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白翳 ...
-
游轮在海上已经走了两天两夜,除去烟花之夜的惊心动魄,一切都恢复风平浪静,静得令人忍不住想懈怠。
晨光熹微,海风清凉,一身雪衣早起晨练的顾千愿约无精打采的许自到甲板上看日出。
许自披了件浅灰色披肩,打着呵欠,抱臂倚立桅杆,眯眼望向海平面太阳升起的地方——光很亮,他很困。
其实他醒的很早,记挂蒋导情况的他一醒来就又去贵宾舱查看。
蒋导自从醒后就变得不太正常,就像当初的九尾一样,出现了自杀倾向。
幸好被发现的及时,经过医生的努力和青淼的悉心照顾,已经好了很多。
但也仅限于安静地睡觉、睁眼、吃饭、发呆……青淼几乎是寸步不离照顾他,昨夜又是一夜未眠,天快亮了才趴在蒋导床边小憩,满脸青倦。
许自心疼地走过去,轻轻地将她抱起,放在旁边的沙发上,不忘为她盖上薄毯。
刚走出门,就与同样来看蒋导的顾千愿撞个正着。
顾千愿那夜破例与许自同饮了酒,加上轻微晕船,身体不良反应有些大,昏昏沉沉临近天亮才刚好点。
加上盛世又有紧急的事处理,他就与许自分开行动。这两天一个刚起床,另一个才睡觉;一个才开完会,令一个还在娱乐社交……明明离得挺近,却总碰不到。
直到方才,刚开完云会议的顾千愿就来看蒋导与青淼,与正要离开的许自“巧合”地不期而遇。
再不见面,又不知道会有什么杂事牵绊住脚步,可是要约对方干什么呢?
顾千愿本来要带许自一起晨练,结果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甲板,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游轮最前端,正迎朝阳。
顾千愿用眼神约许自看日出,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中间的距离比最初的相遇近了许多。
朝霞瑰丽,大海湛蓝,鸥鸟飞掠,鲸鱼长鸣……万物生机,沉浮海天。
一雪白,一浅灰,两个修长身影沐浴在清爽的熹光之间,海风吹扬发梢眉目,衣袂飘摇,缠绵不语。
如此气氛,顾千愿开口说了一句话,引得许自一扫困顿,甩着披肩兴奋大笑,一双明眸弯成了粼粼波纹。
“啊哈哈哈哈,你说你要给我一百万吃瓜!哈哈哈哈哈,顾顾叫,顾雪衣,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许自笑得肩膀抖,浅灰色披肩的流苏也一颤一颤,他凝视顾千愿,越看越稀罕。
·
“顾总,你问他还不如问我呢!”笑嘻嘻的明丽女声插入其中,不容忽视。
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周韵撩着头发大气走上前,极有存在感。
前两天周韵难得的低调,在自己的贵宾舱内休息,今日的她格外与众不同。
没有美艳的如缎卷发,也没穿她一贯钟爱的张扬似火红裙,反而斜绾精致发髻,耳畔两只栩栩如生的钻蝶,垂落肩头。
身上一袭高定复古海蓝惊艳长裙,裙摆如风浪翻卷,灿灿生辉犹如传说中高贵无匹的——“潮汐女神”。
“乌拉克娅!”许自一眼认出周韵这身装扮的原型,扬风冲她比了个海盗吻,亲切地祈祷,“愿女神保佑!”
周韵笑容明媚,故意将他的海盗吻用手接住,然后随意一弹,丢到海里:“女神很忙,你自己保佑!”
“完了,女神不保佑我!”许自一捂心口,假装被伤到,朝顾千愿“委屈”望去,“那……愿顾神保佑!”
被迫飞升成“顾神”的顾千愿深感无语,很想说——顾神晕海,不想保佑!
“幼稚……”顾千愿嘴上嫌弃。
不过,这样幼稚一面的许自却也贱兮兮得很可爱,他心里微波起伏,又不敢直视许自,偏过视线,轻轻落在周韵的耳畔。
周韵今早是作为代言人来拍摄广告,而她耳上戴的正是“蝴蝶效应”的系列耳饰,独具艺术感的设计引人注目。
误以为顾总是想吃瓜,周韵走近准备卖瓜,一百万的零花钱不要白不要!但没想到她的黑衣保镖兼经纪人突然闪现身侧,提醒她摄影师已现身。
周韵不再多说,冲顾总与许自比了个“再聊”的手势,提裙朝船舷处快步走去。
许自也想看看,究竟是哪位摄影师能让一向有着“甲方美德”的大小姐如此敬重,于是兴冲冲地拉着顾千愿留下。
·
风越来越大,甲板上的旗帜猎猎摇晃,船舷阴影处走出个手持导盲杖的东欧人,年逾古稀,双目蒙着一层白翳,肩头盘立一只灰色苍鹰。
阳光镀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立体的面部轮廓被时间雕刻出一道道皱纹。
周韵停下脚步,头一次有种电影人物从银幕走出来的错觉,紧张地站在他对面,心里难得忐忑。
这样经典的装束,这样从容的气场,不远处的许自一下就认出此人!
没想到竟然是他!
