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逢不晚》云纸鱼歌

44、意笃 她想离开席

　　楚婧榕来不及反应，被带得惯性往下俯冲，想到七八米的高空，要是滚下去摔不死也是残疾，腿软的同时仍保持理智在线，及时扶住楼梯扶手整个人重心下压坐在台阶上才避免摔倒。

　　“大野！”厉声疾呼吸引了一人一狗的注意力。

　　大野悻悻松嘴，楚婧榕看着裙摆被他口水洇湿的布料有些嫌弃，不过她这笔账她要算到他的主人身上。

　　男人身量高挑，占据腿长的优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楚婧榕逆着光，掀眸睨他，眼尾上挑，愠怒之下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表达了。

　　席行屿双手插兜，视线下压瞟向趴在台阶上摇尾巴不敢和自己视线相接的酱油色。

　　大野感受到了两人一狗的拥挤，摇着尾巴一阶一阶地走下去。

　　“还能走吗？”席行屿双手插兜，头顶的光刺得楚婧榕有些睁不开眼。

　　她抱着膝盖，揉着脚踝，掀着眼皮皱眉，眨着眼睛缓缓摇头。

　　之后余光里伸出一个修长且布满青筋的手。

　　她看向他的眼睛，迟疑片刻便将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收紧的力道，能感受到他身躯里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起身站立后，面前的男人突然向下迈了两个台阶，宽厚的脊背对着她。

　　“上来！”

　　楚婧榕咬着唇，有几分自己演戏演过了的懊悔。

　　于是，她磨磨蹭蹭地搭上他的肩膀，贴上他的后背，膝窝搭在他的沉稳手臂上，意料之中的安全感。

　　被近两米的他背着，用眼睛察看和地面的距离，恐高的感觉更加放大，她不自觉地将手搭在他肩膀的姿势变成圈在他身前。

　　女孩子在耳边倒吸一口凉气的气声，自是逃不过他的耳朵。

　　“外边都找你找疯了，你倒还有闲情逸致躲在书阁里看书。”

　　他的话将楚婧榕的注意力转移。

　　“我在找人。”很快她意识到自己没有抓住他话里的重点，再次开口，“谁找我？找我做什么？”

　　她顿一秒，很快意识到可能是席俞芝回过味来要找她算账来了。

　　“你找谁？”席行屿扭头问她。

　　楚婧榕发现他这人也挺不会抓重点的。

　　“张景尧。”她歪头凑他更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席行屿淡淡道：“席俞芝和闵姨都在找你。”

　　楚婧榕鼓着腮，翘着脚：“我好害怕啊！”

　　席行屿低头看着她不小心掉下的拖鞋，回头叮嘱大野：“鞋。”

　　大野识趣地一口叼起，颠颠地跟在他们身后。

　　“你都不问她们为什么会找你。”

　　楚婧榕坦然道：“那肯定是我做错事情了呗。”

　　此时已经走出主厅去往朱园的路上，今日的宴会因为吵架落水的戏码大家心照不宣地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席三小姐身上，闵筱有苦说不出，她一边安抚落水的三位女生，又在听完三小姐叙述完事情的全部经过后，意识到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席俞芝也意识到自己被当枪使，一时火气更盛，环视一周没看见楚婧榕的影子就想着把怒火发泄在闵筱身上。

　　碍于伯父在场，她不好发作，只能攥着拳头冲着虚空挥舞两下。

　　“席俞芝大小姐脾气，她不是好利用的。”

　　楚婧榕靠在他背上，语调婉转：“她要是软柿子我还不找她呢。”

　　席行屿闻言一顿，侧头缓缓道：“你想离开席家。”

　　他用的是陈述不是疑问。

　　他仅靠三言两语就能察觉自己真实想法的敏锐让楚婧榕有些不知所措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放自己下来。

　　席行屿没有立即松手，他看着大野，等狗狗把她的拖鞋工整摆在地毯上他才放下。

　　“大哥，你太聪明了，和你相处下来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所以我觉得我还是离你远一点比较好。”

　　席行屿看着她如此坦荡，倒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刚才那句话换成其他人应该藏在心底才是，她就这么赤条条说出来，显得真诚得可爱。

