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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桌客 ...

  •   那桌客人是一家三口,见汤悬在半空,便一齐抬了头,中间小女孩惊喜一笑:“舒阿姨!好想你呀,你好久没来我家啦。”
      常舒点头一笑,把汤放上桌,“这道菜是新品,尝尝看喜不喜欢。”
      那位爸爸嘴角微勾,“你不觉得自己在食品行业工作不合适吗?”
      魏灵拉了下他的衣角:“文瀚……”
      常舒微笑说:“常先生,我有资格,也有资质。”
      “你有吗?”常文瀚看着她,“我们不揭发你,你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吗?”
      魏灵握住丈夫的手,朝他摇了摇头,“这里有很多人……”
      常文瀚环视一圈,“说的是啊,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用餐,结果给大家做料理的却是……”
      “文瀚!”魏灵轻声打断他。
      经理注意到这边,挂上笑容走过来:“这位是常先生吧?您太太和女儿经常来这,您倒是第一次,这道汤品给您免单,欢迎以后和家人常来。”
      魏灵笑说:“谢谢。”
      常文瀚微笑:“刘经理,我家人一直说这里多么好,我平时工作忙,难得在外面吃饭,今天终于过来,可是没想到,这里竟然连基本食品安全都不能保证。”
      “常先生放心,我们每一种食材,小到任意一种调料,都是有保障可溯源的。”
      “食材是基本,人员你们把控了吗?”常文瀚指向常舒,“这个人在我家工作时,害得我女儿过敏送医院抢救,你们对员工宽容到这种地步?”
      经理眉头一跳,望向常舒。
      “噢,她没跟你们说是吧?也是,谁会故意提自己错处。我太太向来善良,既不起诉,也不告诉别人,然而这不仅仅关系我们一家人,也关系着来这里用餐的每一位客人的生命安全。”
      许多顾客看过来。
      常文瀚理了下餐巾,“有这种员工的餐厅,我不敢来第二次。这道汤,即使免费,我也不敢品尝,更不会让家人品尝。”
      经理顿觉棘手,“我们有严格的规定,进工作间不允许携带任何个人物品,您和家人的忌口后台都有备份,请您一定放心。”
      “你们我都放心,只是不放心她。”陶文瀚看着常舒,“我因为女儿的事解雇她并且对她发了脾气,我不确定这样的人会不会挟私报复。”
      过去的事像正在经历般浮现。
      那个所有人都欢乐的夜晚,她比以往更安静地坐着。
      她实在也该欢乐,也该大笑,像是在学校里,别人都在笑的时候,不管笑的是不是她,她不都跟着一起笑吗?
      况且这成就竟是由她促成。
      她大笑起来,又忽然停下。
      那三人只是看看,并无责怪,等到吃完饭,他们问她:“你要不要先回家?”
      她抬起头微笑:“那是我的家吗?”
      从来没有正视过她一眼的哥哥这时直直望向她:“不喜欢的话,你就走呀。”
      刺痛的感觉像是失手握住一只柔软的毛毛虫。
      常舒微笑说:“那么,常先生想怎么样呢?”
      常文瀚看向经理,“我的意见已经说明。”
      经理最后看了常舒一眼,“好的,我明白了。”

      西沉的日光亮得晃眼,冷得刺骨,她不知该躲避阳光还是迎入阳光。
      她不知道很多事。
      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停。
      以为在向上走,原来只是在沟壑中攀爬。
      她继续走着,这样才能不思考。
      很久之前她就拒绝了思考。
      拒绝回忆,拒绝想象,拒绝发生过的一切。
      拒绝坏的运气,这样好的事情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拒绝伤心,拒绝眼泪,这样快乐的事情才会围绕在自己身边。
      一切都在推着她向前走,一切都在推着她往下落。

      常舒穿行在一条又一条小巷。
      她原本走得笔直,后来逐渐缩起肩膀,扶着墙佝偻着往前走,愈走愈是漆黑,忽然的,前方涌现无限光亮,她手扶了个空,踉踉跄跄跌进亮里。
      宽广河面仿若海洋,阳光铺满整片水域,闪烁着仿佛跌入星群。
      常舒一眨不眨地看着,最后溢出眼泪。
      为什么她们,是这样下场?
      她笑着,又哭。
      为什么只有她们要苦,要死?
      她突然翻身呕吐起来。
      呕吐过后,她昏倒在地。
      一线青黑烟雾从她身周升起,一丝一缕将她包裹缠缚,最后融入她体内。
      天上群星升起时,她睁开眼,气温好像很低,但是很奇异的,她并不觉得冷。
      她站起来,觉得心里少了些东西,又多了些东西。
      少的和多的那些,让她能不计较发生过的事,而能冷静地,去谋划即将发生的事。
      她走出河滩,走出荒地,无视路人诧异目光,向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她第一次觉得,走在这个世界,如此舒畅。