许自低声对顾千愿解释:“巴莱姆·约科夫,战斗民族的国宝级摄影师,应该是受贝安诺女士的特别邀请,登上游轮为‘蝴蝶效应’拍摄的。”
“他的眼睛?”顾千愿注意到东欧人双眼上的白翳,轻声问。
许自站直身体,以示对这位东欧人的尊敬:“是在战争中被毒气伤到的……”
“近乎失明的他却对光影有着超越常人的感知,用镜头捕捉到无数人眼看不到的细节,被誉为摄影界的‘苍白鹰眼’!”
许自的语气惋惜而敬仰,因为所有见过巴莱姆·约科夫作品的人都会被画面里的信息震撼到,感慨这罕见的艺术高度。
而现在,许自也没想到会在游轮上见到这位艺术家!
巴莱姆·约科夫肩头的鹰温顺听话,稳定冷漠地转动鹰头,苍白冰冷的目光直击许自,令人无所遁形。
明明巴莱姆·约科夫没有给这边一个眼神,但许自就是能感觉到,约科夫在看着他们,将他们的一切想法尽收眼底!
这可怕的视觉能力,真令人拜服。
顾千愿也在打量那位东欧人,特别是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令他不自觉地联想到曾在昏迷时看到的场景。
白山白水,白石白塔,那里的一切都是用深一度白色填充浅白色的轮廓,就仿佛眼睛蒙上一层白翳,整个世界都变白了。
这个东欧人眼中的世界是否与当时的自己一样呢?顾千愿沉思。
·
嗷!!!——
一声尖锐高亢鹰嗥,巴莱姆·约科夫肩头的灰色苍鹰唰的展开月型双翼,像一架高速战斗机低俯冲过来,鹰眼锐光!
许自的眼睛被鹰翼的末端掠过,想要伸手拦截已来不及,他担心地瞪大眼睛,鹰翼在眼前变得缓慢清晰,不!!!
鹰的目标是顾千愿!许自突然反应过来——鹰会伤到顾千愿!鹰喙会啄伤顾千愿的眼睛,他不允许!
他没有抓住鹰!他眼睁睁看着鹰直冲向顾千愿,太快了,他抓不住!
周韵捂嘴尖叫,巴莱姆·约科夫依旧睁着白翳双眸目不斜视,许自来不及做出抓住的动作,千钧一发,顾千愿起手如风,轻易捏住了蓬勃跳动的鹰颈。
快到极致,静得可怕……
行云流水,抚背收羽,顾千愿将灰色苍鹰收到怀里,风吹动他的乌发与衣摆,吹蓬苍鹰的羽翼与绒毛,那立在光中的人与鹰,以海为幕,宛若神迹。
巴莱姆·约科夫手持导盲棍,一步步走过来,要回他的鹰。
“凯莱米撒!”巴莱姆·约科夫唤着鹰的名字,灰色苍鹰在顾千愿怀里挣扎起来,但不知被捏住了哪里,双翼无法张开。
顾千愿没有回应巴莱姆·约科夫,许自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正不明所以,却听见顾千愿轻声问他:“眼睛?”
……眼睛?
许自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眼角,猛然意识到顾千愿是在担心他刚才有没有被展开的鹰翼划伤眼睛!
许自松了口气,朝顾千愿微笑着摇摇头。
确定许自没有受伤后,顾千愿才看向巴莱姆·约科夫——和他的鹰。
“凯莱米撒?”顾千愿低头盯着鹰眼,叫了一声鹰的名字,鹰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嗥了两声,选择停止挣扎。
这时,顾千愿才松开手,鹰瞬间飞回巴莱姆·约科夫的肩头,重新变回乖巧的小可爱。
·
鹰回来了,巴莱姆·约科夫微微颔首,举着导盲杖敲地离开。
周韵见顾总和许自无事,也松了口气,再扭头纠结地盯着约科夫的背影,刚才还想要撸鹰玩耍的念头死死憋回心里。
但是,工作不能忘啊……周韵提裙好奇又小心地迎上去,边走边用流利英语追问拍摄的事。
“现在的情况,还要继续吗?”周韵真的很想知道,这位传奇摄影师会怎样拍摄“蝴蝶效应”,怎样用镜头语言去表现这一抽象的主题概念!
但这位摄影师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空当的声音问她:“你觉得你佩戴的是什么?”
周韵边走边摸着耳饰,试探说:“‘蝴蝶效应’啊,独一无二的珠宝。”
风乍涌起,阳光隐褪,天地转瞬变色,乌云带着闷雷袭来,灰色苍鹰突然飞向天际,与海浪对吼,摄影师继续固执道:“这根本不是蝴蝶——而是命运!”
周韵喃喃重复:“命运……”
巴莱姆·约科夫闭上白翳之眼,导盲杖一下比一下重,语速也变得越来越快:
“飓风一般的命运,被蝴蝶触发撼动。”
“人类看不见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真正的强者会辨听命运发出的声音,然后,把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就像,抓住一只蝴蝶一样!”
周韵听得发懵,脑海里却被巴莱姆·约科夫的语气影响,瞬间浮现逼真的蝴蝶煽动翅膀慢镜头特写画面,而另半边画面却是冰山崩塌,海水倒灌,火山喷发,地裂天撕!
世界末日转瞬来临,灰色苍鹰凯莱米撒在乌云暗海间展翼盘旋,命运般落回巴莱姆·约科夫的肩头,仰头高嗥。
雨,应声落下!
波浪诡谲,飓风已至,愿女神保佑!!!乌拉克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