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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假难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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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细想,李清明所行快于所思,已然是取出了这条殊异的飘带。
抬手触及素白飘带的那一刻,玄棺上的金色指针在剧烈的嗡鸣声中疯狂转动,结界内霎时间金色光芒大作。
灿然金光中,一段既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如排山倒海般朝着李清明袭来。
***
吾是李清明,又不是李清明。
因着天生目盲,吾自幼便遭族人鄙夷,被弃于深山,后幸得一名老道士收养,才得以苟活于这乱世。
老道士后来和吾讲,遇见吾的那日,正值清明时节。
他本是来此山中祭拜旧友,却很凑巧,在荒芜坟茔旁发现了被家人抛弃,正在偷吃他带给故友祭品的吾。
看着在微风细雨中瑟瑟发抖的吾,老道士说:
「我命中注定应有一徒,在此时此地遇见你,也是缘分,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修道去?」
强烈的求生欲下,吾睁开了空洞的眼,咽下最后一口贡品,扯着嘶哑的喉咙大声的回答道:
「吾愿意。」
老道士的目光是怜悯,亦或是慈祥,吾都看不见。
但在这春寒料峭的风雨中,吾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放在吾头上的手,很暖,真的很暖。
老道士和吾说:
「修道极苦,唯有孤寂常伴,只愿你能受得住这份苦,将来不要怪我才是。」
那时候的吾想,再苦,能有多苦?
再苦也比这餐风露宿,食不果腹的日子要强得多。
可吾没想到,后来的吾,身虽不苦,心却始终在炼狱中煎熬,始终不得解脱。
「既是清明时节与你相遇,那你的道号便叫做清明吧。」
老道士带着吾,一同回到了他修行的荒山中,在破旧的道观里,开始了吾与他的修行生涯。
老道士本家姓李,道号天罡,拜他为师后,吾便也随了他的姓。
他常说,捡到吾,也不知是吾的幸还是不幸。
但牵住老道士手的这一瞬间,吾却觉得,这是吾此生最为幸福,亦是最为幸运之事。
从此之后,前尘往事尽散,吾便只是李清明。
听着晨钟暮鼓,念着道家经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跟着老道士一起,在这山中修行,一晃数年,吾从来不觉枯燥,更是有几番趣味。
那些年,是吾一生中,最为快活的时日。
山居不记年,那时的吾,那时的李清明,本该会是无名孤山上,破旧道观里的一个小小道童。
可惜天不遂人意。
红尘嚣嚣,世间扰扰,就算隐匿深山,修行数载,却也避不开这纷乱天下。
老道士死于一个极静的夜。
那晚的很多事吾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嘶吼的雷鸣,瓢泼的大雨,温凉的血液,在这一刻,止不住的流淌在焦黑的荒山,流淌在残破的道观。
一直一直,从老道士的口中、从老道士的喉间、从老道士的胸口、从老道士的筋脉中流出。
抱着老道士的身躯,吾拼命的想要止住胸口的破洞,血液便从挑断的筋脉流出。
吾去止筋脉的伤口,血液便从口中涌出。
吾去按住颈侧入骨的刀口,刺目的红却是怎么也止不住,止不住啊!
生平第一次,吾如此的痛恨自己的无能。
怀中紧抱的躯体在时间中一点一滴的失去温度,吾却什么也做不了。
攥紧的拳狠狠的砸进身下的泥泞,溅起的污水却一滴滴的从脸上坠落,似乎是在嘲笑吾。
在嘲笑,为何吾是这般的无能无力!
「欲得之物,得不到。」
「想留之人,留不住。」
「试问吾的修行,究竟有何意义?」
「敢问黄天,为何好人碌碌一生,总是不长命?」
「试问后土,为何恶人暴戾恣睢,却是带金佩紫。」
吾想不明,弄不懂,放不下,忘不了。
后来,吾弃了那修仙途,堕入这黑暗道。
无名荒山上,再无一大一小两道士,只有一高一矮两孤坟。
自那之后的吾,游走在生死边缘,辗转于茫茫苦海。
在无边炼狱中,吾终是悟出了这把杀心之剑,报了这方血海深仇。
然,死仇虽雪恨,却止不了这冤冤相报。
问这仇怨何时了?
