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百鬼录》風間凛

1、初始之章 1

　　当那个身穿绯白衣衫的少年像田螺姑娘一般出现在客栈时，浅野尚且以为自己看错了。

　　即便是人形的妖怪，也很少会是那样若即若离、仿佛下一秒就会飘散的模样。

　　而在少年手中的，那片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的红叶，反倒微微散发着光亮。

　　这很难用言语形容他此刻的感受。但他自从看到少年的第一眼，就由心底断定他便是那片红叶。而这个想法，比少年本身还要令人不知所措。

　　“初次见面，在下是浅野家次男，浅野半兵卫长空。”他在震惊中，下意识地自我介绍，连躲在柜厨后的小怪“鸣屋”都忍不住窃窃笑出声。

　　而少年并没有回答他，反而低下头思索着什么。许久的沉默之后，他微微偏着脑袋，向眼前这个自称浅野半兵卫的人缓缓开口。

　　在听说少年失忆、忘却名姓之时，浅野第一个想到的名字便是“紅葉”。虽说算是借用了鬼女红叶小姐的名字，但在应景上确属一流。

　　“紅葉，姑且这么称呼你吧。”浅野手忙脚乱地回答。对于将少年联想到鬼女红叶的事情，他明显抱有一丝歉意。

　　因为是借宿，他拉着紅葉，拜托屋主婆婆也收留他。而那位慈祥的老婆婆也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呵呵地笑着答应了这位年轻人的莽撞。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不得不共处一室，浅野并不很放的开，反倒处处拘谨，就连和紅葉说话也句句不差敬语。

　　紅葉似乎失去了记忆，或者用他本人的话来说其实他只不过是附着在红叶上的一缕残魂，千百年来不知世事，只是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浅野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便和他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浅野家在战国末期也是大家族，而他的祖父和父亲更是一代大名。虽说如今由自己同父异母的长兄继承家督之位，但终究也算没落了。

　　他是家里的嫡次子，剑术天赋平平，自小便不受父亲重视。只是读了些兵书，而他向来喜爱的诗词书画，在一个武将发迹的家族里，几乎就是一团废纸，非但丝毫没有用处，还会让人怠于修习练剑。

　　红叶是母亲的遗物，据说是自己的那位猫又外祖赠予外祖母的信物。不过因为血缘的稀释，他对这片红叶可看不出什么名堂。

　　而他离家，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将薙刀归还母亲的故友。

　　浅野指了指被绑在行李上的薙刀，他的眼中毫无疑问藏着悲伤。因此这次，轮到紅葉不知如何安慰是好了。

　　“你有什么愿望吗？”浅野突然开口，甚至有些无厘头。

　　紅葉摇头，又点头，他挪到浅野身侧，像孩童学语般不熟练地回答：“想起来，我是谁。”

　　浅野有些抱歉地笑笑，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沉默再次蔓延，直到房主婆婆端着茶水敲门。他恭敬地迎过去，连声道谢。

　　温热的清茶暖了脾胃，他轻叹一声，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

　　“我啊，其实希望所有人和鬼怪都可以和平地相处。”他自嘲地低下头，仿若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很奇怪对吧，怎么可能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甚至像是疑问，似乎连自己也不相信。

　　“可以。”紅葉笨拙地开口鼓励，眼中闪烁的真诚不若作假。但即是如此，浅野依旧从他端起茶杯的动作中看出了掩饰。

　　浅野将苦涩的茶水一口饮尽，喉结翻滚，更显得他那张清俊的脸庞不辨雌雄。

　　鸣屋不适时地跳着舞，而浅野只是撇了一眼，似乎并不打算管顾这吱吱呀呀的响声。但鸣屋却被吓到，瑟瑟地蹲下跑开了。这种总是在地板上制造响声的小怪对人类无害，顶多只是有点吵，并不会为非作歹。

　　紅葉只注视着那片绯红的枫叶，企图从中看出什么，却意料之中地一无所获。

　　那只是尝试分散注意力的举动。事实上，紅葉很清楚自己此时在想着什么。但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去追寻那样不值一提的无谓可能。

　　那一晚似乎格外漫长。即是睡眠可以让时间飞速流逝，但他，无论是浅野或是紅葉，都主观地让时间缓缓流逝。

　　……鸟啼。

　　那是浅野尚且闭着双眼时唯一能感受到的。而于此同时，刺入眼中的阳光洋洋洒洒，暖洋洋的触感，雏菊花般的味道……说实在的，并不讨厌。

　　当他睁着睡眼惺忪的双眼，抬手企图稍微挡住一些光亮时，才发现紅葉早已坐在桌前了。

　　“早。”紅葉偏过身子，露出半边有些稚嫩的脸庞。看起来，他也没有起得太早。

　　浅野晃晃悠悠地叠好被褥，泄气一般地一下子坐在紅葉对面。他忽然开口，借着清晨那股没有睡醒的勇气，问出了那句他思索了一晚上如何开口的话。

　　“你愿意和我修行吗？”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够清楚，“我是说，这样或许能找到什么让你回忆起过去的东西。”下意识接上去的话毫无疑问彰显了他自身的意愿，倘若是有心人听到，怕是可以就这这件事贬低他不少句。

　　好在紅葉并不是那般心眼众多之辈，至少他并没有太过在意浅野表现出来的意向。事实如此，紅葉并不认为自己不应该跟着浅野，相反，他倒担心浅野会觉得他累赘。

　　于是这件萦绕在两人心头的事情就这么轻易地被解决了。他们各自在心中长舒一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说起来，因为我略懂些阴阳术，姑且做着些帮人驱鬼除妖的活计。”浅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起初带着的盘缠用了不少，日渐紧张的财政问题对于这个贵族出身的小少爷来说并不算小事。

　　紅葉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树枝上的鸟雀蹦跳着不断鸣叫，廊台上的三花猫慵懒地伸起懒腰，摇头晃脑地迈着小步。

　　这就是人世。是百妖追寻，却无可触及的美好。