      时隔多年,她再次来到这里,敲响那扇门。
      开门的是她曾经叫过爸爸的人,老了一些,胖了很多,表情闲适。而那个老了的女人在厨房做菜,回头时的表情和丈夫如出一辙。
      一副人生圆满很久早就没有后顾之忧的样子。
      她第一次走进这个家,他们的忧虑就少了大半。
      等到她最后离开这个家,他们的忧虑便彻底消失。
      现在她又来了。
      她不再是携带好运的了。
      “爸,妈——”她哭喊。
      在他们眼中,她是他们最爱的那个儿子的妻子。
      “文瀚他出车祸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轻松的表情瞬间破碎。
      ——不知道怎么办。
      从前她确实有过很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
      在新的学校,她不认识别人,但是所有人都像是认识她。从新闻报道到身边流言,每个人都比她更了解她父母和家乡的状况——可还是问。
      一直问。
      一直问。
      你爸爸是不是经常打你?
      他真的是杀人犯吗?
      精神病是什么样子的?
      你妈妈是不是生下来就有病呀?
      你会不会变成那样?
      我会不会……
      变成那样呢……
      她回到家,说不舒服,说想要不再听到那些话。
      而他们也按他们承诺的那样——从头到尾,耐心的,听她说完。然后,递给她一瓶药,笑着摸她的头:“不舒服的时候就吃这个哦,吃完病就好了,就开心了。”
      她吃完一瓶又一瓶,感到每一个白天都像是夜里,每一个夜晚都像梦中。
      她总是笑,很多时候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笑得出来。
      而现在她在哭了。
      她抓着他们的胳膊哭泣,看到他们老得不像样的脸爬上惊惧神色。
      看着他们强打精神把几欲昏厥的她扶进后座,看着这个还没老到无用的父亲坐上驾驶位,领着老伴和儿媳连夜向另一个城市奔去。
      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陶文瀚从高架下来,涌进城市车流,一只手愤恨地攥着手机,屏幕里是妻子和另一个男人在家中客厅亲吻的照片。
      常舒躺在后座,计算着时间和地点,在即将汇入主路时,她擦干眼泪,坐起来展露笑容:“妈,爸。”
      那两人看过去,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眼中,仿佛噩梦重现。
      ——两辆全心全意向前的车砰一声撞到一起。
      常舒站在人行道旁,看着那三个人在翻滚的车里摇晃、挤压、落地,风吹过来,美妙的液体从他们破损的躯体中流泻。

      她去到很多地方,吓坏很多人。
      最后,只剩一个人还在阻碍她呼吸。
      那人是源头,在她未出生时就扼住她的气管。
      她要亲手毁灭他,要像他毁灭她最爱的人那样毁灭他。
      他真是幸运,又活那么久。她要让他感到自己消失的时间像活着那么长。

      太阳缓缓上升,红色光芒映照之外,一切都是黑色。
      余熏握着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底。
      天空彻底亮起的时候,她出现在监狱外围。
      一个中年男人缓缓走出,立在原地看了看天,继续走,常舒站在他行走的路线当中。
      他比记忆中矮小,却也比预想中精神。
      常舒挂起笑容。
      他脚步放慢看了下她,绕开了点。
      常舒等他走到身旁,轻声说:“爸爸。”
      他顿了下,愣愣转过头,“你……”
      “我是小舒啊。”常舒微笑。
      “你——”他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我……”
      常舒张开怀抱,“我算准日子,特意来接你。”
      “淑……”他眼皮颤动,“你、我真是没想到——我……我——”
      他伸出手。
      常舒笑着向前一步,扼住他脖颈。
      他神色立变,扳住她的手腕挣动起来。
      可是无论他怎样用力,也无法撼动那双掐住他的手。
      “啊……啊……”他竭力呼救,竭尽全力,然而声音还是那么小。
      他全身都在挣扎,每个呼吸都在呼喊,但是没有她和他之外的任何人注意到。
      他手指逐渐脱力,“求……求你……求你……放……放我……”
      常舒笑出声。
      “很难受吗?”
      “很痛苦吗?”
      “很想让我放开你吗?”
      “很想很想——继续活下去吗?”
      常舒边说边放声大笑。
      笑声戛然而止,她微微笑着注视着他,“好啊。”
      她松开手,他重重摔到地上,血浆迸裂,仿佛从高楼跌下。
      她摊手俯视他。
      “抱歉,你太脆弱。”
      她久久站在原地,直到阳光偏移到身上,她仰脸看了看刺目至极的太阳,转过身。
      余熏站在她前方不远处。
      她看着她。
      余熏笑说:“事情办完了?我来接你回家。”
      常舒握着拳头流出眼泪。
      “放心,帮你延长假期了。”
      “你为什么要来?”
      “别客气,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这些小意思。”
      常舒流着泪笑出声。
      “就因为这个?”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你人很好啦。”
      “我只是给了你一些吃的。”
      “好吃的,免费的。”余熏一笑。
      “我杀人了,没有地方可去。”
      “当然有,而且有很多,还会很快乐。让人痛苦到只能杀死他的人,本来就可以死。”
      “我杀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知道。”
      常舒笑看着她,眼泪不断滑过脸颊。
      “你不该来,我会怪你的。”
      “不来你走路会很累的。”
      “我会怪你的。”
      她的泪变成血色。
      “你让我不想死了。”
      余熏一步跨到她面前抓住她,落进她手中的手指在她握紧瞬间灼开一道血缝,余熏连忙松开,血缝却迅速扩大。
      “我很弱,一个人做不完这些事。”
      余熏拿出手机,“你别动,我叫人,她很厉害,她能救你。”
      常舒身体崩开一道道裂缝,血不再溢出,绽开的肌理无限苍白,她的脸跟着苍白。
      她抬起手。
      “别动,别动。”
      “我死了很久了。”
      “别说话,别动。”
      她垂下手。
      “谢谢你呀。”
      手机接通。
      余熏举着手机抬起头,“你看——”
      一道微光从常舒颈后逸出,飘向空中。
      她倒下去。
      余熏抓住她。
      抓住她的躯体。
      ……
      红色的脉络从门里延伸到门外,她踉踉跄跄跟过去,蓝天之下一片血红。
      她抱住她,贴近她脸颊。
      “阿舒……”
      “嗯,在这,阿舒在这。”
      “好好……活着……”
      “……”
      ……
      风吹起来,拽着余薰一颗心,往深不见底的地方一寸一寸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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