吾也不知晓,谁让吾放走了仇人之子。
或是因他满腔的恨,或是因他与吾相似的遭遇,亦或是因何,一切都不重要了。
吾开始跟在他身后,就这么静静的跟着他。
见他为习得高深武艺,报这不解之仇,三步九叩首,跪在刀皇门口。额前的鲜血在这一刻,染红了刀皇门前的石阶。
因何细雨沾湿吾面,原是又到清明时节。
隔着江南烟雨,迷离恍惚中,吾似乎听见刀皇府的大门「吱呀」一声,由内而外为他打开了。
刀皇眼前的人是故友之子,故友惨亡,徒留此子孤零零一人在人间。
怜他凄惨境遇,刀皇心生感慨间,还是力排众议收了他为徒,更传他自身成名绝学。
他倒是也不负刀皇所望,仅仅用了不到三月,刀法就略有小成。
吾想,他倒真是个天才啊!
门下师兄因着他的悲惨身世,平日里也对他多有照顾,刀皇之女更是由怜生爱,当真是佳偶天成。
吾想,他倒真是很幸运啊!
吾知道,吾什么都知道。
吾之悲苦难当,吾之流离失所,吾之痛彻心扉,皆是由你父一手造成。
吾夜不能寐,在生死之间辗转数年,才报得这桩仇怨。
你凭什么活得这般轻易?
你又凭什么能获得幸福?
你就应该在苦海中沉浮,你就应该食不下咽,卧不安席。
你就应该,和吾一般,煎熬一生,苦不堪言!
「你就应该和吾一样啊!」
老道士一语成谶,原来吾终是受不了这世间的万般苦。
刀皇府内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庆祝这即将到来的龙凤呈祥,洞房花烛。
可又有谁知,今日是老道士的忌日。
「吾知。」
饮完这一口酒,剩余的酒液抛洒在这苍茫天地间。
老道士平时最爱饮这美酒,也最爱这红尘。
他曾和吾说,若他死后,便将他尸骨烧成灰,埋在这天地间,化作世间万物。
「清明我徒,我愿化作风,化作雨,化作天地,在道之尽头等你。」
所以吾将这美酒,敬这风雨,敬这天地,更敬他。
随即,便是杀心剑出,血流转眼成河,刀皇府内瞬间尸横片野,乱作一团。
朦胧红雨中,吾似能感到老道士温凉的血在叩问吾的心。
他在问吾的心。
「清明,你因何杀人,又因何弃道?」
可吾的心,早在被家人抛弃之时便凝住了。老道士还未暖的温热,便随老道士一起离吾远去,再也寻不回了。
杀心剑下,是英雄末路。
老迈的刀中皇者怎敌吾的一念求杀,一口皇刀在吾之剑下也不过如此,只配节节败退。
勉强与吾缠斗片刻,仍是不敌吾杀心剑之威能。但为护身后爱女爱徒,刀皇耗尽毕生修为,全力倾注于最后一击,刀式举手间,皆是惊天动地。
「破!」
轻描淡写一剑出,皇者的最后一刀在吾手中终成绝唱。
但这威力惊人的最后一刀,却是也不俗,暂缓了片刻吾前进的脚步。
这短短的几息时间,足矣让仇人之子和女儿逃出生天。
新仇旧恨,仇人之子怒极,却也自知不是吾之对手,只得带着如花美眷,先行离开,谋求时机报仇雪恨。
吾没有追上去,也不想去追,只是抱着手中的这把染血的冷剑,躺在身后这片赤色泥泞里,去听这场迟来的风雨。
后来,吾听人说,仇人之子自知实力悬殊,想再精进武艺,所以走遍天下去遍访名师。
那吾怎能让他这般舒心?
吾要让他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