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百鬼录》風間凛

3、初始之章 3

　　在前往道成寺前，准确来说其实是前一天，浅野长全将紅葉单独叫到书房。

　　“舍弟给您添麻烦了。”浅野长全先是一拜，直叫紅葉不知所措地只得连声答应，将对方扶起。

　　看得出来，这位和歌山藩的藩主大人，对自己的弟弟是真心的爱护。

　　“长空自小被家里惯坏了，若有冒犯，还请原谅。”浅野长全苦笑着说，“此行我碍于身份，无法陪同，想来也劝不得，只能请您帮着照看了。”

　　他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父亲从不严苛地训斥他习武，就连名字「长空」都代表着希望他能自由。”

　　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浅野长全低下了头，阴影之下看不起他的表情。但紅葉总觉得即使这样他也依然是笑着的。

　　“他武艺不精，虽说灵敏些，但恐怕在与那妖怪交手时还是会占了下锋。”浅野长全终于抬起头，目光中却莫名有着某种像是阳光一样味道的坚定信念，“我随非半妖，但也不至于看不出您绝非等闲之辈，还请您倒是务必搭救他一把。”

　　浅野长全再一次想要拜谢，好在紅葉眼疾手快，趁着膝盖尚未着地，扶住了对方。

　　但浅野长全依旧跪了下去，他以几乎至高之礼对待紅葉，其郑重，不免让人为之震撼。

　　“在下谨代表浅野家，向您致以最高程度的感谢。”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落在紅葉的心头。即使他最初对于浅野长全的城主做派颇有微词，也终于在此刻全然理解了。

　　他亦然珍重地回礼，并发誓自己言出必行。

　　手足情谊何其深厚，无论贫富贵贱，人皆如此。

　　紅葉离开后，浅野长全驻足窗边，桌上的书中，依然夹着长空送的树叶书签。

　　浅野在房间里换上了一套更像阴阳师，也更方便活动的衣物。

　　他背着薙刀，提起自己的佩刀「冰海」。在卧室里转了一大圈后，才点点头确认自己东西都带齐了。

　　等他走出门，紅葉已经在门口等上好一会儿了。

　　“走了。”浅野拍了拍紅葉的左肩，表情难得一见的正经。

　　其实城主府和道成寺并不相距甚远，但紅葉总觉得走了很长时间。

　　这样的感觉经常出现，如果用具体的言语形容，大概就像是自己的认知和正常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吧。与此同时相伴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流通全身的暖流。

　　浅野解释说那大概是他自身的“妖力”，一般来说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起到奇怪的作用。

　　紅葉追问浅野的妖力有什么作用，却见对方卖了个关子，神神秘秘地笑着让他猜。

　　虽说结果和紅葉猜的分毫不差，不过在面对十分钟后忍不住讲出来了的浅野时，他多少有些奇妙的感觉。

　　“是一种特殊的阴阳术哦，能净化鬼怪，虽说前提条件有点难以达成就是了。”浅野低头玩着手指，心不在焉的样子几乎把他自己所有想法尽数展现给别人。

　　紅葉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飘到浅野的脸上。

　　不得不说，他实在是个十足的“美男子”。在听说他要用他自己引出清姬时，紅葉不免心惊。即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总叫人有些忧心，真的值得吗之类的。

　　眼前的这个青年，并不像兄长一样生得剑眉星目，反倒有女子的柔情。细看，眉眼低顺，眼睫细长，根根可数，更是看得人凭空生出怜惜来。发色是为淡淡的藤色，无风自起，微微地挡住了他的眼眸。

　　紅葉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众所周知的那些布匹的色泽，只有驼色会与浅野的瞳色接近。明明是一双水晶般的眼眸，却深不见底地看不透。他的性格亦是如此，话很多，却让人觉得他其实是个内向的人。

　　没有再去思索这些，紅葉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安然躺着的那片红叶，没再说什么。

　　刚刚走到道成寺门口，连台阶都没有迈上，就能清晰地感受到笼罩着寺门的那股妖力。那是怨恨，亦是爱意，交织着产生的，就是那个名为“清姬”的存在。

　　似乎什么都没有意识到，浅野只是嘿咻嘿咻地爬上一节节阶梯，看起来只像是一个前来参拜的普通人。但紅葉敏锐地发觉，浅野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么随意，他的左手一直没有离剑柄太远。

　　寺庙里空无一人，想来是城主提前派人疏散了。此刻的空寂让那股自心而生的阴气愈来愈重，甚至产生了“有人在看我”的感受。

　　当然有人在看，不过其存在不完全是“人”。她吐着蛇的信子，却有着人类的相貌，她游走于阴影，眼睛却片刻不离身处明处的两人。

　　是浅野先发现了她的方位，他带着与以往完全相同的、和善的笑，走向了那片掩映着的树丛。

　　“初次见面……”他抬起右手打招呼，但话并没有说完，就被莽撞的攻击打断了。

　　直到此刻，紅葉才真正见识到，浅野长全口中的“灵敏”究竟是什么非人的程度。

　　猫妖的血统让他天生就有着超脱常人的反应力和速度，几乎只是残影一现，浅野便稳稳地落在了稍远处。

　　“安郎……”人首蛇身的妖怪探出身子，露出那副被摧残的不像人样的脸。即使这样，她的泪依然在流淌着。

　　她的怨恨几乎在瞬间爆发，哭腔变成了惨厉的责问，细细数着生前的悲剧与罪状。

　　扭曲的肢体内发出骨骼掰断般的声响，周围温度急剧升高，就连树叶都蔫得像被烘烤过一般。浅野随意地扯开外衣的领子，微微地吐出一口气。

　　清姬的脑袋像是掉了一样，下沉到一种不合理的角度，她颠来倒去，只听得到她口中反复嘟囔着生前“爱人”的名字，看起来已经几近疯狂。

　　“好像没有办法正常交流呢。”浅野长长地叹气，但不知为何，紅葉却觉得他似乎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甚至表现出了游刃有余的随意。

　　蛇尾疯狂地缠过来，紅葉情急之中大喊一声小心，刚想拔刀，手就被浅野按住了。

　　“不要伤害她。”浅野这么说着，一步步走上前，任凭蛇尾缠住他，将他送到清姬面前。

　　“你不是他……”清姬终于抬起了脑袋，在阳光下露出了那张被严重烧毁的脸。她似乎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不解，歪着头，看向了挂在寺庙正中的大钟。

　　只有紅葉看清了，浅野手中的符纸，和那片他本体的红叶，都在微微散发着亮光。某一刻，符纸自燃，在灰烬飘落到地上时，周遭的一切都发生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