲他微微一笑,回身坐下。
蓝筱在一旁笑道:“那个镯子是嘉乐先帝给父君送嫁时亲自戴在父君腕子上的,这么多年了连沐浴都舍不得摘下,姊夫一定要好好珍爱。”
水曼清心下感动,不知怎么说才好,屈了屈身道:“谢过殿下。”
虞淳嗔蓝筱道:“送出去便送出去了,你多嘴什么?”又看向水曼清,似笑非笑道:“我给自己女婿从来不吝好东西,只是若是女婿做不好,我可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虞毓听得身子一震,低了头啜茶不语,却听水曼清抬起头认真道:“微臣出身低微才学浅薄,侍陛下唯有真心而已。”
这位元侍卿虽然单纯普通些,倒还不是傻子。一句“唯有真心”更是不知愧煞了多少人。虞淳颇感欣慰地点点头,却笑着看向虞毓感叹道:“毓毓长大了呢。”
这便是认同了虞毓的选择,准许水曼清侍奉合房礼了。虞毓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起身长揖及地:“谢过母王、父君。”她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向蓝敏、虞淳说明水曼清因为身上有伤不能侍寝的事情,想起方才虞淳的话,略一沉吟,压下不提。
第二日清晨,虞毓由帝后叶攸蓝陪伴,乘御辇先往宗庙祭祖,再去行宫按礼拜见了蓝敏与虞淳,取“离家成室”之意。再回到甘泉宫承天殿,左边是以丞相澹台永琳为首的大臣们,右边是以贵君徽琏和齐王虞洛妍为首的后宫君侍及宗亲,接受诸人的跪拜祝福,并由太傅容致允献上合房的书册,算是教授了人伦之道。
到了晚上,又是照例百官及宫中大宴。因为恰逢恩科方过,仕子们还都在帝都等着发榜,兼之各国来贺万寿节的使臣也有留滞未去者,叶攸蓝便命人在帝后的大明宫前设宴,招待无缘参加离宫大宴的官吏、仕子和使臣,又在朱雀街、青龙街等主要大道设了三十里流水宴,一应饭菜、点心、瓜果皆任百姓品尝。虞国开国百余年,这样的胜景还是第一次。百姓们都走上街头,又是放烟火又是点花灯,杂耍的、唱戏的、说书的、卖艺的、捏泥人的比比皆是,喝彩声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竟是比万寿节时还要热闹几分。虞国的官员、仕子们见了自然是感叹自豪繁荣盛世,而落在几个滞留的使臣眼中则又别是一番滋味了。
宫中的大宴因为拘着礼数,反倒没有民间的热闹欢快。一轮轮的酒照例赐下去,然后几位有头有脸的大臣、宗室起身敬酒,最后是叶攸蓝举杯率后宫君侍向虞毓敬酒。今日所有的大礼都是由叶攸蓝陪着完成的,大宴时叶攸蓝也一直坐在虞毓的身边,而敬酒时却要下到阶下与诸位君侍一起,虞毓见他起身要下台阶,忍不住拉住他的袖子:“不用下去了,就在这儿敬酒罢。”
叶攸蓝回头看了他一会儿,方道:“徽琏他们都在下面,我不下去不好。”
虞毓唇角微沉,不容分说:“就在这敬酒。”
叶攸蓝与她僵持片刻,微微一叹,便在她身边举杯,“恭祝陛下上承天运,下全人伦,广德懿节,万寿无疆!”
祝词一般是捡着吉利话由献词者应变而作,而答词却是一定的。若是献词者是臣子或者平辈,便答“承卿嘉言,天锡福寿”;若是献词者是长辈,便答“蒙君厚爱,敢不从命”。然而虞毓与叶攸蓝对视许久,微微一笑,答曰:“将赐福寿,同衾同椁。”
虞毓望着他的眼睛念出“同衾同椁”来,叶攸蓝心跳不禁漏了一拍,转念又想到今日与她同衾的并非自己,莫非她这句答语是祝祷与水曼清同衾同椁的?再看向虞毓,她已仰头将杯中的竹叶青一饮而尽,含笑冲他亮亮杯底,神色再自然不过。叶攸蓝看她的神情便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心中一叹,广袖半掩着面,饮下了杯中酸涩的酒水。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宫宴从半月初上一直到中夜月高。最后一轮歌舞演罢,主礼的阮微高声道:“宴毕,诸臣起贺!”说是“起贺”,在座的大臣、宗亲、君侍们先是起身,然后三呼万岁一跪三叩却是实实在在的三跪九叩大礼。行完礼也不可起身,一遍又一遍地齐声祷祝“天佑大虞,皇胤颙昌”。在诸人的恭贺声中,叶攸蓝拉着虞毓的手走出承天殿往如意殿去。
从承天殿到如意殿的回廊上挂着红彤彤的灯笼,两步一盏,不见得多亮,只见红光莹然,似氤氲着一团团粉云,令人熏然欲醉。地上也铺了朱红色羊毛地毯,极鲜妍极贵重的颜色一直延伸到如意殿的殿门前。叶攸蓝走在前面,摇晃着的灯光一阵明一阵暗掩了他的脸色,虞毓只默默由他拉着自己,慢慢走到了如意殿门口。
阖着的殿门慢慢打开,水曼清一身正红站在门内,先是深深看了虞毓一眼,然后亦如群臣般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叶攸蓝声音不知怎的有些哑,一句“请起”说的格外艰难。水曼清起身走至二人跟前,又是一揖,然后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摊在二人面前。
叶攸蓝身体微微颤抖,握着虞毓的手极慢极慢地一点点抬起,送到水曼清的手里。就在马上就要将虞毓的手交到水曼清手里的时候,他蓦地一停,用尽全身地力气紧紧地攥了一下虞毓的手,像是要把她的手攥碎在自己手里般。虞毓疼得脸上一白,抿着唇没有作声。过了好久,叶攸蓝才放开了她的手,由着那双白皙的手落在了水曼清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