　　“你现在考上了大学，山南海北任你自由，你想挣脱你妈妈给的枷锁，但又畏惧她的强势和掌控，所以你只能捅出让她为难且厌烦的篓子，让她放弃你，对么？”

　　两人相对而立，楚婧榕抬头看向她，缓缓点头。

　　“江城我有些水土不服，更想回到我的家人身边。”

　　楚婧榕眼神里的憧憬让席行屿看到了具体而微的思念。

　　席行屿敛眉，眼神里不知在想什么，继而缓缓启唇：“我为你有反抗的精神感到欣慰，但仍要劝你一句，传媒专业不仅要靠实力还要看背景，大学期间背靠席家对你的学业会有很大助力，头顶席家光环你可以拿到平常人拿不到的资源。老太太在京州，她对你初印象不错，有她照拂，你的路会走的平坦些。人不能失了骨气，但又不能全靠骨气，借力打力为自己挣一份稳定的前程，才更有底气拒绝不想做的事。”

　　他的一字一句不断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她搅着手指兀自走到落地窗前。

　　墨蓝色的天空如同一块幕布笼罩城市上空，风摆荷叶，锦鲤轻轻探出水面，很快便被硕大的雨点打得沉到深处。

　　席行屿的话不无道理，千般念头缠绕在一起，指节无意识收紧，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或许你可以坦诚地去和她聊，让她放你离开。”看她不知所措，席行屿鬼使神差地又建议道。

　　“没用的，”她眼神落寞，继续道，“还记得之前的做饭阿姨吗？是我把她赶走的。”

　　席行屿看向她没说话，眼神里带着不解。

　　楚婧榕抿着唇，一瞬间反思自己是不是话说多了。

　　自己在她面前总是不自觉地会暴露真实性格。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有你在朱园吃饭的时候才会做正常的饭菜，会在背后和其他保姆嘲笑我的睡衣上有卡通娃娃太过幼稚，会当面用开玩笑的口吻嘲笑我的身材像个木板，会在我洗好的衣服上吐口水，我跟妈妈说这些事，她不相信，她始终相信这些人经过培训都是专业人员，比起我陈述的事实她更相信自己选人的眼光，没有办法，我只能用我的办法保护自己。”

　　她眼睛望向虚空继续道：“所以我就在她做好的菜里放了白酒。”

　　后续席行屿是知道的，楚婧榕因为酒精过敏性中毒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差点错过艺考。

　　闵筱大发雷霆，直接解雇了保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心机。”楚婧榕笑着反问他。

　　席行屿沉默片刻摇摇头：“我看到的是能用伤害自己达成既定目标的人，一定也是受了很多委屈。”

　　她的笑凝滞片刻，眨着眼睛往另一侧挪了两步，掐着腰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以后再有这种事情你可以告诉我。”

　　她看向他，半晌缓缓点了下头。

　　席行屿则蹲下摸摸大野的头顶，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大野转身大步离开。

　　之后他也移步到落地窗前，站在她身后看着雨滴敲着地面，扬起圈圈涟漪。

　　“今天是你的生日，”他稍稍停顿，“棘手的问题可以放到明天抉择。”

　　楚婧榕侧眸和他视线相对。

　　“生日快乐！”

　　“谢谢。”楚婧榕唇角微勾，心里缺的那一块终于被补上。

　　他是唯一真心祝福她生日快乐的人。

　　今天来的众多人都是冲着席家和闵筱来的，大众的关注点多在她长相端庄大方定会成为新闻界的明日之星。

　　也只有处在同年龄段的同学会举杯庆祝她崭新的十八岁，但他们眼神里满是对豪门八卦的好奇。

　　这时大野一个箭步冲到席行屿面前，嘴里咬着一个长条状的丝绒礼盒。

　　席行屿接过，用手帕擦干净大野的口水，递给她：“生日礼物。”

　　楚婧榕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打开看看。”席行屿插兜侧身看窗外的雨。

　　楚婧榕揭开蝴蝶结，打开礼盒，与她设想的奢侈品不同，盒子里是一个音波紫水晶手链。

　　她唇角一勾，眼睛里闪过一抹欣喜，抬眸见他也含笑盯着自己，她低头仔细端详着手链。

　　水晶珠链简约干净，使用的珠子大小不一，颗颗圆润通透，依次间隔开来，错落有致，最中央是一个银色声波纹，排列细密，磨砂纹路的背面有一枚精雕的榕树树叶，银光和紫色晕染在一起漾开一层朦胧紫雾，清冷温柔，自带治愈的氛围感。

　　这份生日礼物是费了心思的，指腹不断摩挲着声波纹路，瞳仁里中央亮起细碎的光，细声问道：“这是什么声波？”

　　“艺考前你练声时的一次报幕，是你的自我介绍。”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为之。

　　她反复打量着声波纹，踮起脚尖，身体不自然地轻晃两下，语调里都是满意：“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你妈妈很早就在筹备这场宴会，我知道你的生日有什么难的？”

　　难的是他竟然有这份心。

　　“谢谢，我很喜欢。”她道谢的时候眼睛还注视着手链，眼里的光芒不必水晶逊色。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声，楚婧榕咬着下唇尴尬一笑。

　　席行屿抬眸看了下厨房的方向：“走吧，给你下碗长寿面。”

　　他在前边带路，楚婧榕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心思翻飞，笑声嘟囔：“你会煮面吗？”

　　“小看我？”

　　“看你养尊处优做惯了大少爷，不像是会给别人做饭的样子。”

　　当坐在餐桌前，男人挽着衬衫袖子，不经意露出布满青筋的手臂，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的时候，她觉得这才是最简单最能触动她心弦的瞬间。

　　“尝尝！”席行屿将筷子递给她。

　　楚婧榕拿过筷子没有直接吃，而是拿起手机拍照发给了姑姑，想告诉她，有人给她过生日。

　　“怎么样？”席行屿等她吃完第一口才问她。

　　“好吃。”楚婧榕右手夹面，左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席行屿露出了欣慰地笑，就这样默默看着她大快朵颐，这是他第一次下厨给别人做饭。

　　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没有得到过明确的母爱，却感受过如弃敝履的嫌恶，只是这姑娘比自己要更可怜一样，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有家不能回，靠应激生的一身刺，可内核却难得坚定良善，他该给她多一份友善的。

　　“你什么时候生日啊？”楚婧榕半张脸陷在那张大碗里，嘴里的面还没嚼完，咕哝着问道。

　　“不告诉你，自己观察。”席行屿觉得这样才公平。

　　“好吧。”她吃得太快有点噎，拍着胸脯。

　　席行屿起身去给她倒水。

　　刚起身就看见落地窗外闵筱和一众人正气势汹汹地冲大门走来。

　　楚婧榕也看到，但她仍旧不疾不徐地吃着荷包蛋。

　　席行屿将水杯放在她面前，抬步去到门口，大野也颠颠跟着过去。

　　大门隔音效果好，楚婧榕就只能看见席行屿双手插兜不可一世的背影，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闵女士陪着笑，怒极反笑的面目有些狰狞。

　　楚婧榕喝着水，发现了人群中的张景尧，不过她并没有想见他的意思，她想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能消失一整天，直到宴会结束才出现。

　　不消片刻，闵筱转身离开，走之前还冲着她恨恨剜了一眼，看到这一幕她笑出了声。

　　这还是她来江城第一次看闵女士吃瘪。

　　人群散去，张景尧迟迟没有离开，端正站在院落里，像是罚站。

　　雨星点点，不紧不慢，落进心窝里的潮湿一时半会是暖不干的。

　　席行屿进屋坐到她面前看她快要吃完了，告诉她锅里还有。

　　楚婧榕摆手，这碗面吃完她就觉得撑了。

　　“你跟我妈妈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告诉她席家的规矩。”

　　楚婧榕双臂搭在桌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什么规矩。”

　　“席家人没有同外人交往吃亏，像个懦夫一样朝亲人发泄的规矩。”

　　楚婧榕凝神思考，手指抵着太阳穴，自嘲笑道：“好像三小姐才是你的亲人吧，她可姓席！”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妹妹，你们之间我只分是非，但闵筱不一样，她在俞芝那里吃了瘪想着拿你是问，这是蠢人行径。”

　　楚婧榕听到他说自己是他的妹妹有些心虚，她嘴上喊他大哥，实际上从来没把他当成亲人，不过今天之后她动摇了，多一个没有血缘的亲人好像没什么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